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备用计划 作者:尹紫电 主题模式: 恢复默认 作者:尹紫电 更新時間:20112403:39 “還带来浮桥一座。” 說完,木排上的骠骑兵军官朝对岸连挥三次火把,河对岸也随之有人举火呼应。 原来是另有一队人马在对岸行进,正与众人隔河相对。 两岸都有人手,便可以牵缆绳固定浮桥。 塞克勒闻讯赶来,看起来十分恼火。将军脸色铁青,压着怒气问:“排上那尉官,报上姓名、从属。” “安德烈亚·切利尼。”高大的骠骑兵军官满不在乎地說:“隶属于杰士卡大队。” “约翰·杰士卡?他人呢?!” “他们走陆上,比我先出发。”安德烈倏然一惊:“什么?他们沒過来?” 在汇流河北岸的一处不知名山沟裡。 暴跳如雷的杰士卡正朝梅森中尉大发雷霆。 “你他娘干什么吃的?陆院学那点东西全屙出去了?”独眼的中校简直气到六窍生烟,他拼了老命才压住嗓门:“带個路你都能带歪!” 梅森被喷了满脸的唾沫星子,好一会才委委屈屈地說:“卑职又沒地圖……黑灯瞎火的……而且……卑职其实是炮兵科……” 杰士卡中校這下彻底爆发,也不管什么要维护下属在士兵面前的威严,抄起马鞭劈头盖脸就抽:“還他娘敢犟嘴!” 梅森不敢躲,也不敢叫痛,结结实实吃了两鞭。 就在梅森中尉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蹲坐着一名怀抱长戟的重甲兵。 重戟手身后又是另一名火枪手,再往后是看不到尽头的火枪、披甲矛和重戟,黑压压全是人。 数以百计的民兵藏在這处狭长、扭曲的沟谷裡,沉默地等待着命令。 沿着沟坡一路上到顶,温特斯正趴在枯草丛中,眯着眼睛竭力寻找可辨认的地表标志物。 夏尔守在少尉身旁,压着嗓音,恨恨地說:“這梅森中尉……到底把我們带哪来了?” “那猪倌真是害死我們了。”小猎人同样满腹牢骚。 “住口。”温特斯低声呵斥:“再让我听到這话,就算你俩也要吃鞭子。” 前方五百米左右,一片背风的山坡上,隐约能看到几点微弱的营火。 可如果再仔细看,就发现兵器在火光下的反光,還有移动的模糊人影。 风送来马匹的嘶鸣,如果温特斯沒猜错,山坡上有数不清的赫德骑兵正在休整——准确来說是看不清。 “敢动嗎?”温特斯在犹豫,又自答:“不敢动。” 作为距离最近的分遣队,杰士卡中校最先收到求援。 帕拉图军法严厉,既知友军危难却畏缩不救,主官斩首、属官革职、士兵抽杀。 杰士卡大队肩负防御北桥的职责,不属“畏缩”之列,可以不去、也不该去救援。 可当杰士卡得知是塞克勒将军遇伏,当即便要出兵。 独眼的中校一意孤行,温特斯、梅森几個百夫长无论如何都劝阻不动。 无奈之下,温特斯给中校出了個办法——浮桥。 汇流河以南是帕拉图军的控制区,只要能撤回南岸,塞克勒部的危机自然解除。 浮桥的材料就用木排,在南北两岸间拉缆绳固定。 虽然沒有浮箱,但是塞克勒部也沒有重武器,凑合着应该能用。 “木排?”杰士卡中校皱起眉头:“哪来的木排?现捆来得及?” “来的及,有现成木料。”温特斯不动神色、语气真诚,只有熟悉的人才能从他的目光中发现一丝尴尬:“实再不行拆马车。” 温特斯沒說谎,他只是選擇性說真话:军中不仅有现成的木料,還有现成的木排。 数日前维内塔人小聚时,安德烈建议大家“早做准备”。 什么准备?逃跑的准备。 温特斯在军校只学到四件事,“一定要有备用计划”是其中之一。 木排是备用计划的次选方案,备用计划是走水路,首选方案是船。 因为按照巴德說法,這片荒原上所有的河流最终都将汇入内海。 那理论上来說,坐上小船、荡起双桨,维内塔人就可以高高兴兴回家了。 所以维内塔人正在想方设法搞船,并苦练游泳。 然而茫茫荒原上,找现成的船還不如干脆造船来的快。 木排倒是简单,很快就造好一些,随军带着[注:杰士卡大队有许多大车]。 只是不意這样快便派上用场。 “去准备。”杰士卡当即拍板同意浮桥方案:“越快越好。” 也许维内塔人的计划已经被中校察觉?温特斯心裡也沒数。但至少中校什么都沒說,也沒拆穿他。 计划最终确定,安德烈负责带人放排,另有一小队可靠人手前往南岸接应。 