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钟声 作者:尹紫电 数以百计的士兵正迈着大步向鹿角镇疾趋。 令人感到奇怪,纵队裡看不见持戟披甲的军士维持秩序,也看不见骑着高头大马、身着华丽制服的军官。 除了士兵,只有士兵。 一骑逆向而来,骑手眯着眼睛,努力在士兵裡寻找着长官。 某位光头男性不耐烦地冲着骑手挥了挥胳膊。 骑手如释重负,高高兴兴地跑到上校面前,下意识抬手敬礼。 盖萨气急败坏打掉对方的手:“說多少遍了?不许敬礼!” 上校也换上了粗布衣服,脸上胡乱抹着炉灰。 但是无论穿什么,他光秃秃的脑袋都太過引人夺目,所以他又搞了顶脏兮兮的麻布自由帽。 乍看上去,這光头佬倒還真像個粗鲁庄稼汉――就是身材過于富态了一点。 “叛军就在鹿角镇和鸢花堡间的大路上!”骑手急急忙忙开口:“好多军旗!少說上千人!” “假的!”盖萨不屑一顾:“叛军要真有一千精兵,還用得着铤而走险?摆开架势和咱们打不就完了嘛?” 骑手挠了挠头。 “不過叛军的骑队倒是正经不错。”盖萨两眼放光,声音裡满是艳羡:“能搞到手的话,也不枉咱们忙活一回。” 军官们的坐骑都被盖萨集中起来,加强给他的斥候。即使如此,盖萨的骑兵规模也远比不上对手。 非是白山郡不产马,而是战马早就被统统征走。 “那我去吩咐下去,让大家尽量别伤到战马?”骑手试探着问。 “你他妈是傻嘛?”盖萨气得七窍冒火、五脏生烟:“不杀马,怎么对付骑兵?仗還沒打赢,就想先分战利品?” 骑手嘿嘿傻笑。 盖萨扶着额头叹息:“派去各镇的信使回来了嗎?” “近的回来一些,远的還沒有。”骑手收住笑容,正色回答:“您放心吧,各镇民兵应该已经在集结。至于底下的村庄……农民鬼着呢!我們都征不到粮食,我不信叛军能征到。” “去临郡的桥拆了嗎?” “都拆了。” “好!能跟随匪首来白山郡的叛军,一定都是老兵和主力,杀一個少一個。”盖萨冷笑:“一個也别放過。” 白山郡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天然具有封闭性。 温特斯目前就位于白山郡的腹地――鹿角镇和鸢花堡之间。 侦骑回报,敌军先头部队距离鹿角镇已不足十公裡。 温特斯仔细考虑過,如果由他指挥敌军,他会在抵达鹿角镇后展开阵型,从三個以上的方向包抄。 這裡是对方的地盘,只要陷入溃败,跑都跑不掉。 不過温特斯并不是很着急。 他将三支百人队的代理百夫长和代理军士召集起来。 一共十二人,排着队,每人从温特斯手裡领走一份地圖。 “地圖裡有大学问,這是约翰杰士卡中校告诉我的。”温特斯示意众人坐下。 他的部下坐在他面前,就像平日裡上晚课一样。 温特斯支着下巴,依次与他的旧部对视:“你们当中认识我最久的,一年多;跟我比较晚的,不到三個月。三個月就想学明白地圖,那是白日做梦。” “不過嘛。”他话锋一转,微笑道:“只要肩膀上扛得是脑袋,不是石头。拿着地圖不迷路,学三個月绰绰有余。” 一名狼镇出身的代理百夫长忽地笑出声,资历尚浅的代理军士们不明所以。 “巴特夏陵!”温特斯扬起剑眉:“你笑什么?” 巴特夏陵是狼镇南新村人。他身材高大,脸盘长得四四方方的,很容易在人群裡把他找出来。 狼镇民兵队抽签的时候,第一個抽到的就是他。因此温特斯一下子就记住了這個大块头。 大荒原之战期间,他就被提拔为军士。现在,他已经是代理百夫长。 巴特夏陵拼命憋住笑,涨红了脸回答:“报告百夫长,什么也沒有!” “放肆!你笑什么我還能不知道?” 制止部下冒犯上级的举动之后,温特斯重回正题。 “我不会向你们隐瞒战况――形势很危急。”