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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返校季

作者:尹紫电
主题模式: 恢复默认 作者:尹紫电 更新時間:20091301:36 “敬最自豪的塔尼裡亚!”一個粗犷的男声压倒了吵嚷杂音。 “敬最尊贵的维内塔!”大厅裡另一部分人回应道。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宴会大厅裡好不热闹,一副喜气洋洋的景象。 在大厅角落冷清的走廊裡,安德烈亚·切利尼大大咧咧靠坐在窗台,轻蔑地在镜面般光滑的大理石地砖上啐了一口唾沫。 “我.真.他.妈.了.個.飞.天.大.槽。”安德烈一仰脖把半杯烈酒倒进了喉咙:“有骨气的塔尼佬不是被我們干死了,就是在琢磨如何干死我們。德贝拉的脑仁浸到驴尿裡了嗎?指望靠這种软骨头的狗腿子守住群岛?” 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一年,安德烈的谈吐已经完全和那些最粗鲁的厮杀汉一個模样了。 “想不到你這狗嘴裡居然也能吐出点金句。”巴德靠着墙席地而坐,小口品尝着蜂蜜特酿,不咸不淡地說:“不過总得用点本地人嘛,也沒得挑。” 巴德,這個修道院长大的孩子、曾经的“主教”大人,如今也被血和火染上了颜色。 虽然气质還是和以前一样敦厚温雅,但巴德的神情中偶尔会流露出某种见惯了生死的麻木和锐气。 安德烈瞥了温特斯一眼,不耐烦地說:“别.他.妈摸了,你下巴上沒东西。都摸了一個下午了,看你摸来摸去,搞得我都想摸了。” 温特斯沒理安德烈,依然在摩挲着自己光溜溜的下巴。蓄了半年的络腮胡子虽然不算长,但突然剃得干干净净,让蒙塔涅准尉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东西。 這是一次规格很高的酒会,准尉们能被邀請到這裡已经与会者屈尊纡贵。所以也沒人来找他们把酒言欢,温特斯等人也乐得清静。 参加這次酒会之前,准尉们好好洗了一次澡,仔细打理了须发,换上了浆洗過的簇新军礼服,個個看起来高大笔挺,英气逼人。 唯独巴德還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学员服。 其实這一年的仗打下来,靠着分润战利品什么的,巴德也攒下了一笔小钱。不過他沒有拿這笔钱做军服,而是全都想办法寄给了他的爸妈。 所以他现在還是只有這一套学员制服,而且坚决不接受朋友主动提出的借贷。 不過杰拉德的巴德還是军官生的时候,穿着這套旧衣服在同学中行走就从无慕艳意。更别提一年仗打下来,生死间都走過了几次,他更不在乎這些身外之物了。 温特斯和安德烈也只好随他。 一瓶酒很快喝光了,安德烈伸手示意侍者送酒過来。 巴德调侃道:“你骂人家骂的這么凶,结果喝人家的酒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喝.他.妈.的!不喝白不喝!”安德烈把瓶底最后一点酒都倒了出来:“這是我卑微而光荣的反抗。不仅要喝,老子還要带两瓶走呢!” 巴德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放心,德贝拉肯定做梦都能听到你不屈的呐喊。“ 侍者沒来,倒是阿尔维斯·马切洛夹着两個酒瓶走了過来,马切洛拔下瓶塞给安德烈倒了半杯酒,调笑着說:“你们几個倒是会躲清静。” 阿尔维斯·马切洛一样也是温特斯的同期,见习军官,准尉。只不過他是炮兵科出身。 炮兵科的人嘛……和步兵科、骑兵科的人都不是很亲近,主要是因为课不在一起上。 而步科和骑科就有很多在一個课堂讲授的“大课”。所以步科和骑科的军官生大多相互熟识,反倒是和炮兵科的诸位虽然都来自维内塔,也只是点头之交。 