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削弱 作者:尹紫电 二十六年前,一個闷热的午后。 陆军军官学院大礼堂,一位老军人正在授课。 理论上能容纳全体军官生、教职员的大礼堂挤得满满当当。不仅陆院上下齐聚一堂,许多委任军官也赶来听讲。 老军人的身份不言自明,正是内德·史密斯——联盟陆军元帅、联盟军的缔造者、陆军军官学院的校长。 “……今人认为十一抽杀是野蛮的军法。但在上古帝国,抽杀只是严酷,并不野蛮。”内德校长停顿片刻:“不同时代、不同社会,战争的道德标准也不同。不可用今天的标准去评判過去的事情,更不能为過去的道德标准为今天的行为开脱。” 或许会令某些初次见面的人失望,内德·史密斯并沒有所谓的“名将风范”。 相反,他看起来更像是昏暗小铺子裡的老铁匠:指节粗大、手掌糙黑、還有点驼背,因为眼睛有些花了,所以总是不自觉地微微后仰。 内德校长看着一张张稚嫩面孔:“战争是有道德的,战争又是不公平的。它追求以强凌弱、以众击寡、以多胜少……” 鸦雀无声的大礼堂内,一個年轻人突兀地站起来,眼神裡带着他這個年纪特有的叛逆与倔强,大声、不服气地问:“那不能以强凌弱怎么办?” 坐在前排的教职员纷纷回头看是哪個胆大包天的家伙。 提问者的好友——另一個英俊的小伙子使劲拽着他,想让他坐下。 但他硬是不坐,梗着脖子,直勾勾盯着台上的联盟元帅。 “如果敌强我弱。”内德校长示意教职员们不必紧张,诚恳地回答:“最好想办法变成敌弱我强时再打。” 多年以后,有些人還记得礼堂裡這一幕,也有些人把它忘了,還有些人把提问者错记成了另一個人。 我們提起這件事,是因为二十六年之后,那個年轻人的儿子恰好面临着“敌强我弱,又不得不战”的危局。 敌强我弱该采取什么战略?温特斯不知道,因为陆军军官学院不教战略。 内德元帅設置联盟陆军军官学院的课程时,将所有课程分为“军事学”和“普通学”两大类。 如果說数学、文法等通才教育的课时是[十]的话,那战术课时就是[六],战史方面的內容只有[一],而战略相关的课程则是[零]。 确切地說,因为战争规模有限,迄今为止尚无人能清晰界定“战略”、“战术”和“大战术”。 当一场会战就能决定战争胜负的时候,想要区分战略、战术和大战术之间的微妙差异是很困难的。 温特斯对于战略的认知并不完善,自然也沒有战略可言。 但是面对全员骑兵的特尔敦人,温特斯制定了基本的作战原则。 温特斯将其提炼为三個词:[削弱、限制、消灭]——即“暴风雨”。 拨转时针,把時間倒退回温特斯刚刚得知特尔敦部要来打草谷时。 “我回想了所有我知道的战例。”他這样给手下的连长们阐述暴风雨作战:“以寡击众、以少胜多,沒有不依仗地形的。” “我方也有地形优势,大角河是天然城墙,而下铁峰郡的河道如同筛網。大角河、狼镇河、黑水河、白水河、滂沱河,每過一條河,特尔敦部的战力都会被削弱一次。每走一公裡路,特尔敦部都要分兵掠地。” “能否保卫铁峰郡、乃至歼灭特尔敦部主力,成败就系于能否迫使特尔敦人改变进攻方向,迫使特尔敦人走我方给他们划定的路线,迫使特尔敦人进入我方给他们挑选的战场。” “削弱、限制、歼灭,這就是暴风雨作战。” 大沙漏第二十六次翻转,夏尔叫醒了火堆旁的温特斯。 “第七连也到了。”夏尔轻声說。 “時間。” “凌晨一点一刻。” 時間,時間,每一秒都无比宝贵。 路况合适,步兵每天能走24公裡,舍弃一切辎重强行军可以将這個距离翻倍。 乍听起来24公裡很近,48公裡也不远。 然而世上不知有多少常胜将军就死在這短短一天的路程上,以致丧师辱国、身败名裂。 发生在中铁峰郡的会战,根本上也是对于時間的争夺。 特尔敦部的大迂回策略,就是要趁着守军部队被吸引在大角河沿岸,绕到温特斯的背后两面夹击。 战机由此出现。 温特斯抓住時間差,在烤火者打出右勾拳的时候一剑刺向对方胸膛,将分散的、总数当在二十個百骑队上下的特尔敦人击退。 虽然不是击溃,更称不上歼灭,但暂时解除了来自西翼的威胁,给了部队重新捏成拳头的机会。 就在温特斯击退牵制之敌的次日正午,特尔敦先锋第一次攻打徒涉场。 在那個時間点上,铁峰郡步兵团的十二個连队有九個部署在大角河沿岸,這九個连队普遍缺员、筋疲力尽,正在收拢。 一個连驻防小石镇,战力比较完整。 