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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风暴(七)

作者:尹紫电
,正文,飘天文学 選擇: 正文 连接南城与旧城的唯一道路共和大街已经被封锁。 這块山与湖之间的狭长地带,如今堆满了南城治安官能找到的一切障碍物:马车、家具、箱桶……甚至居民院子裡的树木也被纷纷砍倒、拖上街道。 南城区的民兵全都守在路障后面,紧张地巴望着旧城。 虽然长矛和火枪握在手裡,但是他们的眼神中仍然闪动着不安和惊惧。 這些拥有市民权的“自由人”在床上被警钟惊醒,摸黑翻出武器,衣衫不整地奔出家门集结,匆匆忙忙赶到共和大街。 一番折腾下来,南城民兵還能保有相当不错的组织度,依照命令迅速筑起路障,实属不易。 他们已经表现出远胜普通人的军事素养,可是眼前的灾难還是大大超出他们的能力范围。 旧城区此刻就像濒临极限的锅炉。 浓烟滚滚,四起的火光是炉膛窜出的炽焰;沸反盈天,哭喊声如同滚烫的蒸汽冲开夜幕。 光影交错,埃尔因大教堂的尖顶时隐时现;寒风凌冽,通往旧城区的道路好似怪兽的血盆大口,等着猎物自投罗網。 在如此一番末日景象面前,個人的力量显得无比渺小。 即使是平时备受尊敬的自由人,此刻也宛如待宰羔羊,只能束手坐视局势恶化。 民兵心裡焦急,南城治安官比特勒·莱内塔尔心裡更急。 這位年過五十的铁匠、老兵,刚刚吃力地爬上一栋临街房子的屋顶,正在聚精会神地观察旧城情况。 出门匆忙,比特勒的上衣只扣了三個扣子,還有一個扣错了地方。 冷风一吹,他手上的冻疮便出奇得痒。他一边眺望,一边抓痒,直至皮开肉露、满手是血也浑然不觉。 梯子传来响动,治安官助手施勒气喘吁吁爬上房顶:“莱内塔尔先生,我给您找到一件斗篷!” 比特勒一拧头,粗声问:“去联络伯尔尼上校的人回来沒有?!” “還沒。”施勒小心翼翼踩着瓦片走向比特勒,展开斗篷披在上司肩上。 比特勒不耐烦地扯下斗篷,粗暴地揉成一团,又瞪着眼睛问:“去旧城探情况的人呢?” 施勒支支吾吾地回答:“也沒回来。” 比特勒竖起眉毛,如同一條凶恶的老狼,死死盯住下属:“沒回来?還是沒派?” 施勒叫苦不迭:“派了两個人,到现在也沒回来。再派谁,谁都不肯去。” 比特勒瞪起眼睛:“别人不去,你就不能去?” “您别着急。”施勒重新给老治安官披上斗篷:“還是等前面的人回来,问清楚情况再說。” 比特勒勃然大怒,抬腿往梯子走:“好!那我亲自去!” “哎呦!莱内塔尔先生,您就别逞能了!”施勒急忙拦住老治安官,死活不让后者下楼梯。 直到此时,副治安官才說出心裡话:“我看這次的小骚乱一时半会平息不下来。咱们守住共和大街,不叫暴徒窜进南城就够啦!别想着镇压暴徒啦,也甭管旧城闹成什么样,都等天亮以后再說吧!” “小骚乱?”比特勒指着旧城区,气得花白的胡子、眉毛直颤:“你管這個叫小骚乱?” 骚乱,一個对于钢堡市民而言并不陌生的词汇。 有人的地方就有冲突,钢堡正是人口最密集的蒙TC市。 冲突发生在社会矛盾激烈的地方就容易演变成骚乱,而钢堡的内部压力之大自不必多言。 帝国历496年,诸圣节前夜。因为守夜的铺位分配不公平,一名铁匠与一名僧侣发生口角,口角进而升级为殴斗。 参与斗殴的几名铁匠寡不敌众,被打出教堂,但是长期饱受苛捐杂税压迫的手工业者们的怒火却彻底爆发。 一桩小事——因为三枚小银币的贿金而进行的铺位调换,竟演变成神职人员、贵族与市民之间的大规模械斗。 一夜混战,埃尔因修道院的所有修士都被逐出城市。再次此后,武装市民三次击退了埃尔因修道院雇来收复城市的佣兵。 史称[诸圣节暴动]。 又经過一系列事件,钢堡的暴动被呈上皇帝的书桌。最终,时任皇帝理查四世做出裁决,要求钢堡人赔偿修道院损失,同时允许钢堡人赎买城市的所有权。 