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猎兽队 作者:尹紫电 主题模式: 恢复默认 作者:尹紫电 更新時間:20092603:52 米切尔家的餐桌上,一场激辩正在进行。 准确来說這不是旗鼓相当的辩论,而是一面倒的溃败。 老托钵修士大获全胜,安东尼神父则离被气死越来越近。 狼镇教堂的安东尼司铎面色涨红、声音急促:“……公教的本质是個人崇拜,主实实在在地化身为人,并且不是以法老、国王和皇帝的形象,而是以一個加利利的卑微农夫的形象。這是一种前所有未的观念,正是這点让越来越多的人皈依、接受福音。” 老托钵修士瑞德却哂笑着反问:“那你去和信徒說神子只是加利利的一個卑微农夫看看?看看是他们被感动還是你被石头砸死?神化为人算什么?此处往东去万裡外,還有人能化成神的宗教呢!” “可我們能取代上古邪教难道不正說明了公教的天命性?” “公教的崛起只說明一件事,那就是上头有人好办事。西方教会受到帝国的扶持,最后从一個穷人和被压迫者的教会变成了权贵的教会。我倒是想问问你,在撒拉森人的土地上另一個异教也取得了和公教一样的地位,在那裡的东方教会只能当二等公民,那异教的天命性你也认同嗎?” 安东尼神父呼吸一滞,险些背過气去。 老托钵修士悠闲自得地抿了一小口葡萄酒,脸上的笑容让安东尼神父突然想照着鼻子给他来一拳。 二人使用的是旧语,中间還夹杂了许多古代语词汇。 除了正在争辩的两人,米切尔家裡能听懂這些话的只有卡曼神父和温特斯。 米切尔家的儿子皮埃尔去找小马倌安格鲁了,餐桌上只有米切尔夫妇和他们尚未出嫁的小女儿斯嘉丽。 吉拉德的小女儿心思全在少尉身上,一直在偷偷瞟蒙塔涅少尉。吉拉德则不明白为什么两位神父吵了起来,虽然他听不懂二人在吵什么。 不過米切尔一家应该庆幸他们听不懂两位神职人员“惊世骇俗”、在普通信众眼中足称异端邪說的发言,這样他们還能继续对两位神父保持尊重。 两個能听懂的人裡面,卡曼神父面无表情,温特斯则心不在焉。 对于凶兽的追杀一无所获,血迹和气息在一條小溪处消失。那东西涉水行进了一段距离,水流掩盖了它的踪迹。 温特斯带着人沿着山溪上下游寻找了数公裡,但是杜萨村最好的猎犬也嗅不出那东西在哪上岸。 這片原始森林实在是太广阔了,百来人投进去就像是一杯水倒进了沙漠。能搜索范围极其有限,宛如大海捞针。 眼看太阳逐渐西垂,夜晚中人类行动不便,可野兽却如鱼得水,担忧“人猎兽”将要变成“兽猎人”,温特斯不得不让民兵队撤出了山林。 与失败的追猎相比,更让温特斯愤怒的是两個新教徒村对兽灾的无动于衷。 带领杜萨克们进入山林前,温特斯向其余四個村都派出骑手去召集民兵队。河东、河西两村的民兵队在村长的带领下迅速赶来,并加入了搜捕行动中。 而南新、北新两村,自始自终都沒有派出任何人手。 但温特斯质问两村的村长时,二人却不约而同用“以为杜萨克是在戏弄我們”、“我們去不去也沒什么影响”的理由推脱。 比敌人的攻击更令人憎恨,只有背叛。 如果不是因为两個新教徒村长并非是军人,暴怒的蒙塔涅少尉能当场毙了這两個废物。 一個外人都如此愤慨,就更不要說杜萨克们心裡作何感想。 杜萨村村长老谢尔盖差点拔刀砍死那两個新教徒村长,被拉住的老头捶胸顿足、赌咒发誓哪怕是叛教徒死绝了也不会再向他们伸出任何援手。 一個小小的狼镇,民情却复杂到像乱麻一样理不清。 温特斯无意插手其中,他只希望各村能齐心协力尽快把狼灾解决。因为他知道早晚自己要回维内塔,不想留下一個烂摊子。 可现在凶兽還沒见到,几個村子之间倒是快要打起来了。 蒙塔涅少尉甚至有些怀念在塔尼裡亚时的那些艰苦战斗,至少那個时候敌人就是敌人,朋友就是朋友,沒有眼前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令人新生厌烦。 温特斯实在沒有胃口,他感谢了米切尔夫人的款待后便离开了餐桌。 