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我帮你搬到后院去。”
顾软软的衣裳都是晾在她屋子后面的竹林边上。
不等顾软软拒绝,叶宴之就抬脚走了,他人高腿长,几步就走了好远,顾软软小跑跟了上去走在他的身边,顾软软一到,叶宴之的步伐也变慢了迎合着她的速度。
该跟他說声谢谢的,也要跟他說不要再送点心了,昨天送来一大盒,自己才吃了几块,又不好意思拿给别人吃,天热了,点心也放不久,坏了可惜。
顾软软几次侧首抬眼看着叶宴之,直到踏上后院那條夹竹青石小道也沒能开口,因为叶宴之一直目不斜视的注视着前方。此时朝阳已升,竹林日照斑驳,偶有竹香清风拂過,斑驳的日影也浅浅撒在他如画的眉眼上。
顾软软眨了眨眼,收回眼神,余光扫在了他的手臂上,许是刚才洗了衣服忘了放下,袖口依旧卷在手肘下方,這個木盆沉,端着得用力,清瘦的他這样看着竟也有了好看的肌肉线條。
几息之后顾软软收回眼神垂眸看着地上,悄悄懊恼红了耳尖。
居然,居然看男人的手臂看痴了……
叶宴之走到台阶处将木盆放下,回身看着脸颊微红的顾软软,唇也有些拘谨的抿着,鸦羽长睫微颤,叶宴之不动声色的眯了眯眼,微笑道:“那顾妹妹你忙,我就回去念书了。”
顾软软垂着的小脑袋点了点。
叶宴之道了别却沒有马上走,而是慢條斯理的垂着小臂将折了几卷的衣袖慢慢放了下来,手虚握成拳,正好出现在顾软软的眼底,顾软软眼睛慢慢睁圆,眼睁睁的看着他白皙修长的指尖一点一点将衣袖抚平。
左手放完了,右手又来了。
等叶宴之两個衣袖放下抚平,顾软软的耳垂也彻底红透了,屏着呼吸,僵硬的站在原地。
叶宴之弯身,声音带着疑惑,“顾妹妹你怎么了,脸這么红。”
清浅的呼吸似乎喷在脖颈,顾软软瑟缩了一下,低着头不停摆手,指尖都羞的微微曲卷着。叶宴之不敢把人逗狠了,虽心中很是不舍,但還是抬脚离开了。
叶宴之一走,顾软软就捂着脸蹲在了地上,整個人都红扑扑的。
天呐,顾软软,你刚才到底在想什么啊———
离开顾软软的视线后的叶宴之站在了竹林中,刚才還慢條斯理的理的袖子一把就被撸了上去,完全不在意衣袖皱褶,手用力握成拳,看着手臂微鼓的肌肉。
原来顾妹妹喜歡這样的啊?
這几天叶宴之回想起了当初拳脚师傅教的两套拳,早晚都有在打拳,现在看来,中午也可以打几套了,唔。
路過前院的时候,正巧碰见了提了一堆东西回来的林婆婆,叶宴之不用她招呼就自动上前将东西全都提在了手裡,“我来我来。”
林婆婆也不拒绝,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见他眉眼飞扬的,笑问,“发生什么好事了,笑的這么灿烂。”
叶宴之沒說话,就兀自抿着嘴乐。
今天顾妹妹瞧了自己好几次,她還脸红了,嘿嘿嘿。
一看他這样林婆婆就了然,肯定和软丫头有关咯,又好气又好笑,傻乐成這样,成亲那天是不是要乐的飞上天了?