温特斯不紧不慢地分析:“敌军正在朝這裡合围,兵力至少六倍于咱们。這裡是敌人经营多年的老巢,附近的村庄、城镇,沒有一個会帮助我們。” 轻松的气氛逐渐消失,温特斯新近提拔的指挥员们的表情不自觉变得严肃。 “不能硬拼,拼不過。就算能拼過,咱们這点家底也要拼得精光。”温特斯继续說道:“牵制敌军的目标已经圆满完成,是时候凯旋了。” 他敲了敲手裡的地圖:“给你们這东西,明白什么意思嗎?” 巴特夏陵抢着问:“要分头撤?” “沒错!”温特斯点点头:“就算是撤退,也得有章法。一起走,靶子太大,很容易被咬住。敌军指挥官就盼着我把部队聚在一起――他倒是想得美!” 众人哄笑。 “听好!”温特斯眼中闪动着寒芒,笑容冷峻又自信:“进攻讲究分进合击,這次我偏偏要反着来,化整为零、先散再聚地撤退。敌军指挥官小瞧我,以为靠這钟旧把戏便能把我堵在白山郡。那我就给老前辈免費上一课!但是此战的成败,归根结底還是系于你们之手!” 十二名新晋指挥员闻言挺直腰板,等着领受命令。 “巴特夏陵!”温特斯点了第一個名字。 “是!” 温特斯把夏陵叫到身旁,给后者发下一支箭,指着地圖讲解道: “你带三個十人队,跟着切利尼中尉的马队行动。你们要先往卤水镇去,再从這裡折向南,沿着這條河道一路往南走,去南山镇!去把白山郡的军马场给我抄了!” “是!” “人、畜,只带长腿的东西,其他的都给我烧干净!离开南山镇之后,沿着山麓向西,避开村庄、城镇。到這裡!”温特斯点了点地圖上的:“我安排了船在這裡等着,只要你到河岸,就有人接你過安雅河。” “是!”巴特夏陵豪迈地大笑,抬手敬礼。 温特斯递给夏陵一枚马首棋子:“复述一遍你的路线。” 巴特夏陵接過棋子,在地圖上完整地走了一遍。 “不错。”温特斯给了部下肩膀一拳:“下一個!” 另一名代理百夫长走上来。 温特斯发下一支箭、一枚棋子,继续在地圖上讲解:“你也带三個十人队,只管给我往西南走。走這裡的夹沟,一直走到尽头。這片区域村庄比较密集,你要借着夜幕冲過去,直奔安雅河。只要到這裡,就有船接应你……” 十二名代理百夫长和代理军士依次接過铁箭,温特斯给他们每個人都安排了一條路线。 来白山郡之前,温特斯搜罗船只,一共在安雅河上布置了四处渡河点――安德烈就是這样過得河。 按照原定计划,只要他带领部队能抵达其中任意一处,就可以把他的三支百人队都撤走。 四处渡河点就是四套撤退计划,這下倒是统统派上了用场。 “你们每個人都由我精心挑选,你们每個人的本事都是我手把手教会,你们的每條撤退路线皆是我亲自制定。 你们将带领二三十士兵在敌区行动,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我不确定你们能否活着回到铁峰郡。” 言到此处,温特斯笑中带泪: “但是我們的军队要壮大,你们早晚都将指挥更多的士兵、承担更艰巨的任务。我不可能永远在身旁监督你们、指挥你们。 這就是你们第一次试炼!失败,那就是失败,沒有第二次机会。通過,你们就证明了自己有资格继续往前走!是金子還是黄铁,炼一炼就知道了!解散!” 白山郡驻屯军刚刚开进鹿角镇,盖萨上校就大吃一惊。 “消失了?”盖萨瞪着眼睛,大骂斥候:“他妈的!什么叫消失了?” 哈德森上尉铁青着脸回答:“叛军的部队卷起军旗,跑了。” “往哪跑了?”盖萨拍案大吼:“活人還能钻进地缝裡去嗎?” “关键就是不知道往哪跑了!”哈德森也咬牙切齿:“就像……就像在同时往四面八方跑!” 盖萨当即率领先头部队直奔蒙塔涅部最后出现的位置,果不其然扑了個空。 