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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群山回响(四)

作者:尹紫电
钢堡郊外,临近军团驻地的楚格村,一直庞大的车队正在做开拔前的准备。 天早已放亮,但看起来還是灰蒙蒙的。八点一刻,教堂的守夜人准时敲响晨钟。 听到钟声,忙碌的人们全部停下手裡的活计,沉默地低头祷告。 片刻之后,钟声停歇,雕塑似的人们也恢复行动,继续给车轴涂油、给挽马加料、检查货物和行囊。 万事有始便有终,温特斯即将离开钢堡。不過在出发以前,他還有一些事务要收尾,還有一些友人要道别。。 例如湖畔旅馆的领班科维良。 “他是科赫,您的联络人。”温特斯扬了扬下巴,示意科维良去看刚刚走进帐篷的结实男人:“今后就是你们打交道了,正式认识一下。” 科维良转身面向科赫,举止有些无措,因为他不知该行什么礼。最后老领班深深地低头弯腰,结实男人却伸出右手。 科维良不禁一愣,但他很快回過神,配合地接住对方的好意。就這样,两人握了握手。 温特斯轻轻点头,科赫靴跟一碰、抬臂敬礼,利落地走出帐篷。 “他的举止简直是把身份写在脸上。”温特斯叹了口气,偏头看向科维良:“但他已经是我的部下裡面說蒙塔方言最不别扭的人。” “蒙塔有很多服過役的老兵,所以科赫先生的举止并不突兀。”科维良婉转地奉承:“况且忠诚才是最重要的品质,而科赫先生显然一点也不缺乏它。” 温特斯翘了翘嘴角,沒有接茬,继续往下說道:“我会在卢塞恩建立一個据点,就如我此前所說,您只需要按照我的要求,定期将家书寄往卢塞恩即可。我也会遵守约定,保证罗杰先生的安全。” 科维良毕恭毕敬地聆听。 温特斯的态度坦率自然:“這事說简单也简单,无非是寄信。說难又极难,钢堡与卢塞恩之间有三個自治州、上百公裡路程。及时、稳定和隐秘——想做到任意一点都不容易。我能提供的,只有最大限度的资金。但是如何建立并且维持一條通信路线,全都要仰仗您和科赫的智慧和判断。” 說到這裡,温特斯停顿片刻,又叹了口气:“诚实地說,科维良先生,我沒有几個真正可以独当一面的部下。即使有,我也不会把他们留在蒙塔——因为那是一种可耻的浪费。科赫就是我能给您提供的最好的帮手,我完全信任他,但是我的信使帮不了他什么忙。在群山之国,我指望的人……实际一直都是您。” 科维良不敢有丝毫怠慢,微微躬腰,神色诚恳地保证:“阁下,我绝不会辜负你的信任!你可以完全相信我的忠诚。” 温特斯的嘴角又浮现出刚刚那种无可奈何的笑容:“您不需要摆出這种做态讨好我,科维良先生。我拿您外甥的性命做抵押物,行径无异于绑架勒索。被勒索者对于绑架犯,能有什么忠诚可言?” 科维良把头颅垂得更低:“罗杰的事情都是他自找的,他活该受惩罚。您能饶他一命已经是我不该奢求的善举,我永远不会忘记您的大度和仁慈。” “我会把您的這句话抄下来。”温特斯撑着小桌站起身,鼓掌大笑:“說不定哪天我也能用上。” 面对完全不按剧本表演的男爵,科维良唯有肩膀缩得更窄、姿态放得更低、尽可能表现得顺从。 “您或许以为我是在耍弄权术,但是我既沒有那种能力,也沒有那种想法。我见過一些人——你越是敬重他们,他们越是轻视你;你越是看低他们,他们越觉得你威严。在我看来,您不属于那一类。您属于既有自尊,又有足够智慧的人,所以我選擇和您诚实地交流。” 温特斯从桌边拿起手杖,面对面站在老领班身前: “我不喜歡勒索和绑架,可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您的外甥看到太多、知道太多,却還不理解沉默的宝贵。