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人头券 作者:尹紫电 铁峰郡,热沃丹。 要不要卖掉人头券?這個問題几乎困扰着每一位铁峰郡民兵。 功劳越大的民兵越是纠结,伊万也在其中。 “卖掉吧。”阿克西妮亚抱着小儿子,央求丈夫:“至少卖掉一张?” 伊万沒有說话,只是紧紧盯着在桌上一字排开的五张人头券。 抛开被赋予的价值,人头券其实就是一张印着法令和编号的普通羊皮纸,唯一特别的地方大概只有蒙塔涅保民官的漆封和签名。 伊万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這样一张普通的纸,居然能代表那样大的一笔财富。 “可是卖给谁呢?”伊万犹豫地說:“又要卖多少金币呢?” 阿克西妮亚抱着已经熟睡的孩子坐在丈夫对面,声音带着颤抖:“我只是感觉很害怕。” 阿克西妮亚害怕什么?是害怕某些心怀歹念的人?還是单纯对财富感到畏惧?她也說不出来。 “我想等日子安稳下来,就把這几张人头券换成实打实的土地。”伊万咬着指甲,将真心话倾诉给妻子:“咱们可以到乡下当個富农,再也不用留在城裡過有一天、沒一天的生活――我也不想再挥剑了。” “可什么时候才能安稳下来?” “我也不知道。” “我害怕。” “那……明天我出去问问。”伊万收起五张人头券,小心地藏在神龛后面:“问问谁愿意买?” 类似伊万夫妇之间的谈话,在热沃丹乃至整個铁峰郡都有发生。個别情况下,谈话甚至演变成了争吵和暴力。 当伊万夫妇怀着不安和焦虑沉沉睡去的时候,温特斯正领着利奥先生参观印刷工坊,小小普裡斯金也在。 郡政府印刷工坊使用的是经典的古腾堡印刷机,为了满足印刷公告的特殊需求,特意铸了一套超大号的铅活字。 温特斯拿起一份刚刚印出来的公告,检查无误以后,笑着递给利奥先生:“明天,這份公告就会张贴出去。您就要离开铁峰郡了,所以請您来看一眼。” “谢天谢地。”利奥接過公告:“它完成了。” “都是您的功劳。”温特斯向利奥先生表示感谢。 “只是修修补补而已。”利奥的脸上沒有任何得意之色,他微微低头:“哪有什么功劳。” 小小普裡斯金难以抑制内心的好奇,偷偷瞟向新印出的公告。 整篇公告只關於一样事物――人头券。 最初推行首级功制度的时候,温特斯沒有想太多,仅仅将其作为一项临时激励措施。 毕竟攻入铁峰郡的特尔敦蛮子满打满算就一万多颗人头,全都换成土地发出去也沒什么大不了。 可是引入“自由买卖”和“换首级为凭证”两项政策以后,人头券的性质就发生了变化。 它变成了蓄水池和火药库,令温特斯都感到棘手。 除了铁峰郡的投机者,還有另一個人对人头券很感兴趣――菲利普利奥。 利奥饶有兴致地观察温特斯的决策,了解得足够多的以后,他找到温特斯,进行了一次深入谈话。 利奥难得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要把实物首级换成纸质凭证?纸质凭证伪造起来比人头要容易的多。” “沒什么原因。”温特斯大笑:“民兵卖首级卖得实在太便宜,我看不過眼,就想把首级的价格抬高一些。” “原来是這样。”利奥沒有流露什么情绪。 “那时是這样。”温特斯决定如实告诉利奥:“现在我又有了些新的想法,我觉得……人头券或许可以作为一种募集资金的工具。” “如何募?” “据我所见,绝大部分收购人头券的人,并不打算真的把人头券兑换成土地。”温特斯略显不好意思地說出自己稚嫩的想法:“他们将其视为一种可以增值的商品。” 商业是温特斯完全不懂的领域,他渴望能得到资深生意人的指导:“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以铁峰郡所有未出售的土地作为抵押,发行债券――就像内德元帅以前那样。” 利奥认真听完,反问:“您为什么要发行债券?” “因为沒钱。”