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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作者:豆豆麻麻
顾怀陵和顾怀月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天已近黄昏,远处山峦晚霞绵延不断,顾怀月出门时背着的大背篓已经背在了顾怀陵的身上,满满一篓的干柴,顾怀月拿着柴刀跟在后面,走路有些一瘸一拐。

  在山裡摔了一跤。

  顾怀月一边走,一边好奇不安的看着顾怀陵。暮色渐浓的哥哥眉目依旧清朗,半掩的眉眼温和平静。

  摔了一跤的时候,自己很快就爬了起来,哪怕当时就被痛哭了,也沒想着撒娇求情說不干活了,因为這是大哥,撒娇哭闹对大哥来說,都沒有用。

  谁知大哥帮自己检查了一番,确定沒有伤到骨头,虽沒下山,但也沒让自己砍柴捡枯枝,就让在一旁坐着。

  不是,惩罚自己干活嗎?

  想问就又不敢问,只能不停的抬头看他。

  村子已经近在眼前,晚风送来了炊烟中的饭菜香,顾怀陵停下脚步,回身问她,“干了一天的活,累嗎?”顾怀月点头,累,是真的累,从来沒做過這些,连碗都沒洗過,還崴了脚。

  “可你姐姐,人還沒灶台高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做這些事了,当时的她,比你還小。”

  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温和却又沉重。

  “凭什么這一切就应该她来做?你为什么会理所当然的接受這一切?”

  凭什么她来做?

  顾怀月眨了眨眼睛,“因为一直都是她做的啊。”

  从顾怀月懂事起,家裡的事几乎都是姐姐包完了的,爹不說话,娘也不吭声,顾怀月也就认为這一切是理所当然的,就算后来长大,懂事了些,可娘都不帮她,自己,自己也……

  顾怀陵:“她是你的姐姐,不是你的丫鬟。”

  自己曾经试图阻止過的,可软软到底是寻常人不同,她自己愿意做事来分散注意力,這点自己是支持的,而且,勤劳是美德。

  “你已经十二了,你早已有了分辨是非的能力。”

  一句话就堵住了顾怀月即将脱口而出的苍白解释,想要辩解自己是跟娘学的,娘都不帮,自己也就不帮了,還是想要给自己的懒惰找借口。

  顾怀陵叹了一口气,“我已经說過几次,在我這裡,你的懒并不是什么大错。”

  “這次你喊了刘枣来家裡,是我对你生气的地方。”顿了顿,“而我对你失望的地方是――”

  “失望?”

  顾怀月呆愣的看着他。

  “你懒,她勤快,你不想做,她愿意做,這都是你们两姐妹自己做出的决定,就算身为大哥,只要不是谁被强迫,我也不好過多干涉。”

  “可你从未說過姐姐辛苦了,谢谢姐姐這样的话。”

  弯身,看着顾怀月的双眼,“以前你還小,你的认知被娘影响,那时候你還不谙世事,可是你现在已经十二了,你早已懂事,你理所当然的接受這一切,可以,但你为什么从来就对软软沒有感激之情呢?”

  “哪怕只說谢谢這两個字。”

  接下来的话顾怀陵沒有再說,顾怀月从他的眼睛裡看出来了。

  這就是我对你失望的地方。

  为什么会理所当然呢?因为娘就是這样子做的。后来长大了,从别人家知道這情况是不对的,可自己懒了這么多年,也沒想過改变什么,可是,现在大哥說他失望的地方,仅仅是沒說谢谢?

  暮色已浓,顾怀陵垂下眼帘,夜色将他的轮廓加上了一层暗影,声音似暖乍寒。

  “当年软软第一次做饭,就是给你做的。”

  “那时候你两岁出头,软软還不满六岁,爹在下地,我在县城读书,娘去了刘家大半天沒回来,你饿的一直哭,软软比手画脚的去问周婆婆你這個年纪的小娃娃可以吃什么,回来踩在板凳上给你做的饭。”

  “那是她第一次做饭。”

  顾怀月震惊的看着顾怀陵,呼吸凝在喉间。

  ………………

  两人回到家时,顾软软正在做晚饭,倒不是顾父心软了,主要家裡還有客人,刘氏做的饭确实不怎么好吃,今天一天,顾父都沒下地,就守着刘氏干活,至于做饭,等客人走了再說。

  刘氏一看顾怀月一瘸一拐的模样就忙不迭的扑了過来,“怎么了這是?”烛光下,刘氏脸上的担心真真切切,顾怀月神情复杂的看了她一会,摇头,“沒事,崴了一下。”

  “痛不痛?”扶着她回屋,“娘帮你用跌打酒揉揉。”

  顾怀月沒有拒绝。

  两人踏上走廊,站在前面的叶宴之让开了路,对着刘氏笑了笑,一双凤眸弯弯裡面是纯粹的干净清澈,和初见时的礼貌后生沒有半分区别,可刘氏一看到他這笑就有些发憷,脑子裡想的全是他早上的面无表情和毫不留情的刺人话语。

  忙低头扶着顾怀月走了。

  两人一走,叶宴之就走到顾怀陵面前老实坦白,站的笔直端正,等着被骂的态度十分正确,“顾大哥对不起,你的手札我只看了一半,還沒了解透彻。”

  顾怀陵将背篓裡的干柴放在墙角堆好,“为什么?”

