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一半拿去還钱,一半给林先生送去。
顾怀月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的时候,顾软软正用棍子搅盆裡的鸡蛋和面粉,面容沉静动作行云流水沒有丝毫拖沓,显然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忙,顾怀月犹豫了许久的那句“要不要帮忙”就這么给吞了回去。
不敢出声,可脚下生了根,不敢迈进去又离不开這门。
【当年软软第一次做饭,就是给你做的。】
前天大哥說的话,就這么浮现在了脑海中,视线看向家裡的灶台,门口望去只能看见土灶上那口大铁锅的边缘,那锅大,烧洗澡水什么的都方便。
顾怀月回想自己五岁出头不到六岁时候的身高,算了算家裡的凳子,踩着倒是能够着灶台,看着那黑黢黢一大圈的大铁锅,要是不小心摔进去,是不是得煮熟了?
胡思乱想之际,顾软软忽有所感回头———
顾怀月嗖的一声缩回了脑袋,屏住呼吸贴在墙边,耳朵竖直了听裡面的动静,几息之后沒有脚步声传来,紧绷的肌肉才算松懈了下来。
回神之后,想到自己刚才逃走的蠢事,面覆懊恼,拍了脑门一下。
“你怕什么,谢谢对不起,五個字一点都不难。”
低声嘟囔又自我鼓起了一番,提着精神又开始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可那脚步就像生了根,每每想要抬脚就又一股不知道什么的力量给拽了回去,如此反复了几十次,不热的五月天,出了一身的汗。
长舒了几次气,再侧身探头的时候,鼻尖传来鸡蛋饼的香味,低头一看,面前真端了一盘鸡蛋饼,盘子大的一块,被划成了四块,上面還撒好了葱花。
顾怀月愣神之际,顾软软就把盘子和筷子递给了她,把她往后院的方向推了推,意思很明显,去那边吃,别被爹看见。
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鸡蛋饼,许是這热气太過了,连眼睛都好像蒙上了一层雾气,顾怀月眨了眨眼睛,想說自己不是来要吃的,可抬头时,顾软软已经回到了灶台边继续做饼,顾怀月只能看到她有些清瘦的背影。
“怀月!”
刘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顾怀月回身,皱眉,“都說了,這几天你不要和我說话。”
這两天刘氏一直试图和顾怀月解释,說话,就偏偏她什么都解释不了,因为顾怀陵沒有說假话,說到最后還是旧招数,哭。一边哭還一边不忘說你外公外婆多不容易,她身为女儿,总要看顾几分。
本来顾怀月听到刘家就来气,偏生刘氏就要說,愈发的沒了好脸。
刘氏好容易趁着顾父回房的空隙来找顾怀月,谁知看到了她手裡的鸡蛋饼,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做的,神经一崩,几步上前,抬手就把她手裡的鸡蛋饼给打了下去,砰了一声,盘子碎了四分五裂,金黄喷香的鸡蛋饼也沾上了泥土。
“顾怀陵挑拨我們,她也在讨好你嗎!”
這几日的疲惫让刘氏的声音变得尖锐。
顾父是真恼了,偏生家裡有客人,只好按捺着沒发作,但這几日刘氏心神不宁的,想着顾怀月,想着可能担心自己怎么沒過去的娘家,做事总有那么几分心不在焉,顾父看在眼裡,咬牙冷笑,秋后算账的意思太明显了。
那笑让刘氏太過害怕,今天他们就要回县城了,等他们一走,老顾肯定就要收拾自己了!迫不及待的想把顾怀月拉到自己這边,好歹有些底气,谁知一来就看到了這鸡蛋饼。
紧绷着的弦忽地就断了。
顾怀月低头,看着被摔在地上的鸡蛋饼,前日的那种铺天盖地的委屈瞬间涌了上来,直充天灵盖。
“你发什么疯啊!”
“你不给我吃的东西,還不让别人给我吃的嗎?你要疯就回你的刘家疯,反正你的身心都沒有在家裡,在你心裡,這根本就不是你的家!”
“爹不是你的丈夫,我們也不是你的孩子,你的一切都在刘家!”
“他们兄妹两就是在挑拨离间!”
顾父的冷笑,繁重的家务活,所有人的漠视,仅仅两天,就把以前胆小只会哭的懦弱刘氏逼成了嗓音尖锐歇斯底裡。
“顾怀陵顾软软,他们两個都在报复我,都在报复我!”
几日的心神不宁身心疲惫让刘氏失了神智,她也迅速找了理由。
“他从来都不和我亲近,口裡喊着娘,其实眼裡并沒有笑,他一直都在怪我,怪我当年把软软害成了哑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這個孽子为什么要這么对我,我沒有对不起他啊!”
“孽、子?”
顾父一字一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刘氏身形一僵,缓缓回身,看着不知何时站在后面的顾父,看着他冰冷的眼神,牙关都跟着颤抖了起来。
儿子就是他的命,說他可以,說顾怀陵半句,顾父就能和人拼命。
………………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氏沒有出现,所有人都沒问,吃過饭后,就要准备回县城了,這次顾软软也要在县城住上几日,顾父顾二叔拉着顾怀陵嘱咐,姜氏也在帮着顾软软收拾东西。
叶宴之呢?
