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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复盘和复盘

作者:尹紫电
主题模式: 恢复默认 作者:尹紫电 更新時間:20121706:58 急促的军鼓声中,两個大队的帕拉图士兵拉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无情地驱赶赫德伤兵走向汇流河。 在還不算太长的职业生涯裡,温特斯已经见過许多惨绝人寰的景象,但是眼前的一切仍然让他目不忍睹: 人,就像笼圈裡待宰的牲口,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上千赫德伤兵被困在一块小到不能再小的干岸上,他们身前是血迹未干的矛尖,身后是森冷湍急的河水。 太多的人,太小的地方。 你的肩膀顶着我的胸口,我的后背压着他的后背。每個人都动弹不得,身体几乎失去控制。 最外面的赫德人站到膝盖深的水裡,裡面的赫德人還在把他们往外推。 他们绝望大叫、哀求,拼命往岸上挤,旋即又被人群裹挟向更深的水域。 远处的妇女、小孩哭声震天动地,就连见惯生死的帕拉图老兵也无法直视赫德人的眼睛。 但是军鼓一刻不停,催促着帕拉图士兵继续向前。 赫德伤兵在岸上的空间被进一步压缩,不肯挪步的赫德人被刺死,想要冲破矛墙的赫德人死的更快。 有几個幸运儿抓住空子穿過矛墙,沒跑出几步就被帕拉图骑兵从身后砍死。 最后,赫德人被彻底赶下干岸,帕拉图士兵也走入河水,步步紧逼。 一個、两個……接连有赫德伤兵惨叫着被急流冲走,而军鼓仍然在响。 温特斯终于见到现场最高指挥官豪格维茨上校和拉斯洛上校。 [注:豪格维茨是“阿尔帕德派系”的二把手,拉斯洛是“塞克勒派系”的二把手,前者是骑兵军官,后者是步兵军官] “两位长官,恕我直言。”来不及自我介绍,温特斯开门见山:“你们处理掉這批赫德人,等于在给蛮酋亚辛帮忙。” 拉斯洛上校神色麻木地看向温特斯,又转過头去,一言不发。 “你是谁?”豪格维茨皱起眉头,把温特斯上下打量一番,堂堂上校显然是不认识眼前的小小尉官。 但豪格维茨紧接着看向强运,突然发出一声冷笑,似乎认出了這匹马。 “哦,是你。”豪格维茨也转過头,不拿正眼看温特斯:“這不是阿尔帕德将军特别喜歡的那個维内塔小子嗎?你這儿马倒是不错,卢西亚种?” 见两位上校一副懒得理睬他的态度,温特斯又急又怒。 温特斯压着火气,语速飞快地說:“這裡有近万俘虏,不是伤员就是老人、妇女、小孩。他们要吃!要喝!要住!而且還不能上战场。杀光他们,就是帮白狮摆脱上万累赘!” 到最后的温特斯几乎是在呛声:“两位长官!难道不懂得[悲愤的军队一定会取得胜利]的道理嗎?” 他把“长官”一词咬得特别重,语气异常不敬。 豪格维茨勃然大怒,他怒视温特斯,出声喝斥:“[旧语]你懂什么?” 温特斯梗着脖子,迎着上校的目光,用眼神顶了回去。 空气中的火药味几乎令人窒息,附近的士兵下意识背過身,不敢掺和军官间的矛盾。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响起,把火药味稍稍驱散,安德烈终于追上来。 他勒马给两位长官敬礼,冲温特斯大喊:“蒙塔涅少尉!你在這干嘛?杰士卡中校在找你!” “快走吧!中校等急了。”