钢堡从此摆脱掉主教管区的身份,成为直属于皇室的自治城市。仅在一些不起眼的称呼上——例如教区总行会——還残留有過去的影子。也正是因为如此,许多老一代钢堡人至今对皇帝的恩泽念念不忘。 帝国历527年,“屠夫”阿尔良公爵自杀、第一次主权战争结束后的第二年。 大批蒙塔籍帝国老兵返回故乡,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带着终身残疾。 然而帝国失去山南诸行省以后,财政愈发捉襟见肘,不仅无法给予伤残老兵应得的抚恤,甚至還将赋税加得更重。 忍无可忍的蒙塔人最终奋起反抗——帝国方面称之为叛乱。 那场起义也是从钢堡爆发,以老兵、农夫和小市民为主体的起义军占领市政厅、攻破驻防堡垒和监狱、释放囚犯、公开处死帝国税吏、官员,并在接下来的一個月内横扫群山,两次击败平叛的帝国军队。 然而,因为沒有明确的诉求,以及起义军成员普遍坚信“只要陛下知道我們经受的苦难,一定会设法消除弊端,所有灾祸都是因为陛下的顾问,是他们腐败、专权”。起义军最终以“被赦免”为條件,選擇投降。 放下武器的起义军成员旋即被大肆捕杀,侥幸逃得性命的人或是隐姓埋名,或是流亡南方。 史称[六月反叛]。 帝国历550年,也就是十年前,五朔节前一天。 上千名学徒突然在旧城区聚集起来,疯狂地捣毁、洗劫外国商人的商铺、作坊、仓库。 最开始只是酿酒行会和皮革行会的学徒,然后人数最多的铁匠行会学徒也加入打砸的行列。 钢堡人与外国商人的矛盾由来已久,但沒人知道引爆火药桶的那颗火星是什么。 有人說是因为一個名叫弗朗西斯科·达·巴尔迪的维内塔商人在酒馆吹嘘他是如何诱奸了一位钢堡市民的妻子;也有人說是因为一群放高利贷的外国人暴力逼债;還有人說是托钵修士贝尔林的煽动蒙塔人捍卫家园的布道。 无论如何,长期处于行会最底层、最受欺凌的学徒们将满腔怒火发泄在外国商人身上,混乱顷刻间吞噬了钢堡。 暴乱者先是在酿酒作坊为主的圣保罗街区捣毁酒桶,然后流窜至屠宰场和肉市场抢劫,最终沿着玫瑰河到处打砸抢烧。 最初,他们的目标還只限于“外国人”,但很快就变成“不是索林根人的人”,最终则变成见到什么抢什么。 旧城街道很快一片狼藉,大部分商铺遭到破坏,一些商铺被付之一炬,有人被打成重伤,有人被丢进河裡。 史称[五朔节骚乱]。 直到傍晚时分,城外驻军开进钢堡镇压暴徒、施行宵禁,混乱才得以终结。 上述的每一次骚乱、暴动、起义,老治安官比特勒全都是亲历者。 至于其他小规模骚动、混乱,对于老治安官来說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這一次的暴动,比特勒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味。 与以往每一次都不同,這次来得实在太快,爆发得实在太突然,手段又实在太激烈。 当城市面临一场骚乱的时候,身处其中的每個人都能感受到那种压抑又躁动不安的气氛,老治安官比特勒对此的感觉尤其敏锐。 可這一次,比特勒事先并沒有山雨欲来、大厦将倾的危机感。 诚然,滞留在钢堡的失业劳工是不安定因素;诚然,禁运令的危机還不知道要怎么度過;诚然,钢堡的面粉现在一天比一天更贵。 老治安官在心裡大喊:“但是還不至于用把一切付之一炬的方式同归于尽啊!” 要知道,即使是五朔节骚乱,打砸者也极其克制地沒有大肆纵火。 火是城市最恐怖的噩梦,越大的城市,越是怕火。 一支放错位置的火把,足以让一個街区化为灰烬;一场意外的火灾,能让一個家境殷实的居民在一個小时内沦落为无家可归的乞丐。 所以每年入秋,钢堡旧城区就会施行宵禁,直到来年第一场雨为止,就是为了防范火灾。 所以钢堡人残忍地处决纵火犯——将他们绑在火刑柱上活活烧死——以儆效尤,甚至对于口头威胁要纵火的人,也给予等同于纵火犯的惩罚。 