剩下三個连作为总预备队,原本驻扎在圣克镇,正在赶往小石镇和徒涉场。 而特尔敦人好似一支箭,箭尖已经抵住中铁峰郡的心口,后续部众正快马加鞭赶来。 如果徒涉场被突破,那温特斯两渡大角河就全然是一场徒劳。 他分散在各处的连队将会被特尔敦人逐一击破,正如他击退分散的特尔敦人。 区别在于特尔敦人可以骑马逃跑,温特斯的部下连逃跑的机会也沒有。 是巴德带领流民营顶住了敌人第一波和第二波进攻,为温特斯又争取到了一天的時間。 在這一天時間内,温特斯在徒涉场后方构筑起了第二道防线。 与此同时,铁峰郡团的十二個连队以及牛蹄谷、小石镇、圣克镇的所有民兵都在朝着徒涉场集结。 所以泰赤其实冤枉了他的青翎羽,因为温特斯的确是“一夜筑墙”。 至于两腿人是如何一夜筑起长达十余公裡的垒墙,泰赤目前仍旧一无所知。 泰赤更不知道的是,温特斯還在修筑第三道墙。 第五连的战士在沉默中行军,一列纵队,沒有鼓点也沒有口号,就连军旗也是卷起来的。 骑马走在最前面的是五连长[兰尼斯]。 今天晚上月相圆满,对于双方而言都是适合厮杀的好日子。 前方隐约传来蹄声,似乎有骑兵正在靠近第五连的纵队。 兰尼斯举手示意,旗手展开军旗,宪兵立刻取出一支箭转身递给身后的战友。 每名战士接到箭以后,都会第一時間传给身后的人,同时抛下一切多余物品,只带着武器盔甲向军旗处靠拢。 沒有任何口令,第五连在无声中结成方阵。 兰尼斯侧耳静听,蹄声愈发趋近,由此他确定对方就是冲着第五连来的。 “击鼓!”兰尼斯打破缄默。 骤雨一般的小军鼓声响起,昭示第五连的战士们,位置已经暴露、即刻准备战斗。 来者在方阵前方驻马,止有十几骑。 “什么人?”兰尼斯喝问。 “是我。”温特斯回答。 兰尼斯驰出方阵,沉稳地给温特斯敬了個礼。 “還能战嗎?”温特斯问。 “最好能休息两個小时。”兰尼斯如实回答。 “调转方向,去牛蹄谷。”对于自己的旧部,温特斯不需要客套:“塔马斯正在构筑第三道防线,你暂时归他指挥。” “是。”兰尼斯再次抬手敬礼。 给兰尼斯分派了向导,温特斯最后看了一眼老部下,策马离去。 第五连再次回到行军队形,改朝西南方向进发。 如果是摆开阵势正面对决,五公裡乘五公裡的空地就足够容纳一场十万人规模的宏大会战。 特尔敦人乃至所有游牧部落的难缠之处在于,他们可以凭借机动性把五公裡变成五十公裡,乃至一百五十公裡。 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于遁走、确定能赢再出击,這就是高机动力带来的大战术优势。 譬如特尔敦人這次大迂回,单是地圖上的直线距离就已经超過一百五十公裡。 如果是走两千公裡,人类或许還能同马匹比拼耐力;可如果是跑两百公裡,那无论如何也快不過马。 温特斯从一开始就把战场选定在中铁峰郡,就是因为中铁峰郡足够小。 特尔敦人要绕行一百五十公裡,而内线作战的铁峰郡部队只需要走五十公裡,以行程优势来弥补速度劣势。 为此,温特斯弃守了狼镇、黑水镇和五獒镇。 這项决定听着不难,实则比千万吨山石還要沉重。 现在,随着特尔敦人绕了一百五十公裡路、跨過五條河,艰难跋涉抵达中铁峰郡。 暴风雨作战的第一步,“削弱”已经实现。 与以往赫德人避战、帕拉图人求战的情况不同。此时此刻,最渴望堂堂正正干一仗是特尔敦人。 泰赤想和两腿人刀对刀、枪对枪拼杀,想得发疯。 一道墙拦住了他——准确来說是两道墙。 一道墙较短,挡在徒涉场和小石镇之间的山路上。 另一道墙很长,阻拦特尔敦人进入牛蹄谷。 两道墙都很矮,差不多一人高,成年男子不费什么力气就能爬過去。 問題在于,人能爬過去,那马呢? 铁峰郡人将长的墙称为[盾之墙],将短的墙称为[匕首之墙]。 而特尔敦人一律称之为拦马墙,因這两堵墙压根不是拿来挡人,而是用来拦马。 特尔敦部诸头人聚帐军议,认定只有三個办法:破墙、囊土、绕路。 绕路当即被否决,再绕只能继续往南绕,走小石镇過河。 且不說耽搁時間,小石镇的桥也已经被拆毁,到了那裡难道還要再修桥嗎? “尔等莫再藏私,把披甲和羊皮囊都交出来。”泰赤恶狠狠吐出一口唾沫:“不啃骨头,沒有骨髓吃。” 尹紫电說 黔ICP备12344150号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