叶宴之现在满脑子的四书五经,吃饭的时候心裡都在默背,這两天顾大哥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严厉了起来,稍有懈怠一個冰冰凉的眼神就飘了過来,冷得叶宴之恨不得多出一個脑袋看书。
他随身就带了几件衣裳,包裹一包就完事,這会子還在捧着书勤勤恳恳的看。
和长辈說完话后,顾怀陵去了顾怀月的屋子,她坐在椅子上,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顾怀陵走過去坐在她的身边,“想什么呢?”
“大哥,我……”
“慢慢来,不着急的。”顾怀陵贴心的不用她說完。
顾怀月咬着唇“唔”的应了一声,還是垂头丧气的,顾怀陵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温声道:“這几天,除非必要,你都去隔壁和婶婶在一处吧。”
刘家那群人早就习惯娘随时過去帮着他们干活,這连着几天都沒出现,那边怕是急了,想必很快就会来這边探消息,爹一遇上他们肯定就是鸡飞狗跳。怀月再怎样都是自己妹妹,关上门来怎样教训都可以,但不能被外人欺负。
至于另外,就不需要提醒了,她巴不得他们過来。
她从未把自己当顾家人。
顾怀月虽不解大哥为什么說這样的话,当想着大哥从不說废话,点头,应了一声好,顾怀陵笑了笑,“好孩子。”
来的时候东西多所以雇了马车,回去的时候就坐村裡的牛车了。這個点儿进县城的并沒有其他的村民,牛车上堆了几個箱子,顾软软上去后将包袱放在箱子上,手也搭在上面,脑袋往胳膊一放,直接开始睡觉。
往返县城太多次,养成了上牛车就睡觉的习惯。
其实顾怀陵也是如此,上了牛车就有些犯困,只是叶宴之第一次坐牛车,难免有些兴奋,而且他手裡還拿着书,显然在路上是要看的,既然是自己布置的功课,若有疑问自然要答,也不好睡過去。
强撑着精神坐在车上。
第一次坐牛车的叶宴之倒是兴致勃勃的,一双桃花眼左顾右盼的,看两边林间山色,看远处峰峦叠嶂,余光瞥见顾怀陵无声打了一個哈切,看着已经睡着的顾软软,低声道:“顾大哥你困了就睡吧。”
扬了扬手裡的书,“我看的是顾妹妹的手札,能看懂。”
這话說的,差点把顾怀陵的瞌睡都给說沒了,磨了磨后槽牙,忍住,等這次县城酒方的事了了,他和软软就再也沒有交集了。
点头,和顾软软一個姿势,头往胳膊一放,這几天家裡发生的事情太多,身心都有些疲惫的顾怀陵也迅速入睡。
两個人都睡了,牛车慢悠悠的走,叶宴之的兴奋過了,也跟着有些困了,看着手裡的书,犹豫半天,還是强打精神继续看书。从村裡去安汉县的路虽平整,但也是晃晃悠悠的,叶宴之看了不到一会眼睛都开始花了。
将书放在腿上,捏了捏鼻梁,闭眼缓了片刻,再睁眼时就看到了斜对面顾软软皱着的眉头。
她怎么了皱眉了?還未深想,就见顾软软偏头将大半张脸都埋进了胳膊裡,剩下的小半张脸露在五月的阳光裡,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叶宴之偏头看着天上的朗日,找到了罪魁祸首。
眨了眨眼睛,撑着车棱起身背对着顾软软,一手撑着车棱,一手拿着书,双腿弯曲背脊笔直,一個有些怪异的蹲马扎的姿势,高挂的太阳直直的照了下来,将叶宴之的背影拉的很长,完全覆盖住了顾软软。
牛车一停,赶车的老汉沒還出声,顾怀陵就睁开了眼睛,正回神之际就看到叶宴之身形有些僵硬的下车,然后直直的摔了下去。
彻底回神,下车去拉他,“怎么還摔了?”叶宴之一手借着顾怀陵的力,一手撑着彻底发麻的大腿慢慢起身,“坐太久,腿麻了。”
坐久了也会腿麻嗎?顾怀陵不解眨眼,刚睡醒,神智還不是太清楚。
叶宴之只是笑。
慢一步的顾软软也醒了,太阳正对着這边照,一時間视线有些光怪陆离,眯着眼坐起来,然后就看到了正在笑的叶宴之,漂亮的桃花眼被他弯成了一双月牙,正照着的太阳将他眸子裡的干净灿烂衬的愈发明显,水润清亮,带着勃勃的生机和活力。
這样干净爽朗的笑容,旁人看了也会不由自主的会心一笑。
顾软软的一双酒窝也无声的跑了出来,脑子還有些发蒙,回想這几日,每每和他說话的时候,他无时无刻都带着笑容。
他真的好爱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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