安德烈拨马走到温特斯身边,拉着后者的袖子:“两位长官,請容我們先行告退。” 豪格维茨轻哼一声,无趣似地摇摇头,挥手道:“滚吧。” 温特斯甩开安德烈,继续追问:“我說的有什么不对嗎?” 豪格维茨怒极反笑,但還不等他有什么动作,沉默至今的拉斯洛中校在他之前开口。 拉斯洛面无表情地看着温特斯:“不,你說的有一些道理……鼓手,停鼓!” 夺命的军鼓声终于休止。 帕拉图士兵先是茫然停下脚步,随后在百夫长的指引下退回河滩,重新列队。 豪格维茨一愣,摸了摸下巴,最后還是沒說什么。 赫德人幸免于难,彼此抱头痛哭。他们相互搀扶着站在浅水中,仍不得上岸。 拉斯洛召来一名传令骑兵,吩咐几句之后,传令兵朝着大营疾驰而去。 “你說的,我不懂嗎?”豪格维茨看着温特斯,用教训的口吻說:“伤兵会痊愈,小孩会长大,女人会生更多士兵。這些都是亚辛的部众,所以才更不能留活口!” 温特斯不甘示弱,反驳道:“伤兵痊愈,至少要一個月后;儿童可以上阵,至少要五年后;女人生更多男人,更是至少要十五年后。可如果我沒猜错的话,亚辛就在我們身后!哪個急?哪個缓?” “我們自有考虑!军团如何处理亚辛部众,容得上你插嘴?”豪格维茨重重停顿,总结式地說:“胜利者夺走失败者的一切,這便是荒原的规则,你们维内塔人根本不懂!如果北岸一战输的是我們,赫德人会对我們仁慈?你们的脑袋早被挂上马鞍!” 拉斯洛盯着温特斯,神情仍然像木偶一般麻木:“我已经派人回去請示,這件事两位将军自有安排。你们可以走了。” 温特斯還是有些不服气,但這件事他确实說的不算。上校拿军团长压他,他也无话可說。 他敬了礼,打马离开。 气呼呼往回走时,温特斯突然回忆起在狼镇的日子。 在狼镇他虽然两次遇险,但现在回忆起来,那时他其实過的很开心。 他受到狼镇乡亲的尊敬,平日裡說一不二,而且沒有人对他指手画脚。 甚至带领狼镇百人队当民夫的奔波日子,也比现在来的舒坦。 他终于明白为何老神棍会說“驻镇官這种土皇帝,给個千户也不换”。 受制于人,真真是天底下最憋屈的事情,尤其是在等级森严的军队。 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温特斯攥着鞭杆四下扫视,最后朝着空气狠狠挥出一鞭:“[粗鄙之语]!” 這是他最后的冷静——沒抽强运,因为他舍不得。 “咱哥们什么时候受過這委屈?要我說,你刚才就该把你那枚大十字勋章戴上,给他看!”安德烈并不擅长开解人,他少见地叹了口气:“忍一忍,撑到回家,咱们就不给傻X日羊佬扛活了!” “别提回家。” “为什么?” “你每次提到回家,我都有不好的预感。”温特斯把挂坠盒拿在手上,回家的渴望第一次如此强烈。 他沒有打开挂坠盒,此刻他实在无法面对安娜。 “那行,直到回家前,我都不提回家。”安德烈朝地上啐了一口,有些恼火地說:“他妈的!老人小孩也要杀!边民!真他妈野蛮!” 不知为何,[野蛮]這個词从安德烈嘴裡說出来,天然带上三分黑色幽默。 沉默了一会,温特斯思索着问:“那個步兵上校,叫拉斯洛的?总感觉有点怪怪的。” “拉斯洛?”安德烈想了想,一拍脑门:“听說有個大官儿子战死了,好像就姓拉斯——洛?” 温特斯忍不住长叹一声。 另一边。 看着两個百夫长打马远去,豪格维茨上校随口对拉斯洛上校說:“哼,想不到维内塔人那群店小二,居然也有像高原人一样的直肠子?” 如果是和自己的手下說,這句俏皮话或许能引来一阵哄笑。 但拉斯洛充耳不闻,仿佛什么也沒有听到一般。 