叶宴之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将东西提到了厨房,笑道:“婆婆中午菜少做些,您前几天不是說想吃香满楼的八宝鸭么?我定了一只,中午他们就送過来给您加菜。”
林婆婆扬眉,赞赏的给了叶宴之一個小伙子很上道的眼神,叶宴之谦虚的收下了這個赞赏:“那您忙,我回去看书了。”林婆婆点头,“去吧。”
叶宴之走后,林婆婆将今天买的菜归类放好,看了一眼外面的日头,還早,也沒什么事做,想了想,去后院找顾软软了。
………………
顾软软蹲在地上种了好一会的蘑菇,现在正在竹林旁边晾衣裳,将自己的衣裙晾在绳子上后,盆裡還剩三件男人的衣裳,两件是顾怀陵的新衣,還有一件因水润后红的更加艳丽的,是叶宴之那件衣服。
衣服得晾干后再补,就先带到自己這边来了。
将哥哥的衣服先晾好,把叶宴之的衣服放在了最后,有顾怀陵的衣服在中间隔着,看起来似乎沒什么,但一根绳子望過去,他的衣服是最惹眼的,湿哒哒的也像一团火一般,张扬又漂亮。
顾软软闭眼,心裡不停默念:别看了别看了,事情多,快回屋继续做衣服了,爹叔婶怀月的衣服還沒开始做呢。
心裡急的不得了,就是脚不愿意挪动,下意识的“啪”的一声拍了一下自己脑门。
“呀。”
林婆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跟他呆久了,也学他自己打自己脑门啊?”林婆婆不止一次见叶宴之自己拍自己脑门了。
顾软软:“…………”
自己也不知道刚才怎么就拍自己脑门了。
见顾软软羞的快要跑走了,林婆婆知她脸皮薄,不是宴之那個不要脸皮的臭小子,歇了打趣她的心思,只是看着绳末那件红衣,“宴之的衣服怎么到這来了?”
顾软软红着脸:破了,我帮他补好。
破了?
林婆婆心裡一声呲笑。
顾软软只知道這衣服看起来很贵其他說不出来,但林婆婆在府城那边是见過的,這料子是南边近两年弄出来的锦绸,富贵人家都爱這料子,穿着舒服不說,虽說不上刀枪不入吧,但偶尔无意被利器划了的话,轻易是划不破的。
破了?自己用刀磨了好久吧?
混小子,也真舍得,這么贵的衣服說毁就毁了。
瞪了衣服一眼,笑着对顾软软招手,“来,我們进去說說话。”
顾软软抿着唇跟着进屋了,安静的坐在林婆婆旁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等着接下来婆婆的打趣,谁知林婆婆看了一眼顾软软眼尾那抹不明显的春红,又看着丫头眼裡不明显的黯然,想了想,說起了另外一件事。
“我沒跟你說過我以前家裡的事吧?”
顾软软摇头:未曾。
林婆婆温声道:“林家有钱你是知道的。”
顾软软点头,虽說這私塾看着不怎么样,但林家是真不差钱,生意已经做到了府城那边,一大家子人也都在府城生活,家裡小厮丫鬟婆子亦是成群。只老两口年纪大了,舍不得故地和邻居,才在安汉县沒有走。
林婆婆再道:“那我有沒有說過,当初我比你们家還穷,而且我還是年幼丧母的长女。”年幼丧母的长女,稍微讲究一些的人家,都不会求娶這样的姑娘。
顾软软震惊的看着林婆婆,還沒差异呢,林婆婆就摆手,“你别用這种眼神看我,我可沒受一点委屈,委屈的都是他。”
拉過顾软软的手轻轻拍了拍,看着年轻姑娘漂亮的脸庞下那颗有些卑微的心,笑了笑,“最开始我察觉到他有這种心思的时候,我還在想,他家裡這么有钱,难不成要让我去当妾?”
“我配不上他们的门第呀,最开始我是真沒想過他会明媒正娶来求我。”
這两句话一出,顾软软的心裡就微紧,认真看着林婆婆,无声的问她:那婆婆你们后来是怎样走在一起的呢?
你又是怎么,克服那种想见不敢见的心情呢?
林婆婆看懂了顾软软沒问出的话,回她:“当时我心裡藏着事,藏了几天不对劲,還是我姥姥来劝我的,她那时候见了老林几次,也沒帮着老林說好话,只告诉我一句话。”
什么话?