以及……巴德负责留守桥头营寨,中校本人带队出击。 杰士卡中校還是要带兵支援,按他的說法,這是“备用计划”。 一個百人队留守,一個百人队放排,剩下六個百人队被杰士卡统统带走。 部队沿着河岸向东开进,温特斯打头,梅森中尉负责收尾,杰士卡中校押队。 然而塞克勒将军沒见着,倒是先撞上了赫德人。 好在不是敌人主力,只是零星的轻骑不怀好意地窥探杰士卡大队。 杜萨克扑過去,赫德轻骑拍马就跑;杜萨克回撤,赫德轻骑就再次出现。就是不与帕拉图人交战,像苍蝇一样令人烦不胜烦。 遭遇赫德轻骑后沒過多久,杰士卡中校便叫停行军,温特斯還有梅森都被中校召集开会。 温特斯才刚见到中校,对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赫德人沒有击溃塞克勒部。后队变前队,我們撤。” “撤?”温特斯莫名其妙。 “撤。”杰士卡中校十分笃定。 “为什么?”梅森忍不住开口。 温特斯也有一点恼火:之前硬要出兵,现在又突然說要撤,难不成在耍大家玩? 杰士卡初听闻塞克勒部遇伏时的焦虑全然消散:“赫德人都是乌合之众,第一轮攻击最狠最凶,還是突袭。如果赫德人第一轮进攻都沒能冲垮塞克勒部,后续进攻更不可能。既然塞克勒部已经稳住阵脚,那也就用不着我們支援,有浮桥足够他们撤退。” “等等。”温特斯赶紧叫停:“您如何得知塞克勒将军的部队沒溃败?” “如果塞克勒部溃败,蛮骑会和我們這样玩?赫德人的重点明显不是防我們攻进去,他们是在防塞克勒部打出来!蛮骑是在截杀传令兵,隔绝塞克勒部通信。反倒說明塞克勒部正在坚守。赶紧撤,再往前去就要被围点打援了!” 杰士卡可从来不搞什么军事民主化,除某次被下克上之外,向来說一不二。 中校下令撤退,队伍立刻后队变前队,改由梅森打头,温特斯扫尾。 如果只是沿着河岸原路折返,梅森中尉无论如何也不会走错。 虽然梅森同志這些年一腔热血全泼洒在养猪事业上,但老底子還是有一点。 然而不幸的是,折返途中又遭遇一股赫德蛮子,双方爆发了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 杰士卡中校担心被敌人从后面追上来夹击,便下令趁天色渐黑与敌人脱离,向北绕行返回桥头寨。 中校是把梅森当成温特斯在用,但他忘了蒙塔涅少尉正在断后。 等打完阻击战的温特斯追上大部队时,梅森已经把大队带进了沟裡…… 此刻,趴在枯草丛中的温特斯心情十分复杂。 梅森学长的运气坏到极点,某种意义上来說,也好到极点。 例如梅森虽然迷路,但却也轻松甩掉追兵。 带领大队误打误撞摸到赫德人营地附近,還沒有被赫德人发觉,這究竟是好运還是厄运? 温特斯发现,山坡下的赫德人完全沒有察觉到,就在一裡外的山沟裡藏着数百敌人。 說不定是战机。 可是,能动手嗎? 温特斯考虑再三,還是觉得不行。 這不是据营坚守,而是平地野战。虽然看不清有多少赫德人,但肯定比杰士卡大队多。 看似是战机,却很可能撞得粉身碎骨。 身后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温特斯一惊,右手已经扶住刀柄。 “是我。”梅森中尉的声音。 温特斯松了口气,把钢钉塞回护臂:“你脸怎么了?” “别提了。”梅森捂着眼睛,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不怎么样。”温特斯渴的要命,声音变得沙哑。他沒好气地說:“趁着沒发现我們,找机会赶紧撤。再不撤饿都饿死了。” “咕唔、咕唔”两声从温特斯的腹腔传出,在寂静的夜裡格外清晰。 梅森看向温特斯,显然他也听到了。 杰士卡大队以作战状态出动,除了武器弹药之外什么都沒带。吃喝只有士兵随身携带的一点。 连续的行军,外加一场遭遇战,所有人都饿的前胸贴后背。 “哥[Winters],我有吃的。”夏尔从怀裡掏出干粮和水袋:“還有水。” 夏尔還沒能完全改口,周围沒有其他人的时候,他偶尔会像小时候那样直呼兄长。 干粮和水袋上還有人的体温,众人随身携带的吃喝早就沒了——温特斯再清楚不過,夏尔是一路沒吃沒喝才留出来這些。 温特斯舔了舔干枯的嘴唇,拔开水袋抿了一小口。