豪格维茨仔细打量着同僚的脸,拉斯洛的五官如今就像木偶一般,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虽然二人平时总是不对付,但豪格维茨也有儿子、女儿,他甚至不敢想象失去孩子的痛苦 但豪格维茨也不会开解人,只能发出一声几乎无法听见的叹息。 時間紧迫,等不及全军收拢。 第二日清早,四個已经集结完毕的大队便作为先头部队出发。 杰士卡大队因为早早整备完毕,所以也在先头部队之列。 沒有什么仪式感,也沒有动员、沒有演讲。命令下达,不分常备军和辅兵,所有部队牵出马车就走。 杰士卡部有一样优势,因为先前是辎重部队,又强征了许多商贩的车辆和骡马,所以他们马车保有率比起其他部队要高很多。 夜袭特尔敦部大营一役夺取的四千余匹赫德马,一小部分下了锅,一大部分被军团收走。 還剩下五百多匹在杰士卡中校手裡。虽然不堪用,总比沒有强。 加上原来的骡马、战马以及少量毛驴,满打满算近千匹大牲口,所以杰士卡部也不缺拉车的马。 巴德忧心忡忡:想让马干重活不仅要给干草,還要给料。近千匹大牲口,每日吃的草料就是恐怖数字。 出发时必须尽可能多载,可又怕牲口撑不住。 所以巴德挑出四十多名养過马的民兵,由安格鲁负责,专门监督大队的骡马的使用情况。 “安格鲁先生不仅懂马,而且知道心疼牲口。”巴德向中校汇报时,這样评价小马倌:“不是自己家的也心疼。” “那就他。”杰士卡也点头同意:“提他做临时军士,再收拾几個刺头。否则他年纪太小,压不住别人。” 任命下达,狼镇的民兵都在說:“马倌小钩子现在真成了马官。” 在晨曦中,先头部队跨過临时桥梁,抵达汇流河南岸,随后向东进发。 眼下的情况是這样: 帕拉图在东边,撤退要往东走; 汇流河自西向东流,最后汇入冥河,可以走南岸、可以走北岸; 北岸,有赫德骑兵出沒; 南岸,目前暂时安全。 問題在于:[如果走南岸,帕拉图人沒法渡過冥河]。 越靠近北边,汇入冥河的支流越少,河道越窄,所以越容易渡河。 先前派出的工兵大队和两個步兵大队就是往北去,去寻找适宜地点架设浮桥。 所以到最后,還是得走北岸。 只不過塞克勒使出一個障眼法,先头部队先到南岸,往下游走四十公裡,从一处浅滩再绕回北岸。 那处浅滩就是阿尔帕德骑兵部队的迂回位置。 時間倒退回前一晚,困到意识模糊的温特斯被杰士卡中校叫进帐篷,帐篷裡還有巴德、安德烈和梅森。 中校宣布,要给手下的百夫长们推演复盘。 五人围坐在一张小桌旁,其余四人眼巴巴看着杰士卡中校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木板,木板展开后变成两巴掌大的棋盘。 杰士卡中校又从一方褪色的木匣裡取出棋子,作为敌我各部的标志。 温特斯随手拿起一枚棋子把玩。 棋子的材质他认不出,看起来像石头,手感冰凉舒适。 至于雕工——温特斯小心翼翼地把棋子又放回棋盘——雕工很精致。 线必连贯均匀、角必光滑圆润、表面细细打磨過、温特斯可不敢随便碰。 “学着点。”杰士卡摆好棋子,对哈欠连天的温特斯說:“你们总不会当一辈子百夫长。” 从已知情报来看: 赫德联军围点打援。 得知北寨遇敌,塞克勒领兵支援,行至半路遇伏。 遇伏当日,塞克勒派人通知阿尔帕德提前行动。 为了确保出其不意,以及绕過赫德人的耳目,阿尔帕德把军旗都留在大营作为疑兵。 他带领骑兵主力部队先到南岸,再向东行进四十公裡,从浅滩渡河,绕到赫德人背后。 