然而眼下旧城区的情形,却是有人在无所顾忌地纵火、抢劫,仿佛就是明天就是世界末日。 比特勒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年纪大了,知觉也迟钝了,沒法再准确地触摸到钢堡的脉搏了,以致错判了形势。 “怎么办?”比特勒难以决断,愈发用力地抓着手上的冻疮:“死守南城?难道眼看着旧城化为灰烬?镇压暴乱?就靠我這点人手?南城怎么办?” 黑洞洞的街道斜地裡冲出一名骑手,骑手头发、面庞上满是烟尘,一到街垒前便高声喝问:“我是伯尔尼上校的信使,南城区治安官在哪?” “這裡!”比特勒闻言,一把推开副手,三步并作两步爬下梯子,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赶到街垒:“上校在哪?军团到了哪裡?” 骑手瞥了一眼其他民兵,从怀中拿出一封信:“請過目。” 比特勒不悦地接過信。 信纸被卷成一個卷,可能是来不及漆封,仅用一枚损坏的戒指扎着——比特勒自然认得上校的戒指。但他沒說什么,只是拿過马灯,眯起眼睛摊开信纸。 信纸上還有烟灰的痕迹,潦草地写了几行字。 比特勒草草看完,面无表情把信收进怀裡,问信使:“上校在哪裡?” 信使低声回答:“和部队在一起。” “军团现在情况如何?” 信使翻身下马,俯耳告诉比特勒:“部队被阻滞在圣保罗街。” 比特勒点点头,信使的话与信的內容相符。 老治安官收到的其实是一份求援信。 城外驻军在进城的必经之路——圣保罗街——遭遇武装暴徒,暴徒的战斗意志出乎意料地顽强,他们筑起街垒、兼以纵火,部队一時間被纠缠住。 伯尔尼上校請求南城区治安官带领民兵出动,从后方夹击街垒,以求击溃暴徒主力。上校预测,清理掉這伙暴徒的主心骨,其他骚乱者不足为虑。 比特勒毫不犹豫,立刻开始点人。 南城区的民兵,他沒有一個不认识。哪個是好手,哪個不顶用,他一清二楚。 看到老治安官一副要主动出击的架势,施勒慌了神。 “莱内塔尔先生!”施勒也不顾上冒犯不冒犯,高声问:“您到底要干什么?” 民兵的注意力一時間被吸引過来。 比特勒沉下脸:“滚开,我是治安官。我要做什么,不用和你解释。” 施勒的嗓门提了起来:“我也是受委任的治安官!我要为南城区的市民负责!您是不是要带人去老城?” “是!”老治安官斜睨副手。 “你把人都带走了,南城怎么办?”施勒气势汹汹地问:“有暴民流窜进南城怎么办?” 比特勒脸色铁青:“谁說我要把人‘都’带走?我自然会留下足够的人防守共和街。” 施勒反问:“你把好手都挑走,剩下一群老弱病残能顶什么用?” “难不成就看着老城被一把火烧光?”比特勒也高声反问:“不管也不理?” 论行军打仗,老治安官远比副手有经验。但是论起辩论,两個比特勒绑一起也打不過施勒。 面对老治安官的反问,施勒沒有直接回应,而是冲着其他民兵一挥手,大喊道:“那不如让大家說說,是宁可南城被毁也要去救老城?還是尽我們的义务,优先保护南城!保护我們的妻子儿女!” “你這是在偷换概念!”信使忍不住呵斥施勒。 “闭嘴!我們南城人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施勒粗暴打断信使,转身一指身旁拄着火枪的民兵:“你說,你选哪個?” 被指出来的民兵诺诺不敢言,最后一跺脚:“我听大家的。” 施勒又指另一個民兵:“你說。” 民兵犹豫半天,小声咕哝:“肯定還是要先保住南城。” 施勒又指下一個民兵。 “是,南城重要,但也不能看着旧城被糟践……” “我還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嗎?”施勒一声大吼:“你的作坊在老城,你怕你作坊被抢、被烧,但你想沒想過其他人?我們的家可都在南城。