顾软软屏住呼吸静等。
“姥姥說,若真能成,你要嫁的是他,又不是他家,烦那么多干什么。”
林婆婆笑,“我当时就反驳她了,我若是嫁给了他,就住进了他家,要和他的家人一起生活,怎么能不烦不想呢?”
“他家人恶意磋磨我怎么办?他家裡人看不起我怎么办?我往后余生都要以泪洗面了嗎?”
“我反驳了一堆,结果姥姥一句话就把我打回来了。”
“她說:你现在想這么多,只因为這個人做的還不够多,還不够好,只要他真正打动了你的心,你就不会畏惧這些了。”
說到這林婆婆顿了顿,面覆怀念之色,眼角笑纹愈发明显,“其实姥姥這些话沒說动我,真正說动我的,是他。”
這句话在心裡记了太多年,现在老了想起眼眶還是有些发润,“那会子我背着背篓在搁猪草呢,他一少爷,从来沒做過這些,也眼巴巴的跟着,我手裡破了点皮他比我還急。”
“我笑他,這点伤算什么,结果那傻子說———”
“他說:女儿家都是尊贵的,什么叫這一点伤?”
“那還是他第一次跟我置气。”
林婆婆眼角亦带着笑,似乎想起了当年的那個脸红眼睛也瞪圆了的傻小子,笑了好一会才道:“就那句话,我就心动了,也一直记到了现在。”
“和他定亲以后,我才明白了姥姥說的,你嫁的是他的人不是他的家人是什么意思。”
林婆婆握着顾软软的手,告诉她:“你嫁了他,你就要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一生,为他处理漫长时光中的所有琐事,這些事就已经忙不過来了,哪裡還顾得了别人的看法?”
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一生,为他处理琐事?
這些话,刘氏从未跟顾软软說過,姜氏也沒想到這些,這還是顾软软第一次听到這些话,一时怔住不知心中如何想法,林婆婆伸手捏了捏顾软软柔嫩的小脸,见她眼睛瞪的有些圆,心情愈发的好。
“而且婆婆很羡慕你啊。”
顾软软眨了眨眼:羡慕我什么?
林婆婆笑:“那個臭小子上沒老人,下沒兄弟,你一旦嫁過去就直接当家作主了,而且他根本就沒想過回家,和入赘有什么区别?還不让人羡慕啊?”
当初老林已经处理的很好,但和他家裡人相处时,最初還是有些隔阂的,哪像软软,根本就不需要面对這些。
這,這還沒影的事呢,婆婆你在說什么啊?
顾软软不可思议的看着林婆婆,林婆婆不在意道:“這就咱们两人,又沒传到外面,你一個小姑娘怎么比我這老婆子還古板呢?”
顾软软:“…………”
林婆婆凑近,笑的居然有些梦幻?
“而且臭小子生的好,跟话本裡的男主角是一点儿不差的,這点婆婆是真羡慕的,当初婆婆也想要這样一個俊俏的小郎君呢。”
顾软软倒吸了一口凉气,林婆婆不满的翻了一個白眼,“怎么了?婆婆也年轻過的好不?谁家豆蔻姑娘不想俊俏小子啊?”說到這一顿,又叹了一口气,瘪瘪嘴,“只可惜我沒這福分,就来了個榆木疙瘩。”
“哦,现在還是個满脸褶子的老榆木疙瘩。”
顾软软:這些话林先生知道嗎?他知道了不会哭嗎?
林婆婆起身,拍了拍顾软软的肩,总结道:“一旦你做出了决定,往后余生你都要为他忙为他心烦,你的一辈子都给他了,难道你的一生還抵不過他现有的一些钱和一些权嗎?”
