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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舞会

作者:尹紫电
五月一日那天,荒原下了一场夹着小冰雹的雨。 這是漫长旱季過后的第一场降水,宣告雨季的到来。 从這一天开始,赫德牧民会把牲灵逐步带到地势高的地方,那裡更凉爽。 等到旱季来临,他们会再把牲灵领回地势低的越冬草场。 温特斯就這样跟着营地迁徙。 小狮子时常会来找他說话。 “要說起差别,我們伯牙氏和金人氏的差别,比维内塔人与帕拉图人的差别還大。他们拜石堆,我們敬祖灵。再往西去的牧鹿野人部落,和我們语言都不通。” 小狮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嗨,也就只有你们草原之外的人把诸部统统叫赫德人,诸部的话裡就沒有‘赫德’這個发音。” 温特斯静静削着木锥,熟能生巧,他对小刀的控制已经愈发精准。 扎营之后,他会支起滑轮吊住膝盖,在额儿伦的帮助下做简单的复健运动。 坐着牛车随营跋涉时,他就不停地削木锥。 荒原上草多树少,营地裡的人们得知他削木头,便主动为他搜集木料。 粗的、细的、树枝、树干,不拘优劣,通通往额儿伦這裡送。 小狮子见他整天削木锥,给他带来一套铁制工具。 温特斯开始做一些简单的木匠活,虽然缺少钉子,但他還是做出几张折叠凳。 小狮子仿佛只需要一個听众,他咬着甜草杆,漫不经心地說:“你知道嗎?草原上绝大部分人都沒见過大海,连我哥也沒见過。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样和他们形容。” “即便他们尽其所能的想象,大海也只是一汪大号的湖泊。对于大家而言,南边和北边山脉、西面的雪原、东面的帕拉图人、以及這片草原,就是世界的全部。” “有时我不禁想,诸部与诸部、诸部与帕拉图人,从生到死就为了這样一小片地方相互拼杀,简直荒唐又滑稽。” “有时我又不禁想,你我为什么要相互杀戮?为了吃穿嗎?可是這些年来草原风调雨顺,大家至少能吃饱、能穿暖。” “为了仇恨嗎?帕拉图抓诸部部众,卖到大海之外为奴。诸部也抓帕拉图人做‘图惕恰儿’,用铁链穿着,比红松庄园的主人還狠毒。” “诸部与帕拉图人憎恨彼此,又不憎恨彼此,因为大家都习惯了。我哥還给帕拉图大头目当過亲卫,你不知道吧?就在那人灭掉我父亲的部落之后。” “诸部之间也在彼此攻杀。我們和你们打了一仗,转头又要防备诸部来打我們。” “就算是草原之外,你们這些‘文明人’不是也在互相杀戮嗎?你们维内塔与群岛的战争,比诸部与帕拉图的战争還要惨烈。” “又或是因为贪欲?我不知道。我搞不清楚,又不愿浑浑噩噩地活下去。在草原之外,可是有无边无际的大海呀!” 小狮子吐出草渣,故作轻松道:“這些话,茫茫草原上只有你一個人会听我說。要是說给别人听,他们怕不是以为我发了疯。” “对啦,你知道嗎?我听传歌咏者的歌中說,在西边的西边的西边,穿過苔原和雪地,在群山的西侧,是另一片土地和大海!我們祖先就是从那裡迁徙到這裡来的。有机会的话,我真的想去看看,或者咱俩一起去。” 温特斯停下手中的活,他端详着小狮子,轻声說:“你长大了,比在赤硫岛时长进太多。” “你這话啥意思?”小狮子佯怒:“你這不是等于說我在红松庄园时是個傻缺?” “我想见你哥。” “我也想让他见你。”小狮子叹了口气:“他最近忙着呢。之前打仗的时候,主儿勤人劫掠了我們的老营。剥去了五十多件衣服,杀了十几個人,抢去不少牲灵。我哥带兵去征讨主儿勤人了。” “你不跟着去嗎?” “我守灶。”