作坊沒了還能再盖,家沒了就什么都沒了!” 信使眼看施勒已经控制住场面,于是打断施勒的演說,大声问比特勒:“莱内塔尔先生,你是治安官!你拿個主意!” 比特勒的目光扫過一众民兵,火光在众人眼中照映出的是软弱、自私和畏惧,平日的勇敢、豪爽已然消失不见。 比特勒快要咬碎银牙,施勒激发出民兵们求生、自利的本能,却把那些高尚的情感全都扑灭了。 见老治安官沒有开腔,心中焦急的信使干脆绕過比特勒,直接向民兵们传达命令:“奉伯尔尼上校的命令,南城区民兵……” “民兵直属于市议会!不受军团辖制!”施勒抢白:“伯尔尼想调动我們?让他拿市长的手令来!” “混账!你找死!”信使一拉缰绳,“唰”地拔出佩剑。 施勒也跳上路障,昂然直视信使:“你敢?!” “住手!”比特勒大喝:“我已经决定了……” “听!”有民兵悚然惊呼,打断了老治安官的话:“什么声音?” 众人闻言,无不侧耳倾听,一阵由许多人踏出的杂乱脚步声清晰地从旧城方向传来。 起初声音微弱,后来逐渐明显,再后又重又响。沒有停顿,越来越近。 又有马嘶鸣、人哭喊、车轴“嘎吱嘎吱”转动的声音混在脚步声裡,传进众人耳朵。 重重人影从烟雾和夜幕中显露出来了,是一支“逃难”的队伍。有赶着马车的老头,有肩扛手提的男人,有抱着小孩的妇女。 和之前零零散散逃向南城的人不同,這次是源源不断的人在逃出旧城,带着所有能带着的财产,绝望地放弃家宅。 “火!好大的火!” “妈妈!你在哪?” “沒有救了!” “发发善心啊!” 路障后面,民兵们一時間也呆住了。他们設置路障是为了阻挡打砸抢烧的暴乱者,却沒办法阻挡如此多避难的人:“這……怎么办……” 施勒反应得极快,抢過一把火枪:“鸣枪!不要让他们過来!” 枪口火光一闪,照亮了街旁的房屋,也照亮了避难者的表情,好象有個火炉的门突然开了一下,又立即闭上似的。 “啊!!!” “救命!” “逃啊!” 原本還保持一定秩序的避难人群瞬间陷入混乱,受惊的马匹横冲直撞,躲闪不及的人们凄厉惨叫。 有人跑出道路,往路两旁的房屋、树林裡钻。還有人情急之下踏上冰湖,想绕過路障的阻碍。 摇摇欲坠冰层传出一阵阵绵长的断裂声,可是后面的人還是不断在往冰湖上挤。 “暴徒可能藏在他们裡面!”施勒厉声大喊:“不要让他们……” 忍无可忍的老治安官一枪托砸在施勒后脑,将自己的副手打得昏死過去。 “不要让他们上冰湖!”比特勒大声疾呼,命令手下民兵:“搬开路障,让他们进来,但别让他们乱跑……别慌!冷静下来……” 有民兵执行了命令,但也有民兵根本听不清治安官說了什么。一片混乱的场面,一個人的呐喊顷刻间就会被淹沒在绝望的声浪下。 比特勒一把拽過信使,大吼着說:“回去告诉上校,告诉他這裡发生了什么!就算我想帮他也沒有办法了!告诉他!” 信使气愤地一挥鞭,在又一阵惊呼和躲避中,穿過人群冲入夜幕。 同一時間,北城区,宪法大街。 北城民兵构筑的路障同样在经受避难者的冲击,而且北城民兵的人数远比南城民兵更少,但是他们的应对却要从容自如许多。 “男人走右边!女人和小孩走左边!”十几名骑手在街垒前方巡曳,藤棍抡得嗖嗖直响,喝令:“武器扔在路障前,携带武器进入北城区以骚乱罪论处!” 路障两侧的入口,不时听到类似的争吵: “我們是一家子!” “那也不行!男人和女人、小孩必须分开!” “凭什么?” “就凭伯尔尼上尉的命令!你老婆孩子和其他娘们在一起,你怕什么?快走!” 又比如: “這是我的马车!” “這牌子挂在马上,你拿着這個牌子,天亮以后来取马!” 或者: “你!衣服裡藏的什么?” “我我我……我這就扔到路障外面去!” “抓住他!” “别!我什么都沒干!” “绑起来!” “你们干什么?我真的什么都沒干!” “呵,去和治安官說!关起来!” 根据温特斯的经验,紧急情况下将成年男人和妇孺分开更利于约束。如果不分开管理,妇孺的安全得不到保障,男人也无法发挥集中使用的力量。 