如此大范围迂回,才有了最后的雷霆一击。 塞克勒的计划就是一记狠辣的右勾拳,简单有效的砧锤战术。 只要阿尔帕德部成功迂回,塞克勒正面的赫德部队必败无疑。 对于塞克勒而言,最大的难点在于如何不惊动敌人、不吓跑敌人。 杰士卡中校给百夫长们分析:塞克勒最初应当是以北寨为砧;遭遇伏击之后,计划变更以临时营地为砧;到了最后,主战场還是回到北寨。 根据敌人布置的变化,塞克勒的布置也进行了三次变化。 正菜只有這一道,至于杰士卡部的行动,只能算是头盘。 “就是這么回事。”杰士卡中校推倒棋子,结束了他的复盘:“也不能怪老头子看我們来气。” 温特斯、巴德、安德烈和梅森四人围坐在桌旁,大眼瞪小眼。 如果沒有杰士卡中校复盘,温特斯甚至不知道其他地方发生什么。 百夫长能得到的情报太少,和士兵看到的东西几乎沒区别。 对温特斯而言,他周围一百米以内就是整场战争。 也正是因为杰士卡中校的复盘,温特斯才明白为何塞克勒将军对杰士卡部如此恼火。 塞克勒煞费苦心、精心筹划,先拿北寨做饵,后拿自己做饵。 他要是“一锤子敲下去,砸碎赤河、特尔敦两部”。 杰士卡部火烧特尔敦老营,虽然重创特尔敦人,却也导致赫德联军兵力分散。 特尔敦部祭天金人被夺,发疯一般硬打桥头堡。 所以到最后,被铁砧和重锤砸碎的只有赤河部。 另一边,特尔敦部虽然被击退。 但是杰士卡大队的兵力太少,沒打成歼灭战。 烤火者核心部众尚在,他一路收拢溃兵靠近主战场,赤河残部反而借助烤火者逃出生天。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得知自己拼死作战反倒搅乱塞克勒将军的计划,四個百夫长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在缺少信息的情况下做出正确决策,才是名将之姿。”杰士卡中校摆弄着棋子,淡淡地說:“看来我們都不是名将。” “战机摆在眼前。”温特斯又好气、又好笑,他看向巴德、安德烈:“我們总不可能放過吧?” 杰士卡中校打了個哈欠,开始收拾棋盘:“我只說我們不是名将而已。作为百夫长,你打的很好。” “反正我們就是芝麻大的百夫长。”安德烈总结道:“敌人脖子伸過来,我們就砍。要怪就怪赛勒克将军沒来知会我們一声。” “别說了。”梅森中尉利索地接過黑锅:“都怪我。” 温特斯十分疲倦,他蜷缩在椅子上不想說话。他只想尽快回家,哪怕是回狼镇也好。 杰士卡中校收好棋盘、棋子,又取出几份地圖发给众人,问:“你们图上作业怎么样?” “A。”温特斯接過地圖,头也不抬。 “A。”這是巴德的回答。 “B。”安德烈不好意思地說。 梅森挠了挠头,尴尬地說:“我刚出校门时也是A,现在不知道還剩多少。” 地圖是垂直投影地圖——這是三十年前军事改革的成果之一。 比起四十五度角俯视地圖,垂直投影地圖更难理解,但是更精确,可以承载更多的信息量。 温特斯一打眼就认出這是边黎周围的地圖,他好奇地问中校:“用石墨條画的?您亲自画的?每一幅都是您画的?” 中校点了三次头。 温特斯对中校的敬意陡然提升:“您居然還会测绘?” “从军团的大比例地圖扒下来的。” “哦……” 杰士卡中校问百夫长们:“看到汇流河下游标示的浅滩了嗎?” 四人齐齐点头。 “那就是阿尔帕德部的渡河地点,我們也要从那裡過河。”杰士卡中校宣布:“我們是先头部队,明天一早出发。” 四名百夫长反应平平,早晚要走,先走反而是好事。 