温特斯一摊手:“铁峰郡处处都要钱,可是金库裡已经什么也沒有了。” 利奥沒有丝毫客气:“如果您想让人头券的价值和土地价格挂钩。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您――您是在玩火。” “为什么?” “土地不是黄金,它的价值会浮动。铁峰郡目前的地价稳定,那是因为新垦地军团硬性规定了价格。而且严格控制供给,人为抬高地价。”利奥指了指脚下,问道:“您觉得人头券是什么?” 温特斯顺着利奥的思路回答:“土地?” “沒错。”利奥一点点解剖人头券的深层逻辑:“人头券不是一张纸,是一百亩地。每次交易,都等价于一百亩地易手。” 利奥的胖脸有些发红:“您把人头券和土地挂钩,变相降低了土地买卖的难度,导致土地流通性增大。 在此之前,所有土地买卖都要通過新垦地军团。现在呢?土地买卖变成了‘一手交钱、一手交券’,再也不由新垦地军团定价。 更何况市面上一下子多了数千张人头券,等于您一口气拿出几十万亩土地投进市场。我不是在危言耸听,等铁峰郡人醒悟過来的时候,铁峰郡的土地价格将会一溃千裡,铁峰郡所有的地主都将成为您的敌人。” 最开始听的时候,温特斯眉头皱的很紧,因为利奥說的問題都是他不曾考虑過的。 但当听到利奥严肃地告诫“你要把铁峰郡的地价搞崩溃了”的时候,温特斯的眉心一下子舒展开。 “等等。”温特斯笑着问:“您的意思是說,人头券继续推行下去,会让地价下跌?让土地买卖更容易?” “当然!”利奥不明所以,但還是耐心解释:“就像一個布料商人突然拿出几十万匹毛料,那市面上的毛料价格自然会下跌。” 温特斯点点头,神色变得轻松一些:“那我就能稍微安心了。” 利奥跟自学成才的野猪型经济学家简直說不通:“蒙塔涅阁下――铁峰郡所有的地主都会视您为仇敌。” “我知道。”温特斯考虑着得失:“但是总比直接分配土地激起的反抗要小。庄园主会心存不满,但是更多的人会成为我的盟友,所以我不是很害怕。” 利奥无言,又问:“那您有沒有想過,假设地主们大批购入人头券,您想给穷人土地,可是土地最终又落入地主手裡呢?” 温特斯被问住了,沉默苦思良久,他抓住利奥先生的手:“那就得您帮我想個办法,避免這种情况的发生。” 第二天,伊万起得很早,他打算找相熟的治安官问问有谁在收购人头券。 离开家门,他裹紧身上的衣服,走向城区的另一端。 途径广场,他看到有很多人聚集在公告板前。此时天刚刚亮,照理不会有那么多人出门。 受好奇心趋势,伊万走向广场。 挤在告示板周围的人绝大部分不识字,但是沒关系,市政府的文员正在声嘶力竭地大喊。 伊万站在人群外围听了很久,大致听明白三件事: 首先,郡政府要开始清丈土地,明年圣体节一過就给任何想要兑现人头券的人兑现; 其次,郡政府会发行更小面额的人头券,逐步替换掉目前的人头券。 听到這裡,伊万跺了跺脚,准备回家。他暂时不打算卖掉自己的人头券了,因为现在的人头券一张就是一百亩,卖出去哪一张伊万都心疼。 他不是很着急用钱,所以准备换成更小的面额人头券以后,再根据需要酌情卖掉。 铁峰郡,漫云谷。 漫云谷镇长原本以为塔马斯的马队便是“筑桥兵”的全部。 直到他发现塔马斯圈出了一座足以容纳上千人的巨大营地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 随着帕拉图一步步踏入深冬,路上已经几乎看不到行人。可是热沃丹至漫云谷之间的大道却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繁忙。 自从马队抵达漫云谷,一连数日,武装押运的车队不断从热沃丹开来。 从早到晚,镇民们都能听见重载马车行驶时的刺耳摩擦声。 塔马斯信守承诺,营垒竣工以后,他便立刻带人采伐树木,架设浮桥。 恐惧萦绕在漫云谷镇长心头,他暗自推测:“运来這么多的辎重,难道是又要打仗了?” 