小狮子又想起什么:“对了,大萨满想见你。准确来說,是想见赫斯塔斯。放心,他是很好的人。” “你们叫我赫斯塔斯。”温特斯看起来一点也不吃惊:“是因为那個仪式吧。” 小狮子点头,苦恼地解释:“沒错,库尔希塔希仪式是一种……我很难解释,反正是非常重要的仪式。赫斯塔斯選擇你作为他的继业者——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现在有一点点明白了。” “你不光是传承赫斯塔斯的名字、尊号,赫斯塔斯還有之前的每一代赫斯塔斯,他们的灵都被你所继承。他们陪伴着你,保护着你。”小狮子继续說道:“所以对我們而言,你就是赫斯塔斯,我們与先祖和万灵沟通的桥梁——虽然你现在看起来不太像。” “为什么是我?”温特斯抿着嘴唇。 “我也想知道。”小狮子苦笑道:“你要真是赫斯塔斯,你应该能自己去问上一代赫斯塔斯。還是等大萨满来,让他为你解释。” 說着,小狮子从温特斯膝上拿起两枚木锥。 并列比照之下,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我本来還以为你削木签是消遣,毕竟用来烤肉都嫌短。可我现在看出来了,全都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哈哈,你這也是一门绝活。” 温特斯不置可否,继续削着木锥。 “有人来看你啦!温特斯。”额儿伦高高兴兴领着一個人走进来。 “吉祥如意,帕拉图冠军,您的伤好一些了嗎?”来者进帐篷,恭恭敬敬奉上一小包礼物:“我主派我来看望您。” 来者說得居然也是一口流利的通用语,這座营地此前只有三人能說通用语:温特斯、额儿伦和小狮子。 什么时候来了第四個? 温特斯面无表情,沒有收下礼物,他记得這人是谁。 小狮子眉毛高高挑起:“你是谁?” 来者低眉顺眼地回答:“我是烤火者的通译。” 小狮子轻哼一声,接過礼物,打开一看:“胡椒?” “是胡椒。”老通译的态度愈发恭顺:“我怕這位大人吃不惯草原饮食,所以带了一点香料過来。” “来干嘛?” “請允许我和這位大人单独谈话。老仆力衰体弱,這位大人动动手指就能杀了我,請您尽可放心。” 小狮子本想直接回绝,但他還是用眼神询问温特斯。 温特斯微微点头,小狮子瞟着老通译,与额儿伦走出毡帐。 温特斯不說话,老通译也不說话,双方就這样静静对视了一小会。 “您的伤如何了?”老通译打破沉默,笑着问:“有什么我們能做的嗎?” 温特斯一言不发,用眼神告诉对方:“有话直說。” 老通译轻轻咳嗽一声,陡然变色,突袭般喝问:“祭天金人在哪?!” 温特斯不为所动:“分了,让猴屁股脸自己拼去吧。” “你撒谎!”老通译眼神凌厉,死死盯着温特斯的眼睛、脸庞和指尖,不放過一丝细微动作:“我們根本沒找到金人残片!俘虏手上沒有,大营裡也沒有!沒人知道在哪裡!” “很好,那是你们的事。” 老通译突然扣住温特斯的手腕:“祭天金人在哪?!” 温特斯似笑非笑,脉搏就像滴漏一样平稳。 下一刻,老通译依稀看到拳赢出现在他眼前。 然后是清脆的骨头断裂声,他被打得仰坐在地,眼泪、鼻血、口水横流。 “别找死。”温特斯声音清冷通透:“猴屁股脸想要祭天金人?让他攒攒钱,說不定能铸個小号的。” 老通译刚要发作,帐外的小狮子和额儿伦已经闻声闯进来。 “怎么回事?”小狮子的手扶上刀柄,神色不善地盯着老通译。 老通译扶着鼻梁,猛一用力扳正。他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几人施礼,脸色阴沉地走了。 “怎么回事?”小狮子又关切地问温特斯。 温特斯松了松手腕:“狼狈为奸。” “這老奴仆有点本事。”