沒過一会,卡曼神父也起身告辞。他离开餐厅后,径直走向房子后面。 在那裡,蒙塔涅少尉正在踱着步子沉思。 被卡曼的脚步声惊醒,温特斯随口问道:“你的瑞德兄弟倒是敢說话,他也不怕被送上火刑架。就是因为這点你才把他安置到我這吧?” “瑞德修士只是在故意惹怒安东尼神父,捉弄他罢了。”卡曼神父划了個礼,随意地坐在一個圆桶上:“神学家的辩论在信众耳中本来就像是亵渎,這很正常。公教会也沒有烧神职人员的习惯。更何况瑞德兄弟的身份特殊,可以畅所欲言。” “特殊在哪?” 卡曼神父淡淡地回答:“特殊在‘介绍人’。三十多年前罗德岛被撒拉森人攻陷,骑士团修道院的菲利普院长殉教,后被封圣。瑞德兄弟原本是一名菩提教僧侣,在圣徒菲利普的感召下皈依公教,并被圣徒亲自祝圣成为神职者。” “原来圣徒也有裙带关系。” “据說当年承认瑞德修士的圣职是想派他到远东传教,可沒想到他倒是留在這裡不走了,让上任教宗十分恼火。”卡曼面带微笑:“瑞德修士游历世界,见多识广,辩论时旁征博引。虽然他的神学观点十分危险,但沒人驳得倒他,许多有名辩手倒是被他打得灰头土脸。” “這样一個危险人物,你们教会不把他软禁起来還放他到处乱跑?” “谁让他只是一名无权无势的托钵修士呢?教会中能够恪守独身誓言和贫穷誓言的教士又有几人?以瑞德兄弟品行之高尚,死后封圣也不为過。” 温特斯不以为意:“那老头還有這种本事嗎?那我倒应该請他去一趟南新村和北新村,看看他能不能把那裡的农夫摆平。” “哈哈,你要是把瑞德修士派過去,說不定倒是能为主教团解除了一块心病呢。” “心病?” “心病。”卡曼神父抻了個懒腰,懒洋洋地說:“辩不過,又杀不得,不是心病是什么?” “卡曼先生,你现在這副模样,被你的信众看到恐怕是会伤心的。” “但你又不信。”卡曼神父打了個哈欠:“所以我們之间就沒必要搞那些仪式化的东西,沒意思。” 說着卡曼神父从口袋裡取出了一支装好烟叶的烟斗,递给温特斯。 温特斯一愣:“我不抽烟。” “我不是给你递烟。”卡曼笑眯眯地說:“我是让你给我点着。” “什么意思?”温特斯警惕了起来。 “别装了,蒙塔涅少尉。”卡曼微笑着问:“你是個魔法师,不是嗎?” 温特斯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卡曼神父自顾自地继续說:“在南方只有两种人不是信徒,一种是魔法师,另一种是魔鬼崇拜者。你是魔鬼崇拜者嗎?蒙塔涅少尉?” 温特斯沒搭理他。 “既然不是魔鬼崇拜者,那就只能是魔法师了。”卡曼神父晃了晃手中的烟斗:“少尉,我对你沒有恶意。” 温特斯接過了烟斗,默发燃火术点着了烟草。 魔法和邪恶巫师在民间总是被混为一谈,所以来到狼镇后温特斯从未表明過施法者的身份,這也是他第一次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出魔法能力。 “說着沒有恶意的人,往往恶意最大。”温特斯把烟斗递了回去。 卡曼神父接過烟斗,却只是拿在手裡并不享用:“我只是好奇罢了。” “好奇什么?” “我明白你的担忧。”卡曼神父叹了口气,认真地說:“但請放心,只要你不伤害到本教区信众,我也不会把你魔法师的身份說出去,更不会拿這一点做任何不利于你的事情。” 温特斯冷笑着說:“看来施法者在你眼裡和魔鬼信徒也沒什么区别嘛。” 卡曼神父大笑着反问:“神官在你眼中不也是一样?” 温特斯突然看向远处,他隐约听到了哒哒的马蹄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很快卡曼神父也听得清楚。沒错,一名骑手正朝着米切尔宅狂奔。 温特斯和卡曼对视一眼,立刻前往前门。 骑手带来了另一個坏消息,恶兽又出现了。 得到消息后温特斯、吉拉德立刻牵出战马、全副武装动身赶往现场。 天色已深,来不及召集民兵,但卡曼神父自告奋勇一同前去。 這次恶兽逞凶的地方不是狼镇下辖的五個村落,而是林场。 