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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一日

作者:尹紫电
主题模式: 恢复默认 作者:尹紫电 更新時間:20122113:06 先头梯队走在大部队前方一日路程的地方。 第一天,他们沿着汇流河南岸行进。 下游河滩到处都是被冲上岸的赫德死人。每走几步路,温特斯都能看到新的肿胀尸体。 许多乌鸦和秃鹫赶来享用大餐,它们一边肆无忌惮地啄食腐肉,一边紧盯着在自己面前走過的活人。 “看什么!”夏尔忍无可忍,拣起石子丢向乌鸦。 黑色的鸟儿发出难听的叫声,扑腾着起飞,飞到帕拉图军队上方盘旋。 其他民兵也纷纷拣起石子,打向乌鸦、秃鹫。 温特斯沒有下令阻止。 “在看什么?”他有些阴郁地想:“食物。” 就在温特斯与豪格维茨的争执结束后不久,传令兵带回两位将军的最终判决。 漆封的羊皮纸上面潦草地写着一個词: [车轮] 车轮,就是高于车轮的男子一個不留。 命令被高效执行,余下的赫德女人和小孩被驱赶過河,由她们自生自灭。 瑞德修士很瞧不起帕拉图将军的决策。 瑞德修士问温特斯:“绝对的残忍和绝对的仁慈,只能二选一。杀掉父亲,放走妻子和儿子,這算什么?” 温特斯回答不上来。 但是阿尔帕德和塞克勒自有理由。 对于赫德诸部而言,女人是宝贵的资源和财产。 有女人才有男人,沒有人比生存條件艰苦的赫德人更了解這点。 “让赤河部头疼去吧。”高级军官开会时,阿尔帕德满不在乎地說:“看看亚辛能不能守住這些女人。哼哼,說不得還要打一仗呢。” 在沒有道路的野外行军,指挥官一般会把每日行程控制在两万步。 左右脚各迈一次为一步,两万步大约24公裡,如此士兵才有余力作战。 如果脚下是硬面路,那么每天最多可以走三万步,大约36公裡。 但在出发第一天,温特斯所在的先头梯队只走了十几公裡,不到一万五千步。 原因无他,马车的速度跟不上。 来时修筑的沿线补给营地已经被焚毁,帕拉图军队无法就地获取粮秣。 所以拉着辎重的马车就变成木桶最短的板子。 眼见太阳西垂,博德上校——先头梯队的指挥官下令扎营。 走的路程短,不代表這一天会轻松结束。 士兵们還要挖掘壕沟,修筑足够容纳大部队的营地。 不分常备军和辅助部队,所有人都得动手干活。 马夫要给马匹解辕、喂料,负责做饭的士兵忙着打柴、生火,其他人则在埋头挖沟筑墙。 防御工事被划成段,分配给各支百人队。 温特斯在他的队伍负责的区段巡视、监督劳动。 先头梯队的每個人都分到一把铁铲或一把鹤嘴锄,使得挖掘速度大大加快。 千万不要小瞧铁铲和十字镐,给普通士兵配发工具是陆军战术的重大“复兴”,也是[内德·史密斯军事改革]的內容之一。 不過因为工具的尺寸、重量不便携带,按编制一個十人队才有两把铁铲、一把鹤嘴锄、一把斧头和一把锯。 临行前一晚,塞克勒把两支军团的大部分工具集中到先头梯队手裡,并专门安排马车运输。 即便人人都有趁手工具,部队也一直干到天黑才算勉强完工。 随后,由博德上校亲自查验合格,温特斯麾下的民兵才终于听到解散命令。 回到营区的民兵们胡乱塞了几口吃喝,开始动手搭帐篷。 人人疲倦至极,只想赶紧睡觉休息。 温特斯也回到大队队部,想要找点吃的。 队部很冷清,杰士卡中校已经吃完走人,其他三個百夫长還沒回来。 帐篷裡只有三個人:正在用餐的卡曼神父、瑞德修士,以及守着炖锅的铁匠贝裡昂。 自从杰士卡中校把铁匠调到大队任炊事兵,卡曼神父和瑞德修士也来到大队队部开伙。 温特斯自己动手盛了一碗浓汤,问卡曼:“怎么样?” 卡曼神父放下餐具,划了個礼,低声說:“今日有五位信者赖主之慈悲已至安息之所。” 瑞德修士叹了口气:“你說死了五個就行,不用這么弯弯绕。這小子听不懂。” 大部分重伤员会在七天内死去,轻伤员裡也会有一部分发烧、休克然后死亡。 温特斯见得太多,已经有些麻木。 他安慰卡曼道:“别多想,要是沒你,死的人会更多。” 