梅森突然来了精神,忙问:“那……那尊金人怎么办?继续埋着。” 温特斯也来了精神,挺直腰板、竖起耳朵。 “還能怎么办?”杰士卡中校冷淡地回答:“继续埋着。” “会不会被人起出来?”梅森犹豫地问。 “那就被起出来。”杰士卡中校皱起眉头:“大炮都嫌累赘,還带金人?等下次打赤河部的时候,再找机会起出来。” “下次?” “哼,边黎是破了,但是白狮沒死。看着吧,這仗還沒完。” “下次可能很多民兵就不服役了。” “登记造册,只要沒丢就亏不了他们。” 巴德拿着皮尺比量一番后,略有吃惊地說:“阿尔帕德将军一日两夜的奔袭距离,光直线就有将近九十公裡?” 温特斯接過皮尺,亲自动手测算了一遍。 如果比例尺沒問題,直线距离真的有九十公裡。 一天两夜不休息,越野行军的直线距离超過九十公裡。抵达战场后還能发动一次海啸般的冲锋,把赤河部砸得粉碎……還有余力继续追杀残敌。 温特斯不禁赞叹:“当真是奔马铁流。” 杰士卡也露出一丝笑意,也沒多說什么。 “图上作业的功夫别丢下。”杰士卡中校拿出几個小木筒给百夫长们装地圖:“早晚有用。据說老元帅就喜歡随身带着白纸本,碰见他喜歡的地形就记录下来。” “哼,我小姨還說老元帅喜歡做家务、写作业和吃莴苣。”温特斯打着哈欠,小心翼翼地收好地圖:“我发现各共和国都有特色版本的老元帅轶闻,攒的差不多我就把它们合订出版,书名就叫《伟人的足迹》。强制每名陆幼学生买一本,呵呵,我发了。” 众人摇着头,露出无奈的笑容。。 帐外突然传来一個声音:“請问,蒙塔涅少尉在嗎?” 帐内的几人对视一眼。 “請进!”温特斯高声說。 一個高瘦、严肃的步兵校官拨开帐帘,走进军帐:“唔……杰士卡?你也在?” 杰士卡中校站了起来:“罗伯特?你怎么来……你来找蒙塔涅?” 其他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杰士卡给其他人介绍道:“這位是第六军团的罗伯特中校,我的老相识,可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尉官们赶紧敬礼。 “哎呦,哪有你了不得?咱们赶紧說正事。”罗伯特摆摆手,焦急地询问:“哪位是蒙塔涅少尉?” “我是。”温特斯回答:“請问长官您需要我做什么。” 罗伯特眯起眼睛,从头到脚把面前的少尉审察一番,可他沒看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只看见一個疲倦的年轻人,略显消瘦,气质温和而安静,完全沒有传闻中那么夸张。 年轻人额角有一处不明显的白色伤疤,那個位置再往下偏两寸,這顶帐篷裡就会再多一位独眼龙。 “你们這些施法者,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罗伯特中校略显遗憾,他又紧接着问:“听說,你现在是军中唯一能使用魔法的施法者?” 稍后,罗伯特大队的营区,温特斯见到同样是施法者的罗伊中尉。 罗伊中尉嘴裡塞着毛巾,脸色惨白、牙关紧咬,蜷缩在毛毯下,身体止不住地打颤。 “我們不知道为什么会這样,罗伊的身上沒有任何外伤,也看不出有内出血。”罗伯特中校的眼睛微微泛红:“可他现在就是這样……痛不欲生,他现在太痛苦了,我甚至想過给他一個痛快,也好過這种无休止的折磨……” 温特斯给罗伊盖好毯子,问:“军中所有施法者都這样嗎?” 罗伯特中校坐在板凳上,扶着额头回答:“有人的情况沒這么严重,但也沒法再使用魔法。