一名伐木工人走出窝棚撒尿,却遭遇了凶兽。其他伐木工听到了屋外传来的哀嚎和呼救,用敲打铁器的方式救下了那名不幸的伐木工人。 温特斯等人赶到林场时,只见到一個血肉模糊的伤者躺在板床上奄奄一息。伤者左脚踝以下的部分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处惨不忍睹的血肉断口。 一名懂点医术的老工人用麻绳勒住了伤者小腿试图止血,但暗红色的液体還是在从创口往外渗,伤者脚边的床单已经被血水浸湿。 对于這名可怜的伐木工人而言,死亡已经只是時間的問題,卡曼神父已经在为他做最后的祈祷。 “他看到是什么了嗎?”温特斯找到了工头询问:“你们看到是什么了嗎?” “是熊!”工头的身体仍然在忍不住发抖:“房子那样大的熊!” 不幸的伐木工人在夜裡死掉了。 工头指派了两個工人挖了個浅坑埋掉尸体,其他分掉了死者的破烂家什,就算完成了葬礼。整個過程潦草的令人震惊。 最开始得知狼镇有一座林场的时候,温特斯還以为是那种十几個雇工的小型木材厂。 等到了林场后,温特斯才发现這是一支上百人的大型伐木队,人数和一座小型村落也差不了太多。 伐木队的营地深入林地,远离人烟,简直是摆在凶兽面前的盘中餐。管事的听說有狼灾,早就跑回了郡治,只留下几個工头在這裡维持秩序。 不仅如此,伐木工人的生存條件也是令人难以想象的拥挤和恶劣,温特斯都不知道管事是从哪裡雇来的愿意在這种地方干活的工人。 “我估计那头熊還会再来。”温特斯和吉拉德商量道:“這队伐木工人都是青壮,能不能把他们编入民兵队?” “恐怕不行,他们不是狼镇的居民,只是被雇来砍树的。”吉拉德苦笑着說:“砍完這几百亩林地他们就走了,狼灾跟他们沒关系,我們对他们也沒有管辖权。让他们当民兵的话,买了采伐权的商人不会同意,连他们自己也不会答应。” “采伐权不是从你這买的嗎?” “不,是从郡裡买的。這片林子、這土地、這河都是郡裡的。” “我去试一试,看能不能說服他们” 和伐木队的交涉完全失败,吉拉德說的沒错。工头们声称管事不在他们不敢做主,也沒有伐木工人响应加入捕熊队的提议。 一名工头私下裡找到温特斯解释道:“大人,這些工人平日裡就過得极苦。大部分是新教徒,沒少遭乡民白眼。少部分公教徒逢周末去镇上礼拜,那些杜萨人也回找他们麻烦。他们是不可能帮狼镇的人冒着生命危险去捕熊的。” “那几個村子都在林子外面,你们伐木队可是在裡面,那头熊饿了难道不是第一個找你们?”温特斯有些不悦。 “我懂這個道理,可工人们不懂啊!”工头无奈地說:“在他们看来這有一百多号人,怎么也比外面的村子安全。” 把伐木工人吸纳进捕熊队的想法失败了,但现在温特斯至少知道了那凶兽是熊,一头很大的熊。 从伐木营地返回镇上的蒙塔涅少尉立刻组建了捕熊队,派人去黑水镇借来更多的重型火枪和猎犬。 捕熊队的主要成员都是杜萨村的杜萨克,杜萨人有战马、有武器,還和那头熊有大仇。而南新村和北新村沒有派出一個人参加捕熊队。 作为回应,杜萨村的捕熊队员也坚决不肯去新教徒村附近的森林中巡逻、搜捕。 对此蒙塔涅少尉也无可奈何,民兵不是军人,他沒有处置权,他能指挥众人靠的是信任和尊敬。 温特斯只能让猎人尽量多去南、北新村附近的林地巡视。 此后一连三天,温特斯带领着捕熊队几乎把狼镇附近的森林找了個遍,可是却一无所获。 巨熊沒找到,老托钵修士却在第三天晚上找上门来。 “有话請赶紧說。”温特斯钻了一天的深山老林又困又乏,懒得和這老神棍多废话:“否则我要休息了。” “别急,少尉阁下,我是来帮你的。”老头笑眯眯地說:“我观察了阁下几天。论打仗,十個我加起来也比不上你。可有一件事,一百個你加起来也不如我。” “什么事?”温特斯一面脱靴子,一面冷笑着问。 托钵修士把温特斯的椅子拉了過来,整衣危坐,严肃地吐出一個词: “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