漫云谷的聪明蛋不止镇长一個,开战的消息不胫而走。一時間人心惶惶,不少富户甚至连夜出逃避难,投奔亲戚去了。 “這叫啥事?”塔马斯哭笑不得:“是不是召集大家伙,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莫罗撂下石墨條,不耐烦地說:“你越解释,他们越不信。都是冬天闲在家裡沒事做,碰到一点能嚼舌头的事情就說個沒完……打仗?他们哪知道打仗什么样……” 說着說着,莫罗发觉自己的话有些太多了,便突然打住,继续埋头绘图。 “不能怪他们。先是征粮,后是征丁,又是和白山郡打,又是和赫德人打,沒消停過。”塔马斯有些感慨:“我要是漫云谷的老百姓,我也害怕。” 莫罗继续画着图,沒搭理塔马斯。過了一会,他才冷冷地說:“你已经不是平民了……白山郡的人什么时候到?” “明天。” “让你的人少偷点懒,赶快搞定浮桥。” 翌日,抵达河对岸的白山郡军队引发了漫云谷的恐慌。 塔马斯不得不出面說明情况,安抚众人,收效甚微。 白山郡军队的行动与铁峰郡方面出奇一致:先于河岸修筑起一座营垒,然后着手架设桥梁。 浮桥东西对进,比计划中更早竣工。 白山郡方面的负责人是一位名叫的工兵中尉,個头不高,說话和和气气的,沒有塔马斯经常能在“军官生”身上感觉到的那种若有若无的傲慢。 “塔马斯。”伍兹着实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考虑再三,他选了一個不会错的:“先生。” 塔马斯颔首,以肢体语言表示他在听。 “關於贵方约定归還的一千匹马……” “請放心,一匹也不少。” “我相信数量肯定沒問題。”伍兹望向马群,眉头紧紧拧成结:“只是贵方掳走的是帕拉图马,這些马――我沒看错的话――是赫德马吧?” 二人面前,正在觅食的马儿普遍比伍兹的坐骑矮一拳到两拳。 而且马儿状态也不算好,肚子都瘪瘪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塔马斯有些羞愧,他挠了挠头:“您有所不知,从贵郡得到的战马累死的累死,病死的病死,实在不剩几匹。我們现在只有這些俘获的赫德马,您看,我骑的不也是赫德马?” 說着,塔马斯拍了拍坐骑的脖颈。 “那为何作为货物的那些战马……”伍兹指向远处的另一群马。 远处的那群马儿明显比两人面前的赫德马体型更大。 塔马斯抢着开口:“我方肯定要把最好的战马优先作为货物交付给贵方,否则岂不是让贵方蒙受损失?归還是归還,交易是交易。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两群马也不能混在一起。” 伍兹弯折着马鞭,问:“盖萨上校知道這件事嗎?” “当然知道。”塔马斯拍着胸脯保证:“蒙塔涅阁下已经取得了盖萨上校的谅解。” 伍兹的神色愈发古怪:“蒙塔涅上尉取得上校谅解的时候……上校的意识清醒嗎?” “這……這我就不知道了。” 伍兹反复確認盖萨上校知晓此事后,无奈叹了口气:“那就這样吧。换個角度想,无论你们吐出来多少,我們都是赚的。” “战马您已经確認過了。”塔马斯收起笑意:“我們的人呢?” “就在对岸,一会就给你送過来。好吃好喝的养着,一颗牙都沒掉。”伍兹从怀中取出笔记本:“现在,我們可以谈其他生意了。” 漫云谷平民震惊地发现,“叛军”和白山郡军队不仅沒有大打出手,反而像是存在某种默契,各自驻守桥头堡,谁也不跨過安雅河。 在对岸有亲属的镇民试着向军队申請浮桥通行证,得到的答复是“只要不携带武器,任何人都可以使用浮桥”。 恐慌渐渐平息,自温特斯蒙塔涅攻克热沃丹之后便被切断的两郡交通,终于恢复。 由浮桥两端的营垒充当交割地点,粮食和食盐向西,马匹、烟草和麻油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