不過肩并肩战斗了一年,哪怕是陌生人也变成亲兄弟了,所以马切洛和温特斯现在熟得很。 给安德烈倒完酒后,马切洛又给温特斯倒酒。 温特斯一边伸手接着,一边反问道:“你们炮兵的人围在那聊什么呢?倒是热闹的很。” “你不知道嗎?”马切洛有些惊讶:“炮兵裡可都传开了。” “知道什么?”温特斯莫名其妙。 “欸,我說……”马切洛神神秘秘地說:“……你還记得赤硫岛上那些重炮嘛?就是那些三十二磅的大家伙。” 那些布置在赤硫湾中段炮垒上,一炮能打沉一艘桨帆船的大杀器,温特斯当然记得。 “怎么了?”温特斯更加摸不着头脑:“打古萨的时候不是還用到那些重炮了嗎?” “对,就是那些重炮。”马切洛点了点头,继续說道:“据归附我們的塔尼佬說,联合会至今都沒有能力铸造那种重型火炮,他们能搞出的最大家伙也就是两千磅重的十二磅加农炮。” “那就是买来的呗,有什么奇怪的。”安德烈不以为然地說。 “谁卖的?”马切洛立刻反问道:“那些三十二磅重炮可都是四、五千磅的巨人,工艺极为精湛,内膛光滑平整,连砂眼都沒几個,能铸這种大炮的兵工厂绕着内海也沒几家。” 安德烈已经不耐烦了:“老马,你就直說什么意思吧,别搞這些绕弯的事情……” 巴德拉住了安德烈,示意他少安毋躁,蹙眉问道:“你的意思是为了对付维内塔,有人特意提供了那些大炮给塔尼裡亚人?” “沒错,就是這個意思。”马切洛肯定地說:“科维良听到這些事情后特意去检查了一遍。据他說,那些大炮什么铭文都沒有。以前沒注意,现在再看显然是被刻意磨掉了。不光赤硫岛上的重炮,其他让我們吃了不少苦头,最后被我們缴获的海防重炮也都是這样。” “這就有意思了。”温特斯沉吟着问:“那些大炮什么时候被送到塔尼裡亚的呢?” “具体時間不知道。”马切洛摇了摇头:“塔尼佬說是爱德华·肯威亲自操办的……但肯定是在我們从海东港出发之前。对了,据說威廉·基德也是肯威的人。” “這.他.妈還用想嗎?”安德烈生气地嚷嚷道:“肯定是那些联省乡巴佬给塔尼佬的!我們回家之前胜利兵工厂不是還過了遍大火?肯定是有人在搞事情嘛!淦.他.娘的泥巴佬!挖空心思想搞我們……那個,巴德,我不是說你啊。” “沒证据的猜测少說!”温特斯赶紧不让安德烈再說了:“联省人也不至于蠢到为了给联合会送几门大炮,烧了自家兵工厂,顺带還烧掉半個首都吧?明天就要坐船去圭土城了,你可别在联省人面前說這些话,不然他们寻個理由给你扣下有你受的。” 巴德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安德烈不满地哼了一声,但也沒再說话。 “老马,和同期们說一声,到了圭土城一定别提這事。”温特斯又看向了马切洛:“等从联省回来,咱们有的是時間慢慢调查。威廉·基德不是還活着呢嗎?那家伙知道的东西多着呢,仔细审我不信审不出来。我們去圭土城就是授個衔,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明白,明白。”马切洛嘿嘿笑着点点头,和温特斯碰了下杯,回炮兵军官的那個小圈子裡去了。 等马切洛走远了,安德烈愤愤地說:“我用屁股想都能猜到塔尼佬的大炮哪来的。维内塔、联省、帝国,老牌兵工厂的就這三家,肯定不可能是从我們這来的。如果不是联省人给的,难道還能是‘背誓者’给塔尼佬的不成?淦!” [注:“背誓者”是当今帝国皇帝亨利三世的贬义绰号,因为他在皇位继承战争中违背誓言处决了自己的亲弟弟及其所有血脉。以至于亨利三世的母亲“洛泰尔的玛丽”和外公“洛泰尔公爵温弗雷德”都至死不肯再与其相见。] 這次温特斯却沒有再制止安德烈,只是看着杯中的蜜酒說道:“是谁给的都无所谓啦,塔尼裡亚联合会已经被分食干净,仗也打完了。成了正式军官之后我就找個安全的闲职,当個混子,混到上校军衔退役就算大功告成。” “咱们从圭土城出来的时候三十多人,回去的只有二十几個了。好多同学甚至沒能熬到正式授衔這一天就沒了,命运真的很无常啊。”