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图鲁、豪格和乃蛮 作者:尹紫电 主题模式: 恢复默认 作者:尹紫电 更新時間:20110708:06 厮杀過后车队中一片狼藉,活着的帕拉图人喘着粗气东倒西歪瘫在地上,刚刚的惨烈战斗已经将他们全部的精气神抽干。 有民兵抱着阵亡者的尸体痛哭,那是他们的亲朋好友。 “谁会說赫德话?”背着火枪的皮埃尔在马车间行走:“有会說赫德话的人嗎?” 回答他的只有摇头,或是干脆不說话。 “赫德话?沒人懂嗎?”皮埃尔见到一個活着的帕拉图人便问一遍。 “我会。”一個干瘦的身影爬下马车:“怎么了?” “你会說赫德话?猎人?” 贝尔头上挨了一矛,意识還有些昏沉:“会一点,我娘過世前,我們一家都在苦水部生活。” “跟我来。”皮埃尔转身领路:“少尉要個翻译。” 弯针带着棉线穿過皮肉,大队理发匠兼医生佩罗正在给中校缝合肩膀上的伤口。 杰士卡中校大马金刀坐在火药桶上,听巴德少尉汇报战损。 辎重队的民兵和车夫死伤超過两百,大半是溃兵,车阵搏杀伤亡反占少数。 還有几十人不知所踪,应该是混乱中跑进了荒野。 另有马匹、车辆损失若干…… “行啦!别念了!”中校不耐烦地一挥手:“听着就火大,還不如店小二顶用!” 巴德收起纸单,温言道:“這也沒办法,辎重队的东西是公家的,店小二的东西却是店小二自己的。” 面对赫德轻骑的突然袭击,杰士卡手下的民兵和车夫几乎未做任何抵抗便舍弃车马、辎重,自顾自逃命,最后变成一场溃退。 反倒是后队那些“蹭保护”的小买卖人拼死保护车马,抄着木棍草叉同赫德骑兵玩命。 因为车上是他们中许多人的全部财货,被抢了便要倾家荡产。 “赫德人那边呢?”杰士卡中校灌下一大口烈酒止痛。 “跑了几個,切利尼少尉带人去追了。”巴德不紧不慢地說:“剩下活着、死了的赫德人,蒙塔涅少尉在清点。” 杰士卡瞥了一下身旁的巴德,沙哑着嗓子說:“你今天干得不错。” “谢谢,长官。” 独眼中校难得夸人,但骑兵少尉一如既往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赫德人兵少,能做的事情并不多。 辎重队民兵和车夫的人数接近六百,這不是個小数目。 别說是六百人,就算是六百头猪,赫德人一时半晌也杀不完,更别提后面還跟着三百多帕拉图商贩。 赫德人的优势在于突然袭击,以及押运队分散在超過一公裡长的车队中各自为战。 如果他们带上引火物,大肆纵火、快进快出,帕拉图人拿他们沒有任何办法。 但赫德人沒有選擇焚毁物资——杰士卡中校解释为贪婪。赫德语中“打仗”和“抢劫”是一個词,赫德人全都想要。 面对抵抗意志尤其顽强的商人,赫德人沒有硬碰硬,纷纷转头去对付仓皇逃窜的民兵、车夫。 随后杰士卡中校和蒙塔涅少尉那边吸引走赫德人大部分注意力,车队后方的压力陡然减轻。 安德烈返回车队时,正碰见巴德指挥商人围起临时车阵。 两人一商议,决定由安德烈带着還能行动的杜萨克出击,探明战况。 這才有了安德烈喊着第三军团战吼冲进车阵那一幕。 理发匠佩罗费了好大劲才缝好刀口,可他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打不上结。 巴德拍了拍理发匠的肩膀,接過镊子。 “走散的人得收拢。”