卡曼沉默不语。 军官的伤愈率远高于士兵,不仅因为军官体魄更强健,更是因为军官受伤能得到很好的照顾。 如果士兵也有同样的待遇,那轻伤员就有很大的可能性活下来。 但实际情况是伤员基本得不到照料,因为军团编制只有战斗人员。 随军的医生仅有几位是全职,其他都是士兵、军官兼任。 能有人给伤员缝针、取箭头就算谢天谢地,剩下只能靠伤员的运气。 杰士卡大队算特例,因为有卡曼主持医疗所,杰士卡部的伤员已经得到他们能得到的最好的照顾。 但即便如此,一路跋涉颠簸仍然会有许多伤员撑不下去,這是不可避免的情况。 温特斯想了想,又问卡曼:“我给你补充几個人手?” 卡曼沉默地划了個礼。 “好,我挑几個老实可靠的派给你。”温特斯小口啜饮肉汤,继续說道:“一会我再带人去挖墓坑,用军团士兵的葬仪……” 安德烈风风火火走进队部,鼻翼翕动着问铁匠:“今天炖的什么?” “马肉。”贝裡昂回答。 “哪天不是呢?”安德烈叹了口气,坐到桌旁。 贝裡昂盛好一碗马肉汤,给安德烈端上桌。 安德烈开始狼吞虎咽,他头也不抬地问温特斯:“你安排夜岗了嗎?” 温特斯点点头,不解地问:“怎么了?” 安德烈咕咚咕咚喝完一碗汤,左手把空碗递给铁匠,右手伸向餐桌中间的面包篮,說:“又是行军、又是干活,哪来的力气站岗?要我說,负责站岗的十人队不用参与筑营,让他们好好休息。不然站岗他们也得打瞌睡。” “可以……不過,今天站夜岗的人怎么算?” “今天的夜岗?”安德烈嗤笑:“算他们倒霉。” 解决晚餐,士兵的一天就算结束,但百夫长的一天還沒過完。 铁匠的马肉汤让温特斯打起精神,填饱肚子,他朝着杰士卡大队的营区走去。 他不是要去睡觉,因为军官不与士兵同住,他的帐篷在营地中央的单独营区。 他只是习惯吃過晚餐后到军营各处走走。 现在是军营最轻松的時間,士兵们在温暖的营火旁围坐,与同帐战友分享热乎乎的食物。 温暖、食物、营火,這些都能让士兵卸下纪律的枷锁。 晚餐时分到营地走一圈,温特斯能得到一些模糊的感性认知:冷?饿?恐惧?生气?兴奋?压抑?厌战?敢战? 温特斯先去到马栏,马匹都被很好的照顾着,有料、有水。 在马栏,他意外撞见巴德和杰士卡中校,小马倌安格鲁也在。 一匹挽马的左前蹄被绑在木桩上,安格鲁正在给马儿抠蹄子。 “怎么了?”温特斯问。 杰士卡中校的脸色阴沉:“說了你也不懂。” 温特斯已经习惯了,他转头问巴德:“怎么回事?” 巴德努努嘴:“蹄子可能漏了,走路有点瘸。” 蹄子漏了?温特斯真的不懂…… “就是裡面可能有脓。”巴德补充道。 “哦。” “你听懂了嗎?” “沒有。” 安格鲁埋头干活,他先撬下蹄铁,随后像削萝卜一样,把马蹄一层一层削掉。 最后,小马倌拿起手钻,在马蹄左瓣打了個窟窿。 粘稠、深红的脓血从窟窿流出,成股滴在地上,看得温特斯头皮发麻。 “不好办。”杰士卡中校抱着胳膊說。 “嗯,不好办。”巴德叹了口气。 脓血放干净之后,安格鲁给马蹄清洗、敷药,最后用干净的棉布包好。 “這匹马最近不能干活。”安格鲁心疼地說:“最好让它静养,半個月差不多。” 杰士卡中校也叹了口气,难得露出一丝伤感:“让它跟着走,要是不行……就宰掉,别浪费草料。” 小马倌摸着马儿的鬃毛,低低“嗯”了一声。 杰士卡中校又看向温特斯,皱着眉头问:“你過来干嘛?” 温特斯赶紧走人,继续朝营区踱步。 他往有营火的地方走,身上裹着赫德人的袍子,就像個普通的民兵。 夜色深沉,众人都在忙着填饱肚子,也沒人注意百夫长从身边走過。 他们或是笑,或是骂,或是唱一些下流的小曲,或是编排某位军官的糗事。 這些都是他们不会当着温特斯的面說的话,给温特斯一种奇怪的真实感。 军队是一個整体,方阵是一個整体,裡面每個人都面目模糊。 现在,面目模糊的個体坐在营火旁,一点一滴变成有血有肉的人, 但是温特斯也看不清、听不清說话的人是谁。 通過一個個有血有肉的個体,他反而对于[军队]這個整体有了一种模糊的感性认知。 