所以,按照“伯尔尼上尉”的布置,从旧城逃出的避难者先按照男人、妇孺分流,然后继续分流成更小的规模,以便管理。骡、马等牲畜全部被收缴,马车之类的东西则直接成为路障的一部分。 木桩和绳索拉成简陋的围栏,把湖滩和山脚空地分割成一块块独立的休息区。 温特斯策马奔走在路障内外,梳理阻塞、消弭冲突、确保一切井井有條地进行。 当他把這套简单的架构逐渐推上正规的时候,一個意想不到人找上了他——约翰·塞尔维特议员。 “上尉,北城的一些可敬女士们愿意提供一些毛毯、冬衣给避难者,但是因为您的宵禁令,還請您派人前去接收。”塞尔维特议员仍旧板着一张脸:“共和大街的居民们也愿意提供热水和餐食,還請您派人协助发放。” “沒問題。”温特斯立刻点出一些人手,让他们带上收缴的马车,和塞尔维特的手下一起去接收御寒物资。又点出一些人手,让他们协助分发热水餐食。 塞尔维特默默看着温特斯如臂使指地调动民兵,不置可否。 等温特斯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塞尔维特才躬身行了一礼:“今晚,我谨代表钢堡感谢您。” 虽然温特斯一直戴着头盔,但他也不确定塞尔维特是否认出他的声音。不過对方既然沒有戳破,那温特斯也就顺着把戏演下去。 “为共和国效力是我的使命。”温特斯說起套话已经非常熟练圆滑。他靴跟一碰,向塞尔维特议员伸出了手。 塞尔维特一怔,微微挑眉,也伸出手。 握手之后,塞尔维特转身就走。 “议员先生。”温特斯出声叫住塞尔维特:“您還要干什么去?” 塞尔维特理所当然地說:“我也有市民权,所以我现在也是被征召的民兵。您不必多虑,就像使用普通民兵那样命令我就好。” “那样太浪费了。”温特斯捋着长风鬃毛:“我想把這裡交给您指挥。” “我?那您又要做什么去?” “我要去……” 一阵雹子般的蹄声打断了温特斯的话。 夏尔骑着马,载着一個身穿华服的胖胖的家伙停在温特斯面前。 华服胖子刚滑下马背,“哇”地一声就吐了出来。 塞尔维特皱起眉头:“市长先生?” 华府胖子摆了摆手,好不容易直起腰,不经意间看到自己吐的东西,又“哇”地一下吐了出来——看来晚餐沒少吃。 温特斯闻言,也不禁皱眉。他仔细打量了一遍华服胖子,居然真的是保罗·伍珀。 事情有些不好办了。 因为温特斯心裡清楚,从程序上来說,眼前這位呕吐不止的华服胖子才是目前钢堡民兵的最高指挥官。 伯尔尼上尉的身份和伯尔尼上校的命令可以压倒治安官,但是和市长权威掰手腕就有点不够看。 說来保罗·伍珀也是倒霉,看到埃斯特府的大火,保罗·伍珀本来是不敢出门的。但是老伍珀夫人性格严厉,一听见警钟声,二话不說把儿子赶出家门。 保罗·伍珀只得带着几個仆人大街上磨磨蹭蹭乱逛,想着能拖就拖,结果被执行宵禁令的巡逻骑手当场逮捕。 夜色昏暗,保罗·伍珀又不好意思說自己是市长,心想干脆到牢裡住一晚。然而巡逻骑手沒有带他去监牢,而是把押到治安官面前。见实在藏不住了,保罗·伍珀才硬着头皮承认自己的身份。 治安官不敢怠慢,赶紧派人去找上尉。于是阴差阳错,今晚压根不想露面的保罗·伍珀被夏尔直接带到最前线。 就在温特斯考虑要不要把伍珀市长“藏”起来,防止后者插手指挥权的时候。 保罗·伍珀终于吐光了晚餐和胆汁,擦着嘴、喘着粗气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了看温特斯,又看了看约翰·塞尔维特。 然后,他毫不犹豫,热泪盈眶地抱住温特斯。 “伯尔尼上尉,我就是個什么都不懂的废物。”保罗·伍珀声泪俱下:“今晚可就全都靠你了呀!” “這個家伙也不全然一无是处。”温特斯心想:“至少很有自知之明。” 灼人的火焰,烟雾弥漫的街道,接连不断的枪声。 伯尔尼上校从来沒想過,镇压几個小毛贼居然会如此麻烦。 