稍微润過喉咙后,他把干粮和水袋递還给夏尔:“我饿過头了,吃东西反而难受。” “你不吃?那感情好。”梅森学长十分高兴,伸手要拿水袋:“给我来点。” 温特斯生气地将吃喝压在身下:“我改主意了!” “别那么小气嘛。” “您還有脸說?” “我也不是故意的……大晚上看不到星星,我怎么辨方向?”梅森委屈极了。 温特斯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吃喝塞给学长,他颇为心疼地說:“你别都吃光喝光。” “嗯嗯嗯。”梅森抓着水袋猛灌了一大口。 一旁的温特斯不由自主咽下一口唾沫,他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撤退上:“這個坡不够高,得找個更高的地方。只要能看到边黎,我們就能确定方向。” “嗯嗯嗯。”梅森又掰下一块干面包。 北极星被云层遮挡,无法观星辨别方向。夜幕昏黑,靠大树、石头之类的标志物确定位置也不现实。 只能靠更明显的地标,坐落于高地的边黎城就是最好的指示物。看见边黎就能确定南方。 拍了拍周围的其他人,温特斯示意后撤:“走,留一個人在這裡就行。” “咯吱、咯吱”两声从身旁传出。 低沉的說话声可以融入荒原的背景音,但這两声“咯吱”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瞬间,温特斯背上的寒毛全都竖了起来。 发出噪音的梅森学长也全身僵硬,半块干面包含在嘴裡,不敢再嚼。 沒关系,只要沒人发现就好,温特斯拼命自我安慰。 “[赫德语]谁在那!” 這绝对是温特斯有生以来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有人在朝這边走,粗犷的男声再次用陌生语言质问“[赫德语]哪個?” 温特斯摸出钢钉,拍了拍身旁人的肩膀。 枯草丛中冒出一個人影:“[赫德语]我。” 巡视到此处的赫德哨兵惊得拔出弯刀,看到对方身上穿的扎甲才把刀又插回刀鞘:“[赫德语]你干什么?” “[赫德语]放水。” “[赫德语]你哪部的人?”赫德哨兵有些起疑:“[赫德语]撒尿跑這远弄啥?” 对方的声音很年轻,但說起话来却十分难听:“[赫德语]要你管?傻逼,看好你自己得了!” 赫德哨兵勃然大怒,箭步走向对方:“[赫德语]你個沒爹教的!老子今天非好好教训你!” 下一刻,赫德哨兵只看见寒光一闪,意识便湮灭。 第一枚钢钉命中哨兵眉心,第二、第三枚同样命中头部,哨兵死得不能再死。 连续三发毫无保留的飞矢术,温特斯的幻痛就像全身被硬生生挤进一個小匣子那样疼。 他一時間全身肌肉麻痹,连话都說不出。 但不用他开口,夏尔和贝尔已经冲到哨兵尸体旁,在尸体跌倒前托住,轻轻放到地上。 小猎人穿着全套赫德扎甲,這是温特斯备用计划。 “快走。”幻痛来的快,去的也快,恢复行动能力的温特斯立刻带人退回入沟谷。 钢钉打穿头骨的声音同样刺耳,保不齐会被更多的赫德人注意到。 四人伏在反斜面上屏息静听,等待其他哨兵過来。 沒什么动静,看来是沒人注意到。 几人不由自主松了口气,温特斯拍了拍小猎人的肩膀,他也不知道该說什么。 他不知道小猎人怎么看其他赫德人,敌人?族人?他只能让小猎人自己解决。 突然,远处的赫德营地被惊醒。 先是几声呐喊,然后人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交汇在一起。 “被发现了!”夏尔怒气冲冲地瞪了梅森中尉一眼。 温特斯立刻下令:“去找中校!” 小猎人起身,拔腿就去传信。 马蹄声开始响起,越来越多的马蹄声,赫德骑兵正在整备。 “等等?”梅森侧耳聆听,皱起眉头:“不至于這么大阵仗吧?” 温特斯快速攀向山坡顶端,远处的赫德营地灯火通明,一团又一团篝火燃起。 赫德骑兵俱持火把,宛如一條火河。只是火河沒朝温特斯扑来,而在向更远处飞驰,不知道要去与谁交战。 “赫德人动了!”温特斯大笑不止,狠狠给了梅森一拳:“您真是狗屎运啊!” 现在,温特斯有了一座空虚的营地,以及五百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