這种感性认知就像是在触摸军队的“精神”,所以温特斯每天都会走走,否则他总感觉不安心。 温特斯漫无目的地走着,身后的营火旁传来一個声音:“全是泡,都快烂了。” “忍着。”另一個人吸着鼻子,低沉地回答:“总不能让农家子看轻了我們。” 别人的声音他听不出,這两個声音他无比熟悉。 前一個是瓦希卡。 后一個是皮埃尔。 温特斯走了過去,问:“什么东西烂了?” “還能啥?脚!”瓦希卡沒好气地回答,突然他悚然站起:“长……长官!” 在瓦希卡身旁,正在用营火烤脚的其他杜萨克也一骨碌站了起来。 为了节约战马体力,杰士卡中校严禁任何士兵骑马,就算是杜萨克也得牵马步行——除非遭遇敌人或执行侦察任务。 “罗圈腿也下地走路了。”其他民兵嘀咕着:“看他们能不能吃得我們吃的苦头。” 看到平日趾高气昂的杜萨克也要迈开罗圈腿走路,杜萨克口中的[农家子]心裡都有一丝快意。 最开始的时候,温特斯手下的杜萨克管农家子弟叫[庄稼佬],而农家子弟也回敬杜萨克为[鞑靼人]。 這两個词都是极为严重的蔑称,对彼此的精神杀伤力不亚于四十八磅炮弹。 若是温特斯不在场,轻飘飘一句[鞑靼人]或是[庄稼佬]都能引起一场斗殴。 就這样,狼镇人在彼此鄙视的目光中离开家乡。 之后的事情无需赘述,有人不在了,也有人补充进来。 新来的人最开始也爱說[鞑靼人]和[庄稼佬],但是众人数次互相支撑着死裡逃生后,[鞑靼人]和[庄稼佬]這两個词沒人再提。 然而出身差异导致的对抗情绪隐约還在,于是蔑称也悄然变化. [罗圈腿]取代了[鞑靼人],[农家子]取代了[庄稼佬]。 在温特斯听来,[罗圈腿]和[农家子]依旧是极为严重的蔑称。 “你们就不能用点正常的称呼嗎?”温特斯忍不住找手下民兵谈话。 按照民兵的說法,這两個词只有在对方耳中才有侮辱性,說的人只当成中性词在用。 同巴德提起這件事时,温特斯仍旧愤愤不平:“鬼话!他们就是自己骗自己!什么叫‘我說不带侮辱,你听才带侮辱’?是不是蔑称,难道不该由听者决定嗎?” “总归比[鞑靼人]和[庄稼佬]好听。”巴德也是无可奈何。 有人在等着杜萨克出洋相,杜萨克也知道有人在等他们出洋相。 所以他们沒叫苦、也沒抱怨,只是闷不做声地走。 精神可嘉,但是身体做不得假,皮埃尔、瓦希卡和其他杜萨克的脚上都带着水泡,有的水泡是甚至有拇指大小。 温特斯看了一眼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哭笑不得:“烤火有什么用?去找军医,让他拿针给你们挑了,别乱挤。” 狼镇杜萨克都和温特斯很亲近,胆子也大。 皮埃尔小声說:“那理发匠是农家子,肯定会偷笑我們。” “什么农家子?”温特斯一听這個称呼就火大:“那你是想让我给你们挑?” 皮埃尔拼命摇头。 “你别摇头。”温特斯伸手去抓皮埃尔的腿:“我给你挑。” “不用不用……”皮埃尔连连后退,险些跌倒:“我去找军医。” “你们要是不想听到鞑靼人,就别叫人家农家子。”温特斯也不知道這些杜萨克能不能听进去,他看着杜萨克们脚上的水泡,說:“算了,我让军医過来,和人家客气点。” 走出沒几步,他又折返回来:“告诉其他人,明早去找巴德少尉领鞋子……穿着长马靴怎么走路?” 民兵开始浇灭营火的时候,温特斯回到他的帐篷。 身处战区,为了保存“魔力”以备不时之需,他暂时中断了法术练习。 他点起油灯,他還差最后一件事要做。 温特斯拿出纸笔、墨水瓶,想了想今天发生什么,开始动笔给安娜写信: “从现在起,每时每刻,我都在离你更近……”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温特斯小心翼翼把信纸折好,收到木匣中。 他捏熄油灯,钻进毛毯。 小桌上的木匣中,整整齐齐叠起来的纸片已有上百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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