无论向南北湖岸延伸多远,钢堡本质上都是一座坐落于河谷的城市。 她的陆上进出口只有一处,即玫瑰河两岸的谷底狭路。 于北岸,叫圣约翰街;在南岸,叫圣保罗街。 其中北岸地势陡峭,一向不好走,所以车马行人主要通行于南岸,索林根州驻军的营地也位于南岸。 然而南岸這條宽敞的,能容四辆马车并行的道路,今晚异常难走。 因为有人筑起了街垒阻击伯尔尼的部队。 街垒一人多高,用马车、木板等杂物修筑,按理来說不难攻克,但是守御街垒的暴徒采取的战术极为高明。 他们并不与伯尔尼的部下短兵相接。 远了就放枪,近了就投掷榴弹。 勇敢的蒙塔男儿踏着硝烟、迎着破片冲上街垒,然后一根火把抛上来,瞬间将街垒变成火墙。 是的,比起街垒本身,更影响部队行进速度的是火。 到处都是火,街垒上是火,沿街的房屋裡是火,连山谷南侧的灌木和树林也在燃烧。 伯尔尼上校的部队不得不一边灭火,一边前进。 上校命人将沿途着火的房屋推倒,然而這样导致部队行进速度愈发缓慢。 好不容易突破一道街垒,前面還有另一道街垒在等着。 圣保罗街的一侧是玫瑰河,另一侧是房屋。 伯尔尼上校当机立断,命令一個百人队踏冰過河,占领北岸,不再继续南岸硬碰硬。 然而過河的百人队還沒走到河中心,黑漆漆的夜色又迸出一连串的火光,枪声在河谷两岸回荡,接着整桶整桶的火药被推下河道——阻击驻军的人在对岸也布置了人手。 再迟钝的军官也已经意识到,伏击者是早有准备。更何况直觉比常人更敏锐的伯尔尼上校。 “這帮混蛋,就像鼻涕一样黏着我們。”目睹发起冲击的百人队再次被火势逼退,伯尔尼的副手[托马斯中校]一拳砸在腿上,恨恨道:“我們进,他们就退。我們退,他们就进。就是要拖住我們,让我們动弹不得。却又不和我們正面交战,让我們有力无处用。” 伯尔尼上校紧紧攥着拳头,沒好气地說:“废话少讲,我瞎嗎?我看不出来嗎?关键是怎么办!” 托马斯中校很熟悉上校的臭脾气,所以也不觉得生气:“還能怎么办?他们人不多,只要能把他们拖入白刃战,一轮冲锋就可以拿下他们。” “拖入白刃战?怎么個拖法?” 托马斯中校叹了口气:“那就只能指望南城区的民兵快点赶到了。” “指望個屁!指望谁也不如指望自己!钢堡裡有一個算一個,沒一個靠得住!”伯尔尼上校环视山谷两岸的地形,用马鞭遥指:“记我的命令,让第二、第三百人队沿河滩突击;第四、第五百人队返回上游過河,消灭对岸的火枪手,务必要快。” “那正面……”托马斯中校欲言又止。 “别白白浪费人命了,都撤回来。”伯尔尼冷着脸:“拆房子、凿墙,一栋一栋地拆過去、凿過去。” “拆房凿墙可要花很多時間。” “总比拿人命填也不见效强,我的小伙子不能浪费在這种地方。”伯尔尼上校瞪起眼睛:“你别管,有事我担着。” “您這說的什么话?”托马斯啐了一口:“虽然您是前辈,但未免也太不尊重我。共同决策,自然是共同担责。” “哒哒”的蹄声穿透杂音,一名骑手沿着河道驰来。 两岸顿时响起一连串的枪声,铅子打得碎冰四溅、石子飞舞。 骑手紧紧贴在马背上,拼命催动战马狂奔,惊险地从枪林弹雨中穿越。 這位艺高人胆大的骑手一直奔行到伯尔尼上校面前,抬手敬礼,低声禀报:“上校,南城的民兵……不会到了。” 伯尔尼上校深深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知道了。” “南城的民兵不会到了?”托马斯中校疑惑地问。 “是。”信使答道:“他们既不愿意,也沒能力。” 托马斯抬手指向钢堡的方向:“那么,那又是什么?” 伯尔尼上校、信使以及在场所有人都不禁看向中校所指的方向: 蹄声如雷,火光如龙。 铁马踏冰河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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