罗伊還算好的,還有人意识比罗伊還清醒,不停地大喊‘杀了我杀了我’,疼到昏過去、又清醒、再昏厥、再清醒。” 旁边的瓦尔加少尉轻声說:“仿佛他们的肉体還在尘世,灵魂却已经拖进炼狱裡受苦。” “我能和那些症状较轻的人谈谈嗎?”温特斯又问。 “可以,我带你去见他们。”罗伯特中校說走就要走。 “中校,先等等。”温特斯急忙叫住对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当务之急应当是减少罗伊中尉的痛苦。” 罗伊在经历什么?温特斯再熟悉不過,因为他也经历過,就是那次意外使用火龙卷术后的[肌肉拉伤]。 温特斯有一個猜测:罗伊的阶段尚属于“拉伤”,而那些死掉的赫德萨满则是被“拉断”。 不過“肌肉”的比喻是否恰当,温特斯并不确定。 第三只手的运作模式是否真的像血肉手臂一样,温特斯也不确定,這是他眼下能找到的唯一“自洽”的逻辑。 所以理论上,只要使用莫裡茨牌秘方镇静剂,在睡眠状态下等待第三只手自我修复即可。 甚至,痊愈之后還会有所收获。 长期进行“莫裡茨式”超负荷训练,温特斯的法术能力提升远比過去要快。 他因而推测“撕裂再愈合”的過程,能够让“肌肉”乃至于“骨骼”更加强壮。 但是問題在于,温特斯手头沒有那种镇静草药。 联省那班王八蛋把他推进马车的时候,他随身携带的草药還在行李包裡。 行李包也沒跟着送到帕拉图。 所以這大半年温特斯的训练主要集中在[精度控制]上,超负荷训练全靠意志死撑,导致他的睡眠质量愈发糟糕。 而且即便有那种镇静草药,温特斯也不会拿出来。 帕拉图的施法者智力沒有問題,当他们恢复正常后,早晚会发现他们的法术能力得到略微提升。 提升其实很不明显,据温特斯直观感觉,实际上百分之一都不到。 但维内塔人有一句话:“小数怕长计”。 假设每天提升百分之一,一年就能提升三十七倍;每天提升两百分之一,一年就能提升六倍 在温特斯看来,這种镇静草药应该被划为战略物资,它的秘密应该作为永远的秘密,严禁出口任何成品、秧苗以及种子,走私者一律处以极刑、全家连坐、开除教籍。 然而問題在于,联盟不产這东西,整片大陆都不产…… 只能从已知世界的尽头、文明的边缘的边缘、沒法想象有多远的地方——帝国的海外殖民地获取。 那裡的土着拿這玩意当助眠药、咀嚼片和水烟叶用。 所以温特斯就更不可能把這個秘密泄露出去,尤其是泄露给帕拉图人。 沒有镇静草药,那只能用土办法。 “你知道怎么减轻罗伊的折磨?”罗伯特中校满怀期待地问。 “要不……”温特斯试探着问:“灌点酒试试?越烈越好。” 除了被幻痛折磨的罗伊中尉,其他人全部呆立。 罗伯特中校和瓦尔加少尉四目相交,中校微微摇了摇头,转過身去。 瓦尔加少尉无奈地說:“温特斯,你觉得我們沒想過用酒嗎?我們试過,沒用。他牙紧咬着,硬灌进去反而会呛到。” “牙紧咬着,那就撬开。呛到,就抠出来再灌。”温特斯的理性占据上风,他一摊手:“要么灌酒,要么把他打昏,我只想到這两种方式能够减轻他的痛苦。打昏的力量一旦控制不好,人会被直接打死。对比之下,還是灌酒更安全。” 罗伯特中校攥紧拳头转過身来,盯着温特斯问:“你确定沒有别的办法?” 温特斯有些犹豫,他支支吾吾地說:“或许……還有一個办法……” “什么?”罗伯特中校连忙逼问:“什么办法?” “這個……据說窒息也能让人昏迷,要不然试试窒息?”温特斯也十分无奈:“总觉得让他昏過去,总比让他清醒受折磨好。” 