巴德喃喃道。 “我现在是希望真的能有天堂這种地方。”温特斯轻声說道:“我希望每一個死去的战友现在能在那裡。” “有沒有其实不重要,只要你相信有就行了。”巴德悠悠地說。 安德烈闻言嗤笑了一声。 温特斯饮尽杯中蜜酒,擦了擦嘴面无表情地答道:“我要是能骗得過自己,還用得着說這种蠢话嗎?” 维内塔的见习军官们直接从群岛出发,横跨内海抵达圭土城。授衔后他们会返回海蓝,等待被正式委任职务。 至于温特斯,不管他怎么想,他确实受益于裙带关系。因为安托尼奥已经给温特斯想好了去处。 临行前,养父疼爱地对温特斯說:“你如果不愿意在一线,那就去教书吧。维内塔要办自己的军校了,学校裡无论如何总是更清净一些。” 教书?温特斯有些迷茫……不過或许也很有趣? 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温特斯走下熟悉又陌生的圭土城码头。 眼前的一切已经大不相同,一年前那场席卷了半個城市的大火焚尽了一切,只剩下一堆烧黑的石头。 但不破不立,新的城市正在旧城市的灰烬上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 吃掉了港区大半地皮的胜利兵工厂被赶到了城郊,独立成了一座小城镇。 要知道胜利兵工厂的搬迁,可是搬了十几年都沒能搬成。最后如同征服王斩开格尔迪奥恩绳结,一场大火解决了所有难题。 火龙卷把兵工厂烧得已经不剩下什么东西,最后的工具、原料被十几辆马车轻松拉走。 现在的港口区不再是一层包一层的“洋葱”结构,规划合理的建筑群取代了原本野蛮生长的城市,弯弯绕绕的巷子变成了横平竖直的石板路,而且還铺设了排水渠。 温特斯和他的同期们简直已经认不出来眼前這座日新月异的圭土城了,。 但回到“第二故乡”的喜悦感很快就被冲淡。因为联省和维内塔之间的紧张局势,维内塔籍见习军官从踏上联省土地的第一刻起就被严密地监管起来。 不许他们自由行动,不许他们参观“新圭土城”,维内塔人被径直带回陆军军官学院的宿舍,甚至不能在校园裡自由活动,就连巴德這個联省人也不例外。 “.淦.淋.娘!把我們当犯人了這是……”安德烈骂骂咧咧地在宿舍裡往返踱步。 温特斯倒是沒觉得生气,他舒服地躺回了自己的床位……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温特斯在這张床上度過了上千個夜晚,他对這张床无比熟悉,他熟悉被踩断的木板、床头的刻痕、被火烧的熏黑处。 仿佛现在一闭眼,他就能睡着。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艾克!”温特斯惊喜地大喊。 阿克塞尔也高兴得给了温特斯一拳,两人熊抱在了一起。 得知维内塔籍的同学们返校,阿克塞尔第一時間就赶了過来,其他联省籍的同学们也来了。 维内塔共和国和联省共和国之间有龃龉,但這和军校生们沒关系,更不会影响同学们之间的友谊。 内德元帅的想法似乎在這一刻真的实现了,维内塔籍学员和联省籍学员聚在一起,大笑着、打闹着,好像又回到了在校的时光。 “我的天呐!你這是怎么了?可憔悴太多了。”阿克塞尔看着温特斯的清减的面庞,不由得咂嘴感慨。 “是嗎?”温特斯环视了一圈宿舍中的同期。 联省籍的同学们面色红润,神采飞扬。维内塔籍的同学相比之下则显得疲倦而憔悴,但也更加成熟老练。 有几個名字被问起,可维内塔人听到這些名字后神情却变得黯然——那些人都已经死在了塔尼裡亚。 “我看你的剑术都荒废了吧?”阿克塞尔兴致勃勃地說:“要不要我們现在再去比一场?” “算了,我认输,确实已经很久沒练過了。”温特斯大笑了几声,果断举手投降。他心想:不過我现在有更好用的枪了。 “对了,克裡斯蒂安老师怎么样了?還好嗎?”温特斯突然想起了施法者教研处主任,他有一個問題迫切想要請教。 阿克塞尔闻言摇了摇头:“不好,被撤职了,精神状态也不太好。