小狮子挠着头发說:“居然也不叫疼,自己弄好鼻梁骨走了。” “你对上他不一定赢。”温特斯回想着老通译手掌的触感:“那家伙手上的茧子……比我還厚。” 温特斯的思绪回到汇流河北岸:“可惜我那时竟沒看出来,沒有在战场上一剑杀了他。现在,就算想杀也杀不得了。” 额儿伦害怕地扔掉老通译带来的那袋胡椒:“這個咱们不要了。万一他下毒怎么办?” “放心。”温特斯靠在毛毯上,慢吞吞地說:“现在最关心我生命安全的就是猴屁股脸。我看今天杀羊了,咱们做羊杂碎汤喝吧?就像在赤硫岛那样,加一点点碎胡椒。” “好的,我煮羊头给你吃。”听到猴屁股脸這個叫法,额儿伦的柳叶眼笑弯弯的,拿着胡椒走出毡帐。 胡椒捣碎、過筛。 羊肚、羊肠、羊心、羊肺洗净切丝,先焯水,后下锅滚成白汤。 羊汤撒上胡椒粉,再加一点草原的野韭菜花酿成的酱,能驱散一切寒意。 最后,额儿伦端上偷偷准备的面條。 這是温特斯在大荒原上吃得最温暖的一顿。 温特斯吃得很好,但是有些人很气恼。 老通译离开大营之后,马不停蹄往南赶。 在六十公裡之外的山坳裡,烤火者正在等着他。 如果小狮子看到這一幕,一定会怒不可遏。 特尔敦的草场在大河以南,更靠近南边的金顶山脉。 赤河部的草场在大河以北,更靠近北面的遮荫山脉。 赫德诸部口中的“大河”,就是帕拉图人口中的烬流江,维内塔人和联省人口中的奔流河。 這條河自西向东流淌,近似将两山夹地拦腰一分为二。 连冥河最终都要汇入大河,所以大河又被赫德人称为万河之河、众河之父。 不過在与冥河交汇之前,上游的大河水量并不比冥河多。 冥河之战沒過多久,烤火者便与白狮分别,引着特尔敦部人马回往“河南草场”。 但他实际上不仅沒走,還领着五百精骑躲藏在赤河部营地附近的山坳裡。 這是严重的挑衅行为,同开打只隔着一层纸。 “怎么样?”看到老通译回来,烤火者急不可耐地问:“那家伙怎么說?” “平静的就像木头、冰冷的就像石头。”老通译沉着脸說:“上次见他,他還浅得像汪池水。這次见面,我竟然看不透他了。” 烤火者手足无措:“那如何是好?额赤格,還要动手抢人嗎?” 别說是赤河部的人,就算是特尔敦部的底层部众听到首领唤通译“额赤格”,也要吓一跳。 额赤格,即赫德语中的“父亲”。 考虑到特尔敦部上任首领沒有把老通译吊在树上乱箭射死,烤火者的意思应该是“亚父”。 烤火者的箭筒士对此习以为常,显然這個所谓的“通译”,并不仅仅是通译那么简单。 老通译沉吟着說:“還有一种可能,就是那小子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所以我才看不透他。” “那怎么办?”烤火者慌了神:“要是他也不知道,我們去哪找祭天金人?” “最坏的可能,是金人被叛党带走了。”老通译整理着思路:“金人的头颅被砍下,很可能其他部分也被拆解。化整为零,带走就不难。還有一种可能,是拆解后被埋藏起来,甚至沉到水裡。” “真的被两腿人带走怎么办?!”烤火者已经急到破音。 “慌什么?”老通译板着脸呵斥:“那金人既不能产驹,又不能杀人,就是块金疙瘩!這一仗我們得到千五百副甲胄,兵器不可胜数。只要我們能恢复元气,就算沒了祭天金人,谁能奈何得了我們?若是我們虚弱,祭天金人在手也会被夺走。” “那怎么办?還抢人嗎?” “不,现在我們与赤河部唇亡齿寒。依那小子的价值,還不至于冒着与赤河部开战的风险强抢。最好是要让白狮自己交人,而且要小心,不能让白狮知道祭天金人的风声。” “好。”烤火者连连点头。 “叛党撤退那么坚决,我也咬不准他们会不会带着黄金走。”老通译一拍腿:“走!去冥河边!派出人去,把叛党撤退的路线找一遍。我就不信找不到蛛丝马迹。” 