当天晚些时候,十几個村庄、城镇同时派人来报信,說是见到了“叛军的踪迹”、“叛军就在他们那裡”。 幸好盖萨上校已经沒有了头发,否则不知要掉多少。 白山郡的军官们聚在地圖前,哪座村镇有敌情,他们就插上一枚小旗子。 插到最后,他们心情复杂地发现小旗子几乎插遍了附近每一座村庄和城镇,覆盖了每一個方向。 盖萨上校头痛欲裂,他胸腔的深处传出一声呻吟,双手使劲地按压着颅骨。 “都是假的,释放烟雾罢了。”哈德森上尉冷静判断:“用小股部队制造假象,吸引我們注意力,掩护大部队撤离。” 其他百夫长纷纷表示赞同。 “那他的大部队在哪裡?”盖萨上校闭着眼睛问,他脸颊上的巨大伤疤止不住地抽搐着。 “這……” “找!”另一名百夫长恼火至极:“肯定能找到!人吃马嚼,我不信他藏得住!” 乱哄哄的吵嚷声中,工兵中尉伍兹小声问:“万一,我是說万一,全都是真的怎么办?” 伍兹中尉身材偏矮,炮兵科出身。白山郡沒有炮兵编制,所以他目前在城防处任职。 因为伍兹勤恳可靠,所以上校很信任這位年轻的工兵中尉,揽来什么工程都让伍兹去干。 但也因为伍兹是炮兵科出身,所以他在军事会议上很少发言。 “十几处村镇同时传来敌情。”哈德森上尉不得不打击一下炮兵科的学弟:“怎么可能都是真的?难不成蒙塔涅還能把军队切成十几瓣?” 伍兹低下头,不再說话。 盖萨上校突然哼哼冷笑。 “這小子,說不定真是给我来了一手化整为零。”他有些感慨地說。 “化整为零?他就不怕部队一旦散开,再也收不回来?” “他若是敢這样干,肯定是有所依仗。”盖萨上校抚掌大笑:“年轻人,不得了啊!” 哈德森上尉以及帐篷裡的一众百夫长脸上都有些发烫。 上校对敌人的夸赞就像刀割,白山郡尉官们比被鞭子抽還疼。 有人不服气的开口:“属下還是觉得叛军做不到化整为零。” “为什么?”盖萨上校平静地问下属:“我让你们各带本队人马分头行动,你们能做到嗎?能不能?” “能!”百夫长们齐声回答。 “那为什么叛军不能?”上校微笑着。 “那是因为……我們受過完整的军事教育和训练。”哈德森上尉整理着语言:“作为委任百夫长,我們有独立指挥部队行动的能力。叛军哪裡能有這么多军官?” “是呀,我也奇怪――我猜三十年前疯子理查更奇怪。”盖萨上校摩挲着下巴,哂笑反问:“叛军哪来這么多军官?” 断定蒙塔涅部化整为零,盖萨上校当机立断――分头追击。 他以百人队为单位派出追击部队,哪裡有敌情就去哪裡。 “叛军分头跑,你们分头追。”盖萨上校故意激怒他的百夫长们:“白山郡可是咱们的地盘。要追不上,那就是你们技不如人,沒什么好讲的。” “您等着就好。”哈德森上尉冷哼一声,抬手敬礼。 其余百夫长也瞪着眼睛、喘着粗气抬手敬礼,各自带领百人队出发。 說大话很容易,可到真正带兵追击的时候,哈德森上尉才发现他究竟是在面对何等艰难的任务。 他所追击的敌军规模很小,从留下的踪迹来看,至多不過三四十人,正面交战他有绝对自信。 但对方压根不交战,就是跑。 而且他们的越野速度快的惊人,简直不要命地在跑。 前一刻還在东边村子,下一刻西边几公裡外的村子又传来警报。 搞得哈德森上尉弄不懂到底是敌人的速度快?抑或那是另外一股敌人。 更加令哈德森抓狂的是,他的敌人对于白山郡内地形的熟悉程度,竟然比他這個正牌驻屯军上尉還要高。 对方经常会钻进某处他都不知道的山沟裡,再从一处莫名其妙的地方钻出来,绕得哈德森上尉晕头转向, 所以他同样搞不清楚,对方到底是沒有目的地盲目逃窜,還是每一步都是计划好的…… 牛已经吹出去了,哈德森唯有咬紧牙关,死不松口地追在敌人后面。 哈德森或许能咬牙坚持,可他的士兵却坚持不下去了。 穿林越岭走了一天,士兵们說什么也不肯再动弹。 “大人,您就是打死我,我也走不动了。”精神和肉体都濒临崩溃的一名士兵带着哭腔向哈德森說:“我真的不行了,您就把我留在這裡吧。” 哈德森一样是筋疲力尽,扫视着东倒西歪的部下,他痛苦地叹息一声:“好,那就休息一会吧。” 白山郡南部一处无名山沟裡,巴特夏陵也在带领三支十人队行军。 切利尼中尉的骑队已经赶往南山镇军马场,夏陵要去那裡和骑队汇合。 三十余人的小部队无比煎熬地走着,他们也濒临极限,每走一步都在承受巨大的折磨。 有战士再也扛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整支小部队也跟着停下来。 巴特夏陵快步過去,想要拉起部下。 “百夫长,您就是打死我,我也走不动了。”对方哭着說:“我真的不行了,您就把我留在這裡吧。” “别說丧气话。”夏陵喘着粗气回答,他拿出水囊递给对方:“少喝一点水。” 坐在地上的战士接過水囊,“咕咚咕咚”地猛灌。 夏陵同样渴得喉咙冒火,但他還能忍:“别喝太多,会出事的。” 战士“嗯嗯”地答应着,把水囊裡最后一滴水都挤了出来。 “怎么样,喝了水,還能走嗎?”巴特夏陵代理百夫长问。 战士垂下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巴特夏陵拼命回想他的百夫长碰见這种情况会怎样做。 可夏陵难過地发现,他的百夫长的办法他学不来:他的百夫长能面不改色给成百上千人演讲,几句话就能激起所有人的斗志。 但巴特夏陵自认沒這個本事,他在百十来人面前讲话小腿都会发抖。 巴特夏陵不是温特斯蒙塔涅,巴特夏陵只能用巴特夏陵的方法。 “老弟,我嘴笨,也不知该說什么……” 巴特夏陵舔舐着干枯的嘴唇,艰难将心裡的想法变成通顺的话语:“我跟你說說心裡话。我也累,我也走不动。但是家裡還有三百亩地在等着我,在白山郡抢得钱我還沒分到手。要是留在這裡不回去……那他妈可太亏了,简直亏到外祖母家。” 听到土地、听到钱,战士们眼裡闪烁着希望的光。 “你說是不是?”巴特夏陵看向部下们,他是在說给所有人听:“地和钱還沒领到,要是死在這,那不等于是白干一年活不去领工钱嗎?走罢,再坚持坚持。” 說着,巴特夏陵向坐在地上的战士伸出手。 后者也握着代理百夫长的手。 巴特夏陵使劲一拉,把战士从地上拉了起来。 這支只有三十七人的小部队重新上路,大家依旧疲倦,但是步伐却比之前更坚定。 “坚持住,再往前走一段路。”巴特夏陵挥舞着胳膊,努力鼓舞士气:“等和切利尼大人的骑队会合,咱们就有马骑了。” “百夫长!”有战士突然想起什么,大声问:“俺不会骑马?咋办?” 碰见有人拆台,巴特夏陵气得不行:“你怎么這么多废话?给你他妈绑马背上!要不给你拖着走!” 战士们哄笑起来。 “百夫长!”又有战士开口问:“我要是死在這裡,蒙塔涅大人会把地发给我老婆孩子嗎?” 夏陵百夫长本想直接回答“当然会”。 但他過了脑子之后,决定换一個回答方式。 “老弟。”夏陵对明显年纪比他大不少的士兵笑道:“你要是有老婆孩子,那你更得活着回去。你琢磨琢磨,你要是死在這,你老婆带着孩子改嫁,你孩子管另一個男人叫爸,那人睡你老婆、打你孩子,种得還是你拿命换来的地――你他妈亏不亏啊?” 哄笑声猛地爆发,整個山沟都被欢快的气氛所填满。 巴特夏陵终于迈過门槛的时候,他的百夫长也沒闲着。 温特斯蒙塔涅身处一件简陋的草房,正在和一個被绑住的男子說话。 他疑惑地给对方喂水:“学长,您怎么敢带着八十人就来追我呢?我又不是孤身一人,我這可是骑队啊!” 