杰士卡中校沉吟着說。 “是。” “不能在這久留,得尽快出发。” “是。” 巴德利索地打好结,剪断线头。 中校又灌下一大口烈酒,边穿衣服边吼:“蒙塔涅在哪?让他利索点,打扫战场用得着這么久嗎?” 温特斯正带人在救治伤者,辨认、收容尸体。 民兵陆续发现几個還能行动的赫德人,温特斯想审问却听不懂对方在說什么。 杰士卡提着军刀,大步流星走了過来:“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温特斯敬了個礼:“中校,赫德人怎么办?” “怎么办?”杰士卡中校莫名其妙:“死的补刀,活的弄死。抓紧時間,我們要走人了。” 温特斯沒說话,只是点点头。 “部队集合,重整。让那些商贩去打扫战场,盔甲、武器收上来,剩下的都给他们,他们会很乐意的。” 温特斯又点点头。 中校补充道:“对了,别忘了把赫德死鬼的耳朵割下来,要戴耳环那只。” “什么?”温特斯皱起眉头:“为什么?” “为什么?换钱啊!”杰士卡中校哑然失笑。 皮埃尔拽着小猎人跑過来,远远就喊:“长官,贝尔会赫德语!” “有人懂赫德语?”杰士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皮埃尔发现中校也在,急忙敬礼。 “你们谁懂赫德语?”中校问两個小杜萨克。 “我。”贝尔不高兴地說。 “哪学的?” 贝尔眼睛盯着鞋尖:“我母亲。” 温特斯看出小猎人情绪不对劲,但杰士卡中校显然不关心大头兵的出身問題。 中校冲着其他人大吼:“把還活着的赫德人全带過来!” 還能說话的赫德俘虏被绑住手脚,在杰士卡中校面前跪成一排。 “告诉他们,我懒得和他们废话。”中校拄着军刀,冷冰冰地扫视俘虏:“我问什么,他们答什么,不說就死。” 贝尔无精打采地翻译了一遍。 一個赫德人抬头,冲着贝尔喊了几句。温特斯听不懂,但他能听出语气中的愤怒。 “他說什么?”杰士卡中校指着那名說话的赫德人问。 贝尔表情复杂地看了中校一眼,又低下头:“他說‘你明明是赫德人,为什么要帮两腿人’。” 独眼的中校冷笑一声,暴起一刀斩下說话的赫德人的脑袋。 无头的尸首重重砸到地上,血液一股一股从断口涌出。头颅飞出一小段距离,在地上滚了几圈,眼睛還大睁着。 贝尔、跪着的赫德人、围观的帕拉图人……就连温特斯都被吓了一跳,有俘虏甚至被吓到失禁。 “我问什么!你们答什么!”杰士卡中校的军刀還在滴血:“翻译给他们听。” 接下来的谈话很顺利。 面容掩藏在铁盔下、持矛挥刀冲杀时的赫德骑兵仿佛是魔鬼和怪兽。 但归根结底他们也是会痛、会怕、会哭泣的人类。剥去士兵的身份,他们只是牧民罢了,同帕拉图的民兵沒什么区别。 “你们是属于哪個部?”中校问。 “犬兵部。” “你们的‘图鲁科塔’叫什么?” “阿维叶。” 中校瞪着独眼,一字一句地问:“你们的‘豪格科塔’又是谁?” 被问到的赫德人听到“豪格科塔”這個词浑身僵硬,小声說了一段话。 贝尔转译道:“他說犬兵部是個小部落,沒有豪格。” 杰士卡中校也不废话,暴起一刀将答话的赫德人砍死。 血溅到贝尔脸上,小猎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在战栗。 中校走到第三個赫德俘虏身边,问:“你们的‘豪格科塔’是谁?” 用不着翻译,赫德俘虏哆哆嗦嗦地吐出一個名字。 “蒙塔涅少尉!”杰士卡中校大吼。 “在!” “让所有人准备好,我們马上就出发。” “继续前进?” “掉头向东!” 四骑亡命奔逃,鞍上的赫德人毫不吝惜马力,狠狠抽打着战马。 虽然看不到,但赫德人知道就在身后某处,一伙帕拉图骑兵正穷追不舍。 赫德人和帕拉图人就這样在起伏的荒原上追逐,偶尔双方都在高处时才能看见彼此。 马儿口吐白沫又爬上一座山丘,其中一個赫德人回头张望,惊喜地大喊:“快看,两腿人撤了!” 其他赫德人闻言望向身后,原野上的帕拉图骑兵沒有继续追赶,而是同他们背向而驰。 大难得脱,几個赫德人长出一口气。 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其中一名赫德人突然大骂同伴:“[脏话]!說好同时动手,你们怎的来這样晚?” 被骂的赫德人勃然大怒:“明明是你们出击太早了!” “别吵了,阿维叶、赫浑什都死了,现在吵還有什么意义?”另一個赫德人喊道:“戈卡呢?說好他的人抄后路,怎的沒见他?” 其他人面面相觑,他们這才发现负责攻击队尾的那些家伙根本沒有出现。 放弃追杀、正在骂骂咧咧返回辎重队的安德烈亚·切利尼少尉不知道,正是因为他在“戈卡”脑袋瓜上来了一记狠的,杰士卡大队今天才沒有落入被三面夹击的窘境。 月色黯淡,车队打起火把,连夜赶路。 所有人都严阵以待,火绳就缠在手腕上,长戟兵套着沉重的盔甲行军。 温特斯骑着强运在马车间巡视,火光映在半身甲上,让他看起来格外瞩目。 自打這套军官甲胄发到手上,他還是第一次披挂整齐。 银灰骏马经過之处,民兵默默行礼。 温特斯听到有人在轻唤他的名字,扭头回顾,夜幕中安德烈显出身形。 “太久沒穿,都不习惯了。”安德烈轻轻拍了拍胸前的钢板,此刻他也甲胄在身。 “穿容易,脱下去就难了。”温特斯有些出神:“上次穿了一年,這次又不知要穿到什么时候。” 安德烈嘿嘿笑了几声,打趣道:“我和杰士卡中校要是一直穿,也不至于挂彩。” 虽然火枪对盔甲威胁极大,但肉搏时身上多块铁板总是好的。 据温特斯观察,赫德人基本只有冷兵器,所以安德烈也不算是虚言。 “对了。”安德烈问:“你有多余的剑嗎?” “什么?”温特斯一时沒听清。 “剑,军剑,直的。” “有一把单手剑,還有一把沒开刃的长剑。” “借我。” 温特斯不解:“你不是有家伙嗎?” “我手上都是马刀。”安德烈一拍大腿:“赫德人裡有不少甲骑,我今天算是吃了大亏。把你的剑都借我,反正你也不打骑战嘛。” “行吧。” “我也不让你吃亏。”安德烈眉飞色舞地說:“我今天收了两把赫德弯刀,钢口顶棒,送你一把。” 温特斯开玩笑问:“就送一把?” “我也要留一把备用嘛。” 两人闲聊了几句,却不知不觉陷入到沉默中。 安德烈的叹息打破這寂静。他望向身后的夜幕,有些颤抖地问:“嘿,温特斯,你說咱们身后真的有一千赫德骑兵在追嗎?” 在赫德语中,“科塔”意为小首领,“图鲁”意为百人队,“豪格”意为千人队。 赫德人的编制采用十进制,百人队编制上就是一百人,百人队之上是千人队,千人队之上是万人队。 赫德诸部间有广泛的攻守盟约,原则上所有酋长平起平坐。遇到战事,各部落都要向战争首领[Warboss]提供士兵。 有些部落太小,甚至只能拿出半個图鲁。即便如此,小部落的图鲁也和大部落的豪格甚至“乃蛮[万人队]”地位相同。 