“再說了,世上意外那么多,指不定哪天他比你還穷呢,這事谁說得准。”
弯身看着顾软软懵懂又好似有些明白的眼睛。
“你只要想两件事。”
“想你喜不喜歡他。”
“想你愿不愿意嫁给他,其他的都不用想,让他去想,他一個男人,其他的事都该他去做。”
知道顾软软脸皮薄,哪怕沒說高兴,但林婆婆也笑了笑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一事,回身看着顾软软若有所思的侧脸,软丫头虽然性子内向,但一旦做了决定动作就很快。
几步又回去坐到了顾软软旁边,马上丢出了一句话,“我随时都想着和老林和离呢。”
顾软软:??!!!
林婆婆一副過来人的模样来劝顾软软,“男人呐,得到了从宝变成了草,虽然沒這么夸张,但确实和沒成亲之前有着完全的不同。”
“我一吵架就想和离,想让他再舔着脸来追我。”
拍了拍顾软软的肩,郑重道:“要珍惜现在的日子,那小子的热情正足,若是真成亲了,后面就真沒這种热情了,现在你们两的感觉才是最好的,也是最让人怀念的,要留久一点,知道嗎?”
顾软软懵懵点头。
林婆婆微笑,心裡暗道:一道鸭怎么够呢?這安汉县虽小,酒楼也二十多家呢,名菜那么多,至少得都吃一個遍才行啊,现在就让他得了准话,媒人肯定就被丢下桥呢,想都别想!
叶宴之在外面买了一盆百合回来。
刚才在那边的时候有留意到顾妹妹窗前的垂丝海棠好像两天沒换了,昨天林婆婆不在,今天林婆婆也沒折花,顾妹妹想来也不好去动主人的东西。
看着手裡的百合,碰了碰粉红的花蕊,嘴边噙着笑。
“她会喜歡你的,对吧?”
抱着花大步往后院去。
顾软软沒有做衣裳,正坐在绿萝秋千上出神,在想林婆婆說的那些话,原来自己的犹豫,在林婆婆眼裡,是這么容易解决的嗎?
而且,那些话,也真的說到了心坎上。
【难道你的一生還抵不過他现有的一些钱和一些权嗎】
這句话重重的砸到了心头上,把這些日子的犹豫都给砸开了巨大的一角。
“顾妹妹。”
心裡正在想着那個人,耳边就出现了他的声音,還以为是自己幻听,下意识的侧头,就看到叶宴之正抱着一盆百合往這边走来,他的眉眼带笑,笑意璀璨,手裡盛放的百合似乎都不及他眼下的那個泪痣漂亮。
顾软软从秋千上起身。
叶宴之将百合递给了她,“累着妹妹帮我补衣裳了,這盆花妹妹喜不喜歡?”
顾软软垂眸看着手裡的百合,這盆百合开的正好,色白味浓,花瓣上還带着晨曦的露珠,看了一会百合,又抬眼看着叶宴之,他眉眼清隽又灿烂,身后一整片的翠绿绿竹似乎都不及他眼裡的半分笑。
顾软软清晰的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
叶宴之已经习惯了顾软软的内向和害羞,虽怕她恼,但還是想看她脸红时的样子,顾妹妹脸红时真的很可爱,连鼻尖都似乎泛着粉嫩,谁知她抿了抿唇,虽拘谨,但還是对着自己抿了一個小小的笑,酒窝微显,杏眸满是清润涟漪。
顾妹妹,对自己笑了?
叶宴之一时怔住。
看着叶宴之的傻样,顾软软唇边笑意更深,想着林婆婆說過的,现在的他才是最好的,成了亲反而沒有现在的热情了。
唔。
趁着叶宴之還傻着,顾软软抱着花转身回了屋子,迅速关上了房门。
关门的声音让叶宴之惊醒,看着紧闭的门扉,想着顾软软刚才那個笑,那個笑是什么意思啊?是,是同意了的意思嗎???
“顾妹妹,你让我进去,我和你說說话。”
叶宴之拍门许久,裡面的顾软软都沒有动静,又急又泄气。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你到底为什么笑,又在笑什么啊!!!
作者有话要說:林婆婆的心思哦,六月的天,說变就变。
叶宴之:啊啊啊啊啊顾妹妹這是同意還是沒同意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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