罗伯特中校一拍大腿,红着眼睛,咬着牙說:“灌!我亲自灌!什么办法都要试一试!实在沒有办法,我亲自让罗伊解脱,他不应该受這种折磨……” 温特斯也觉得用烈酒的可信性最高,沒有撬不开的牙,只有不够坚决的人。 只要罗伊還能吞咽,就应该還能灌进去。 瓦尔加跑去取酒,過一会又慌张跑回来:“中校,沒有酒了!” “什么?”罗伯特大怒:“不是送上来不少嘛?能都喝光了?!” 瓦尔加哭丧着脸說:“都扔进河裡了……” “你沒有存酒嗎?” “我不喝酒……”瓦尔加少尉——這位是温特斯的真正的班长——真的快要哭出来了。 “[粗鄙之语]!”罗伯特中校大骂:“老子也不喝酒。” 突然,罗伯特、瓦尔加齐齐看向温特斯。 温特斯连连摆手:“我也不喝,我是施法者,不能喝酒。” 西风吹的帐篷呜呜响,三人相视无言。 罗伯特中校冷静地指示瓦尔加:“去别人那裡要,就說我要的。总会有人藏几瓶存酒的。” 温特斯灵光一闪,把手伸向怀裡,摸索着……找到了! “酒!”他一把掏出银酒壶,兴奋地說:“阿尔帕德那家伙给的!” 在强制摄入大量烈酒之后,罗伊中尉的意识逐渐模糊。 施法者就這点好,平时不喝酒,所以酒量普遍很差。 看着罗伊沉沉睡去,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明显在忍受极大的折磨,帐篷裡的其他人這才安心。 罗伯特中校叫来三個身强力壮的士兵帮忙,六個人一齐动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撬开罗伊的嘴、把酒灌进罗伊的喉咙、而且還沒把他呛死。 大冷天,温特斯却是满头大汗,他气喘吁吁說:“好像有些毒也能麻痹人,蛇毒、蝎子毒什么的……比我們现在省事多了……” 正在擦汗的罗伯特中校踢了温特斯一脚,哈哈大笑。 罗伯特中校豪气冲天地說:“這個办法管用,得去告诉其他人。蒙塔涅少尉,我欠你一次。” “我想去见见那些症状较轻的施法者。”温特斯赶紧提要求。 “好說。”罗伯特中校大手一挥:“我带你去。” 在医疗所裡,温特斯见到了那些症状较轻、幻痛尚能忍受的施法者同僚。 有些人甚至几乎沒有幻痛,只是沒法使用魔法——有点像即将痊愈的症状,說明他们被撕裂的程度不严重。 施法者们闭门长谈之后,温特斯得到一個关键词:[漩涡]。 按照其他施法者的描述,他们只能想到“漩涡”這個词来形容当时的感觉。 被束缚在漩涡中,一圈一圈的旋转,朝着更深处坠落,却无法脱离。 直至超過承受极限,失去意识,才得到解脱。 “我该不会再也沒法使用魔法了吧?”米契少尉担忧地說。 “应该不会。”温特斯安慰道:“虽然我也不确定。” 另一位施法者,马特少尉好奇地问:“你啥沒出事,有啥思路嗎?” 温特斯注意到,无事的施法者都是刚出校门沒多久的少尉。 于是他推测着說:“依我看,赫德人的這门攻击法术,应该是施法者的能力越强,收到的伤害越严重。我几乎一下子就被弄昏了,醒来虽然還有幻痛,但勉强忍着還能用法术。” “我觉得。”温特斯总结道:“大概是因为我能力最弱吧。” 马特少尉想插话,却被米契不动声色按住,后者以几乎不可见的幅度摇了摇头。 米契看着温特斯,微笑着說:“可能是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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