所以豪格一定包含十個图鲁,但图鲁不一定属于某個豪格。 也正因如此,赫德“乃蛮”极为罕见,上一次有這個编制還是在三十年前。不過每当大荒原上出现万人队,那帕拉图人就有大麻烦了。 杰士卡中校不认识赫德人口中的“豪格科塔”,可他借此確認袭击辎重队的百人队来自一個“豪格”。 就算赫德诸部的千人队大多不满编,再来一個图鲁也足够把辎重队灭了。 于是杰士卡中校果断下令掉头,返回之前的营地。 “沒有一千,最多九百,我們已经干掉一個百人队了。”温特斯故作轻松地问:“怕了?可不像你。” 安德烈从怀裡掏出烟斗,温特斯帮他点着。 切利尼少尉抽了一口烟,问:“你還记得赤硫岛上那些赫德奴隶嗎?” “嗯。” “我现在都忘不掉那些赫德人脱光衣服、抹上泥炭、咬着匕首往垒墙上爬的模样。”安德烈敲着脑门,缓缓說:“虽然日羊佬個個信心十足,但如果赫德人都能那样不怕死,我看這仗日羊佬赢不了。” “你還真怕了?”温特斯是真的被惊到了。 安德烈一摆手:“不是怕了,我是就事论事。” 温特斯想了想,认真地說:“不一样,赤硫岛上的赫德人有视死如归的理由,他们做梦都在想回家。但大部分同帕拉图打仗的赫德人恐怕沒有,不過帕拉图人也沒有。比烂的话,大概還是帕拉图能赢吧。” 安德烈在靴跟上磕空烟斗,叹了口气,說:“也是,上哪找那么多不怕死的兵?” 温特斯忍不住也叹了口气:“我也沒想到,我們几個居然会来同赫德人玩命。也不知道那些赫德奴隶回家沒有?” 两人随口闲聊几句,又各自巡视。 一直走到深夜,辎重队才回到早上出发的营地。這是一座简陋的临时宿营地,根本沒有任何有效的防御工事。 杰士卡中校只给众人两個小时的休息時間。 两個小时之后,车队将继续朝着冥河之畔那座坚固营寨行进。 车队裡的帕拉图人都在忙着填饱肚子。 温特斯走到一辆载人马车旁,拉开车门,瑞德神父和幼狮在车厢中。 “暂时就只有這些。”温特斯把一罐水和两块面包放到车座上:“现在沒時間生火,凑合一下。” 饥肠辘辘的幼狮不满地呜嗷一声,撒娇乞食。 “你也给我先饿着!”温特斯瞪了一眼小狮子:“到地方再给你找吃的。” 幼狮把脑袋埋进前腿裡,又轻轻呜嗷一声,似乎是在抱怨。 现在幼狮的体型已经接近成年大型犬,爪子足有温特斯的手掌大,温特斯都有点抱不动它了。 今天倒多亏這“小”东西保护了瑞德修士的安全,不過幼狮也因此暴露在车队众人的视野中。 好在老神棍随口编了個“主降雄狮保佑他的仆人”的理由,倒真的把那些对他顶礼膜拜的信徒给糊弄過去了。 “這小家伙通人性,有灵。要是在赛利卡,說不得還能混個御猫之类的官当当。”瑞德修士抚摸着幼狮的鬃毛,說:“它今天咬伤了人,但問題不大,只是千万别让他尝到人肉。” 温特斯点了点头,突然严肃地說:“瑞德修士。” “你用敬称,我倒好不习惯。”老修士有些受宠若惊。 “等到了河边,你就和卡曼神父過桥,我派人送你们回狼镇。” 老头笑着问:“怎么,你掏不出抄写员的薪水了?” 温特斯用眼神表明他的坚决态度。 老神棍插科打诨道:“卡曼那小子要走便走了。但我不行,我曾经发過重誓,只往西行,绝不东归。你這不是逼我破誓?” 温特斯万般无奈:“我非常严肃,沒有开玩笑。” “我也非常严肃,沒有开玩笑。”老神棍哈哈大笑。 温特斯把门一摔,心想:“這事還是让卡曼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