  十序很短,一天的時間足以。

  叶宴之垂头丧气,“我看不太懂,我以前,都不怎么去族学的。”不怎么去還是谦虚用词,五岁启蒙,八岁认完字之后就再也沒去過。

  “抱歉。”

  叶宴之本以为会等来责骂,谁知顾大哥居然道歉?不解的看着顾怀陵,顾怀陵,“是我的错,我开始并沒有了解你的程度就随意布置功课,我道歉。”

  叶宴之松了一口气,笑,“我還怕你嫌我笨呢。”

  “怎么会。”顾怀陵摇头,“我看的懂的,你不一定能看懂,這很正常。”

  叶宴之:“…………”

  這话听着怎么就是在說自己笨呢?

  “這样吧。”顾怀陵想了想,“這两天在家裡确实忙不开,等回了私塾,我根据你的进程,由浅入深的教。”

  “這個就不用了。”叶宴之摇头,“顾妹妹把她的手札借给我了,我能看懂她的,看完她的再看你的也能看懂也一些了。”最后毫不掩饰自己对顾软软的夸赞,“顾妹妹可真厉害!”

  心裡的小自豪默默挺胸:這個超厉害的人今天還夸了我!

  顾怀陵:“…………”

  這厮,又和妹妹扯一堆去了!

  呼吸,深呼吸―――

  “唔?”

  叶宴之竖着耳朵听了听,四下张望,问站在墙角收拾柴火隐在暗处的顾怀陵,“顾大哥你们家有耗子了,卡嗤卡嗤的,我听到磨牙声了。”

  顾怀陵:“沒、有!”

  把叶宴之丢回去继续看书后,顾怀陵往厨房的方向走,路過顾怀月房间的时候,敞开的房门把裡面的争吵清楚的传进了顾怀陵的耳朵。

  “不仅是她,我,甚至是大哥,爹,加起来,都沒有你刘家人重要吧!”

  顾怀月忍无可忍的对着刘氏吼了起来。

  开始顾怀月沒想提的,安静让刘氏给她揉着脚踝,可是心裡总是忍不住怀疑。

  這些年,阿娘对自己真的很好,要什么给什么,什么都顺着自己,可是,大哥的话,深深的刻在了自己脑海,大哥从不說慌的。

  她真的丢下两岁多的自己,去刘家,還大半天不回来?

  本来一直在挣扎,可当刘氏犹犹豫豫的问,能不能让顾怀月悄悄的去刘家报個信,因为她可能好多天都沒办法過去的时候,顾怀月一下子就爆发了。

  自己脚崴了,還让着去报信?

  顾怀月骤然一吼,刘氏沒有反应過来,半响才斥道:“你在說什么话?你是我女儿,我已经嫁到了顾家,当然是你们重要了。”

  “我們最重要?”

  顾怀月像是听到一個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笑的眼睛都红了,指着自己红肿的脚踝,“我脚成這样了,你让我去报信?”

  刘氏:“你慢点走,也不远呀,你也知道你外婆最近一直吃药,外公身子也不好,你三舅舅是個浑的,我不去帮忙,家裡的地沒人种,明年的粮都沒了!”

  “怀月,现在不是耍小性子的时候。”

  顾怀月:“我耍小性子?”

  “你别跟我說這些,我现在不想听關於刘家的任何事情!”顾怀月双目赤红,语气含了冰,“我就问你,我還沒懂事的时候,你是不是也经常往刘家跑大半天看不见人?”

  “我的饭,是不是都是姐姐做的?”

  刘氏沒想過顾怀月会问這么久远的問題,一时怔住沒有吭声。

  “回答我!”

  失望尖锐的声音让刘氏回神,看着一脸愤怒的顾怀月,“我,我是去帮過忙,但不是经常,就几次而已。”

  顾怀月呆呆的看着刘氏,总觉心裡有一团火在烧,又有寒冰迅速扑灭,极为复杂,完全形容不出来的感觉,有果然如此,有原来我和顾软软在她心裡的地位是一样的,遇上刘家,都得靠边站。

  顾怀月脸上的失望受伤明显极了。

  “我才两岁多,爹和大哥不在家,姐姐不能說话,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也遇到了意外怎么办?”村裡因为大人沒有看顾好而夭折小孩太多了,当年若不是她,顾软软也不会变成哑巴。

  她不仅不对顾软软愧疚,也沒有得到半分教训,到了自己這裡,她依旧往刘家跑。

  刘氏看着顾怀月,想說哪裡有那么多的意外?可是顾怀月眼裡的泪深深灼伤了刘氏的心,疼的她不能呼吸,疼的她―――

  又想逃避。

  就像为了逃避当年的過失,明明住在一個屋檐下,她可以做到生生无视顾软软這個女儿一样,好像只要這個女儿不存在,当年她就沒有犯過错。

  “是怀陵对不对?”

  刘氏迅速想到了“替罪羊”,迅速找好了借口。

  老顾不知道,软软不会說话,只有顾怀陵,今天带着怀月出去了一天的顾怀陵!

  “他是故意的,他在挑拨离间我們,他今天就故意让你爹生我气,還让你和我离心!”

  “你不要相信他的话!”

  “哥哥說错了嗎?他說的不是实话嗎?”顾怀月激动的打断了刘氏的狡辩。

  “你根本就不配当娘,你不配!”今早听過一次的话,又从自己女儿的口裡說了出来,刘氏踉跄退了数步,“你,你怎能如此說我,我這般疼你!”

  刘氏撕心裂肺的哭声传入耳内,站在门外的顾怀陵垂眸,几息之后轻呲了一声,低低道:“承受能力有点低,這就受不住了。”

  抬眼看向夜空,今夜无月无星,天际乌云渐浓,夜风吹进顾怀陵无波无澜的漆黑双眸裡,添了数分凉意。

  怀月只是小菜,后面還有刘家,现在哭,還早了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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