烤火者的五百精骑迅速行动起来,他们卷起行囊,牵上从马,朝着冥河之畔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海蓝城郊,纳瓦雷庄园。 凯瑟琳高高兴兴走进安娜的房间,看到姐姐憔悴地坐在梳妆台前,一张一张翻阅着一沓信笺,不禁有些气恼。 她往安娜的卧床一躺,望着顶帘的刺绣花纹,调笑姐姐:“啧啧啧,還挂念着情郎呢?你在這裡唱苦情戏,說不定人家已经把你忘得干净,正在和哪個帕拉图小骚蹄子蜜裡调油呢!” 這是安娜的两大禁忌:第一,不经允许躺在她床上——当然,她从来沒允许過;第二,恶意攻击神秘的W.M先生——也沒有不恶意的攻击。 凯瑟琳每每想要激怒姐姐,就会使出這两招,屡试不爽。 可是今天安娜也不知是怎么了,明明往日裡一点就着,今天却丝毫不为所动。 她仍旧呆呆坐在梳妆台前,翻看着信笺。 凯瑟琳几乎快要气得发疯。 她跳下床,不由分說夺過安娜手上的信笺,恼火地教训姐姐:“不就是初恋嗎?有什么大不了的!你這么伤心难過,值得嗎?” “好啦。”安娜的声音很疲倦:“别闹了,還给我。” “你看我把它们统统烧掉!” 安娜不再說话,她趴在梳妆桌上,小声抽泣。 “你付出得越多,受得伤害就越大。”凯瑟琳越說越生气:“只有不付出真心,才永远不会受伤。你真以为你、我和奥莉维娅能为爱情结婚嗎?你是五岁小孩嗎?我們是纳瓦雷家族的女继承人,我們的婚姻一定是要经過仔细考量。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妈妈還說你比我成熟,可是你怎么见人全抛一片心。天呐!你怎么這么单纯啊!” 安娜的哭声越来越大,凯瑟琳也跟着难過起来。 她坐在安娜身旁,抱住姐姐的肩膀:“好啦好啦,别哭啦。都是我的错,我是邪恶的巫婆,你是纯洁的公主。公主殿下要不要跟我去跳舞呢?莫吕克太太刚派人送請帖来,要我們两個都去呢。” 凯瑟琳的手指拂過安娜蓬乱的头发,贴在姐姐身上,撒娇道:“咱们今天盛装打扮,一定要压過莫吕克家那三個蠢姑娘。大不了今天我收敛一点,让你最出风头,好不好?我退赛一天,让你当海蓝最璀璨夺目的女士。舞会上再认识個帅小伙,很快你就能把M先生忘了。” “我不去!”安娜哭噎着乱踢梳妆台。 凯瑟琳也无计可施,她万般无奈:“好好好,都是我的错。你是好人,M先生也是好人,只有我是坏人。M先生肯定是对你日思夜想,每天魂不守舍,就想着飞回你身边。而且忠贞不二,哪怕十几個帕拉图小骚蹄子在身旁莺歌燕舞,他也坐怀不乱、抵死不从。” “你真的是烦死了!”安娜破涕为笑:“你哪学来的小……小骚……哪学来的這种话?!” “男人们都這么說。”凯瑟琳一声轻哼:“你当他们都是什么好人?” “這些信,是M先生在塔尼利亚写的。”安娜至今提到情郎名字還会害羞,所以都用M先生代替:“他還沒来得及交给我,就被带到帕拉图了。” “是嗎?”凯瑟琳的狐狸眼笑眯眯的:“那我得好好欣赏一下。” 安娜满脸羞红,忙伸手抢夺信笺,凯瑟琳不给。 两人从梳妆台抢到床上。 “唉,有個M先生也蛮好。”凯瑟琳吐气如兰,她附在安娜耳畔,轻轻咬了一下姐姐的耳垂:“在你遇到他之前,我還以为你喜歡女人呢!” 安娜尖叫着挥拳乱锤,把她往床外推。 凯瑟琳低声惨呼,虽然竭力抓着床罩,但還是被硬生生推下了床。 下一秒,她又不屈不挠爬了上来,大笑着扑向姐姐:“让我看看,是谁這么纯情呀?” 两姐妹打闹一阵,又和好如初。 “莫吕克家的舞会,去不去?”凯瑟琳用手肘顶了顶姐姐的腰。 “不去。” “去嘛,去嘛,去嘛……”凯瑟琳抱着姐姐,开始软磨硬泡。 安娜轻轻摇头:“我沒心情。” “唉,那好。”凯瑟琳彻底放弃,她悲叹一声:“我也不去了。” “你为什么不去?” “你不去,我也不想去。”凯瑟琳板着脸說:“总得让其他女士有一点点表现空间嘛。” 