温特斯手上的骑兵已被重新分配: 一半分给安德烈,去抄军马场; 另一半由他带领,想办法在白山郡制造一些混乱,吸引敌人注意力,为其他小股部队的撤退拉扯空间。 被结结实实捆住的沃辛顿少尉一边喝水,一边不服气地說:“那是我运气不好,撞到了你。你的部下可就沒有你這样幸运了!其他人肯定能追上他们!” “好!沒错!您說得对!”温特斯无可奈何地问:“要再吃点嗎?” “要!”沃辛顿少尉饿得不行。 温特斯又拿出面包,掰成小块喂给学长。 “有沒有肉啊?”沃辛顿大嚼着面包:“再给我来口水,這面包也太干了!” 沃辛顿同是步兵科出身,比温特斯高两级。在陆院的时候两人虽不亲近,可也算脸熟。 被学弟抓了,沃辛顿彻底放飞自我,有吃就吃、有喝就喝。 温特斯又取出水囊给沃辛顿喂水:“学长,吃好喝好,一会上路。” 沃辛顿口腔裡的面包渣混着水猛地喷出,异物呛进气管,令他剧烈地咳嗽:“你……你真要杀我?” “哎呀!您想哪裡去啦?不会的!”温特斯使劲给沃辛顿拍打后背。 “那你要干嘛?”沃辛顿胆子大了起来:“要杀要放,给個准话!” “军官是珍贵的战争资源,我怎么会随便杀您呢?”温特斯微笑道:“您就跟我回铁峰郡,学编筐去吧。” 将嘴裡塞着破布团的学长绑上马背,温特斯吹了声口哨。 正在休息的骑兵们纷纷起身,一言不发地跨上马背。 “俘虏都留在這裡,咱们也该走了。”温特斯纵声大笑:“我猜,那位盖萨上校這会应该在往安雅河赶,想在河岸堵住咱们呢!” 温特斯猜得沒错,盖萨上校确实正在赶往安雅河。 盖萨想得很清楚,不管蒙塔涅部如何化整为零,最终都要回铁峰郡。 要回铁峰郡,就要渡過安雅河。 但是铁峰郡和白山郡交界的河段宽达一百五十余公裡。 盖萨的部队半数正在追击敌军,他手上只剩千余人,根本无力控制如此宽阔的河岸线。 所以盖萨命令沿河各村镇民兵严密巡查安雅河,他则率部去了一個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地方――漫云谷。 准确来說,是漫云谷的对岸。 因为第二座浮桥在白山郡部队過河之后,就被盖萨下令拆除,目的是防止蒙塔涅部再次利用浮桥過河。 当盖萨在安雅河东岸苦苦等待的时候,温特斯已从上游悄然渡河,并顺路拜访了漫云谷。 到漫云谷之后,温特斯照旧召集镇上父老到广场开会。 首先,温特斯向漫云谷镇民聲明权利。 简单来說就是告诉大家:漫云谷這块地方,以后還是热沃丹說得算。 然后,温特斯照价赔偿漫云桥――当然,用得是从白山郡各镇公库抢来的钱。 效忠热沃丹還是效忠鸢花堡,漫云谷的镇民并不是很介意。 而漫云桥被焚毁可是他们的切肤之痛,得知蒙塔涅驻镇官将当场赔偿漫云桥,漫云谷镇民欢喜若狂。 教堂钟楼连响十二声,以示庆贺。 不過温特斯也告诫漫云谷镇长:虽然钱赔给镇民,但是桥不能重建;如果重建,他就会再派人来烧;下一次,可就沒有赔偿了。 漫云谷镇长赌咒发誓,绝对不会拿這笔钱去修桥。 “我知道大家不方便,忍一忍,先用這笔钱造些渡船。”温特斯拍了拍镇长肩膀:“等條件允许,我亲自来为你们造一座桥,不收钱。” 漫云古镇长受宠若惊,连连点头。 解决漫云谷的問題,温特斯命部下收拾行装,他要连夜赶回热沃丹――他竟有些“想家”。 夏尔跑過来,面色古怪地报告:“有人要见您?” “說吧。”温特斯叹了口气:“又是哪位要打官司?又是哪位要請愿?” 温特斯成为漫云谷名义上的主人,名义上的义务也落在他肩上。 热沃丹巡回法庭随着旧驻屯所一齐退出舞台,温特斯不得不亲自为漫云谷裁定三起民事诉讼。 镇上比较有名望的绅士還联名向他請愿,請求尽快恢复热沃丹巡回法庭的运作。 虽然琐碎政务令温特斯疲倦,但他的心情却倍感舒畅。 這一战,他赢了。 