陆军部勒令他居家自省,他目前就在军校的教员寓所裡自行软禁。要不我领你去看看他?” “我倒想去。”温特斯苦笑着說:“但我出不了這個门。” 维内塔籍见习军官被限制在宿舍中,但這個問題难不倒阿克塞尔。 因为监管体系中有一個悖论:军校中沒有多余的人手,所以现在谁看着温特斯他们呢?是温特斯的学弟…… 阿克塞尔瞪了下眼睛,守在宿舍外的低年级军官生就乖乖让开了路。 在前往克裡斯蒂安教员寓所的路上,温特斯和阿克塞尔经過了一幢毫无生气的二层独栋小楼。 温特斯突然停住了脚步——因为這是安托万洛朗将军的故居。 “怎么了?”阿克塞尔也停了下来,疑惑地问道。 “沒什么,突然想起了這裡曾经的主人。”温特斯答道。 看着眼前這幢有些破败的房屋,温特斯心想:“是的,索菲亚就是从這個地方偷出了笔记。” 温特斯走近了小楼想仔细瞧瞧,可是门窗都被木板钉死了,房屋裡面什么也看不见,他只好遗憾地离开。 在教职员寓所裡,温特斯见到了克裡斯蒂安·惠更斯。 和艾克的闲谈中,他已经有所了解。虽然对外沒有承认,但联省陆军部已然把克裡斯蒂安认定为一年前那场“火龙焚城”的绝对责任人。 虽然动用施法者改变风向的命令不是克裡斯蒂安下的,但這個锅他是背定了。 只不過作为一名资深施法者,如何处置克裡斯蒂安让联省陆军部伤透了脑筋。 施法者,杀不得也罚不得。 所以板子打在克裡斯蒂安身上轻飘飘的,目前只是撤销职务、居家反省,至于要不要把他送上军事法庭,据說上头還在研究。 不過现在的問題是:克裡斯蒂安的精神状态好像也出了些問題。 至少温特斯是這么觉得的。 眼前的克裡斯蒂安教员已经完全不像個军人,不修边幅、蓬头垢面。明明是盛夏的酷热时节,克裡斯蒂安却紧紧裹着一件长袍,穿着一双毛绒拖鞋。至于长袍裡面穿着什么,穿沒穿,温特斯简直不敢想象。 克裡斯蒂安的居所也不像人住的地方,不大的教职员公寓裡摆满了实验仪器,写满了字迹的草稿纸遍地都是。 最神经病的是這些草稿纸不是胡乱地扔在地上,而是一张一张严丝合缝铺在地上,甚至還特意为桌腿、墙角剪出了合适的形状,仿佛是给地板上铺了层纸地毯。 温特斯都不敢往门裡走,生怕碰乱了整整齐齐的稿纸方阵。 “哦……是你们啊!請进,請进。”克裡斯蒂安倒是热情地欢迎温特斯和阿克塞尔。只不過他的状态仿佛是在梦游,两眼发直,走路不看地面。 温特斯和艾克面面相觑。 温特斯想:克裡斯蒂安教员可能疯了。 阿克塞尔心想:克裡斯蒂安教员变得更疯了。 耐不住教员的热情邀請,两人還是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克裡斯蒂安的公寓。 “欢迎。”克裡斯蒂安一边用两個不知道装過什么东西的杯子给客人泡茶,一边說道:“我已经好久沒有過客人了。” “請喝吧。”他把两杯茶放到温特斯和阿克塞尔面前,裹紧了身上的袍子。 温特斯和阿克塞尔哪敢喝,两人握着杯柄根本不敢往嘴边递。 “請喝吧。”克裡斯蒂安却连连盛情敦請:“請喝吧。” 温特斯强大的自救本能拯救了他,他看着桌上的草稿纸,突然灵光一现。放下茶杯,拿起草稿纸仔细地閱讀了起来。 见温特斯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的草稿,克裡斯蒂安也不再說话,只是裹紧身上的长袍坐在凳子上不停地在发抖。 看了好一会,温特斯才抬起头,疑惑地问道:“长官[Sir],您现在是在研究火龙焚城的真相嗎?” “难怪。”阿克塞尔恍然大悟,他心想:“因为火龙焚城被去职,克裡斯蒂安教员肯定对此难以释怀。郁结于心,最后导致精神都出了問題,真是可怜。” “不。”克裡斯蒂安语出惊人:“那是我九個月前的研究项目,我已经知道火龙焚城的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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