突然,一连串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脚步声的主人跌跌撞撞,蕴含着极大的悲伤和急迫。 安娜和凯瑟琳对视一眼,紧忙从床上爬起来。 伊丽莎白撞进门,手裡拿着一叠沾血的信笺,几乎快要站不稳。 安娜霎时心脏像被藤曼勒紧。 “别說……”她惊恐地步步后退,连连摆手,声音带着哭腔:“别……” 伊丽莎白抱着安娜,失声痛哭:“我哥,他不在了……” 安娜眼前一黑,昏了過去,重重摔在地上。 类似的一幕,正在海蓝各处上演。 悲讯由维内塔驻诸王堡首席顾问飞马传回,又经由军属们的渠道快速扩散。 人人都迫切想知道自家孩子的情况。 不幸的家庭哭声震天,幸运的家庭也心有戚戚。 珂莎倒在玛丽塔嬷嬷怀裡,泣不成声。 安托尼奥還在群岛,尚不知道這個噩耗。 照顾达·格拉纳希家族整整三代人的玛丽塔嬷嬷像对待婴儿一样,轻轻拍着珂莎的后背。 “苦命的小少爷。”嬷嬷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淌:“苦命的大小姐。” 诸王堡刚刚经历一场血洗,街上的血腥味還沒散净。 屠杀的起点是一起意外刺杀。 之所以說是意外,是因为沒人想過当场要阿尔帕德的命。 最初,他们只是想把阿尔帕德以及蓝血派领导层一網打尽——用逮捕的方式。 国家公器自有更好的杀人手段,何须刺杀? 但是局面還是失控了,死了三個人,包括。而真正的目标逃出生天。 以這场失败的刺杀为起点,暴力很快升级到无法收拾。 蓝血派的反击异常凶猛,不等诸王堡派抓捕他们,他们已经提着剑、带着私兵找上门来。 积攒三十年的仇怨一朝引爆,释放出的破坏力甚至远超始作俑者的最可怕的想象。 大议事堂几乎变成屠宰场,杀红眼的两派在城内互相搜捕,挨家挨户找“叛党”。 有唯恐天下不乱者浑水摸鱼;地痞流氓趁机抢劫、纵火、奸淫,为非作歹。 诸王堡笼罩在浓烟之中,火防队却不敢出门救火。 无辜市民躲在家裡瑟瑟发抖,拼命祈祷這一切赶快结束。 全赖塞克勒果断出手,率领驻军镇压暴乱,并在诸王堡实施戒严和军管,事态才逐渐平息。 但是在這场混战中,陆军总部坚定地站在蓝血派一边。 在军官阶层看来,塞克勒的行为无异于向大议事会出卖陆军。 陆军总部的大半军官连同蓝血派残存人员并肩反攻出城,去投奔阿尔帕德将军了。 留下的军官鱼龙混杂,各有各的理由。 或是素来与蓝血派不和,或是野心勃勃,或是因为忠于塞克勒,還有些干脆只是因为家小都在诸王堡。 而在双桥大营,高呼“我們被背叛了”的阿尔帕德纵马入辕门,顷刻间便夺回军队的指挥权。 “大议事会特使”旋即被公开处决,阿尔帕德派人送来特使的头颅和一封信。 那是一封战书。 除了维内塔青年军官的阵亡通知之外,维内塔驻诸王堡首席顾问刚刚得到一個更加糟糕的消息。 不顾卫兵阻拦,图拉尼奥怒气冲冲闯进议长办公室,将一纸公文狠狠拍在桌上。 “這是什么意思?”首席顾问压制着怒气:“格罗夫先生!” 上任议长阿尔帕德·克莱因海斯勒已经身亡,新任议长转過身来,微笑着回答:“就是字面的意思。” “我问得就是你字面的意思!”图拉尼奥大吼:“不還了是什么意思?你想在這個时候招惹维内塔嗎?” “大议事会已经宣布共和国财政破产,现有资产会优先偿還国内债券,维内塔的债务将被重组。上一届大议事会签下的非法借贷,本届大议事会一笔也不认。”格罗夫一点一点收敛笑容,盯着首席顾问的眼睛,一字一句回答:“不還了,就是不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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