他为新生的铁峰郡政权赢得了活下去的权利,至于其他問題,都可以慢慢解决。 比如……鸡毛蒜皮的诉讼和纷至沓来的請愿。 夏尔露齿大笑:“不是漫云谷的人要见您……是河对岸的……” 安雅河西岸,盖萨上校终于同他的对手面对面相见。 盖萨只带两人,乘坐小船来到西岸。 “叛军首领”同样只带着两人。 盖萨仔细打量着对方――面前的男子很年轻,身体内蕴藏着旺盛的生命力; 与其說是英俊,倒不如說有一种不同于英俊的魅力; 虽然穿着便服,但一眼就能看出是军人; 马鞍的左侧挂着一柄马刀; 右侧则挂着一支手杖,杖头是骏马的身姿。 “你就是温特斯蒙塔涅?”盖萨上校眉梢微微扬起,笑着问。 “是我。”面前的年轻男子温和地笑着,他反问:“您是盖萨阿多尼斯?” “正是。”盖萨骄傲地挺直腰板。 面前的年轻男子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他努力想忍,但无论如何忍不住。 盖萨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委屈地說:“你别看我现在长這副模样,我以前也是长得很英俊的!” “对不起……对不起。”年轻男子连连道歉。 肃杀的空气被笑声冲淡,谈话氛围倒像是两位校友在路上相遇,随口聊天。 “您要见我?”年轻男子问:“有什么事情嗎?” “沒什么事情。就是心裡好奇,忍不住想见见把我耍得团团转的后辈。”盖萨哂笑道:“唉,一代后浪推前浪,当真不得了。” 年轻男子轻轻颔首,沒有接话。 “其实我還担心,你万一是個煞星,直接把我弄死怎么办?”盖萨上校咂嘴道:“不過我也活够本啦,不见一面,就算能再活三十年也不甘心。” “暂时结束了,血已经流得够多。”年轻男子平静地說:“今天不需要再流血。” “可你想過以后怎么办嗎?” “想過。” “怎么办?” “不告诉你。” 盖萨上校哈哈大笑:“听你的意思,热沃丹那边已经分出胜负了呗?” 年轻男子微微点头。 盖萨上校叹了口气,又略带好奇地问:“你的骑队,是由安德烈亚切利尼指挥吧?” 年轻男子再次微微点头。 “那谁在指挥热沃丹的部队?” 年轻男子微笑着,沒有任何表示。 “理查德梅森,杰拉德的巴德。”盖萨咀嚼着這两個名字,摇头苦笑:“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年轻男子還是微笑着。 “好啦,心满意足,我要走了。容我问一個私人問題。”盖萨上校指着年轻男子的手杖,问:“怎么?腿上有伤嗎?” 温特斯在這场谈话中第一次被问得愣住。 他现在不需要手杖也能正常行走,但他還是随身带着這柄手杖,就像强运還在他身边。 “感谢关心。”温特斯轻轻点头:“有一点小伤。” “马压得?” “是。” “我也有类似的伤。”盖萨上校叹了口气:“夏天還好過,冬天才叫难熬。要是酸痒难受,就泡在热水裡,能缓解不少。” 温特斯沒有說话,他缓缓抬手,敬礼。 盖萨抬手還礼,他笑着說:“要是哪天不打仗,你来鸢花堡,我带你泡泡热水澡,舒服着呢。” 温特斯笑着点头。 盖萨潇洒一摆手:“走啦!” 船被撑离岸边,缓缓向着对岸漂去。 温特斯目送這位初次见面、却又似老友般的敌人,直至船上的人影小到看不清面目,也打马离去。 河岸又恢复宁静,安雅河依旧在静静流淌。 两天后,鸢花堡。 “什么?南山镇军马场被抄了?”盖萨阿多尼斯拍案而起,左颊的伤疤几乎快要变成紫色,他仰天大吼、悲愤至极:“敢抢我的马?!蒙塔涅小儿!老夫与你势不两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