放過他的风险太高,所以我只能带他走。 但是請相信我,我選擇這种处理方式,不是因为沒有其他更省事、更一劳永逸的办法,而是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一些宝贵的品质。 索多玛如果有十個义人,它就不应当被毁灭。你的外甥還拥有为他人牺牲自己的勇气,那么只是为了守密就杀掉他未免太可惜。所以我選擇将他纳入我的管制下,他会背井离乡,但我也会为他提供一條受教育和上升的出路——這是坏结果裡的好结果。 您也一样。我从未将您视为下属、囚犯或者奴隶,我将您视为平等的合作者。我向您购买一种服务,并向您支付合理的报酬。毫无疑问,這是强买强卖,我向您致歉。” 說罢,温特斯后退半步,认真地行礼。 科维良紧忙也行礼,他不露声色地端详着男爵的神情,试图找出一些他更熟悉的东西,不過收获甚微。 花了一些時間消化男爵的话语之后,科维良還是谨慎地回答:“您的宽容和仁慈,我无以报答。請放心,阁下,我一定尽全力搜集您需要的一切信息。” “不,那恰恰是我不需要您做的。”温特斯严肃地重申:“我不需要您主动搜集任何敏感的消息,就像我之前說的,我只需要你收集公开的、日常的信息——麦子和面粉的价格、普通人的工钱、市政府的告示、天气的好坏。 而且无论什么情况,您都必须优先考虑自身的安全。我不是要和蒙塔共和国开战,我只是希望能在索林根州保有一双眼睛和一对耳朵,代替我观察群山之国发生的一切,仅此而已。” 老领班陷入沉默,過了片刻,他抬起头,脸上不再是恭维和顺从,而是不安和狐疑:“我能问個問題嗎?阁下。” “請說。” “为什么是我?” 温特斯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是因为您是最合适的人选。” “如果只是一双眼睛和一对耳朵,卡洛·艾德先生比我更合适。他能看到的比我更广、能听到的比我更多。”科维良一针见血地点破男爵与纳瓦雷商行的关系:“为什么是我?” “正因为你不是他,所以你才是最合适的人选。”温特斯拄着手杖,从容解释:“卡洛·艾德首先是纳瓦雷商行的合伙人,其次是维内塔人,最后才是我的朋友。无论他是否有意,他提供的必然是過了一遍筛子的信息。我希望有一双蒙塔人的眼睛代替我观察,這双眼睛必须足够敏锐、足够老练,而且還不能沾染利害关系。反复权衡之后,我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科维良又一次陷入沉默。過了好一会,他才苦涩地问:“所以我就被绑上您的战车,再也沒有离开的机会了?” 温特斯认真地回答:“我考虑過這一点。不如我們约定一個時間,五年如何?” 科维良无法轻易相信:“五年?我为您效力五年,然后您放了罗杰?” “如果五年之后,罗杰先生還愿意回到蒙塔,那他可以自由行动。”温特斯点头,他還藏了半句话沒說——要是五年之后,科赫還只有一個线人,那也怪不了别人。 科维良痛苦地深深吸气,然后沉重的呼出,他按着胸口,深深弯腰:“還請您不要忘记今日许下的承诺。因为那就是我和罗杰唯一拥有的东西了。” 温特斯伸出了手。 科维良是第一個被請进帐篷的客人,但不是最后一個从帐篷侧门离开的客人。 第二個在帐篷内与温特斯见面的客人是一位身材瘦高、衣着低调、胡须剃得很干净的中年男人,他沒有报上大名,但是他姓“达·埃斯特”。 中年男人取下帽子拿在手裡,一丝不苟但又疏离冷淡地行礼。 温特斯倚着手杖,略一颔首。 “蒙塔涅阁下。”中年男人率先开口:“我谨代表弗若拉的主人向您衷心致谢,感谢您的援助和证词,您将永远是我們的朋友。” “我只是如实作证。”温特斯用通用语回答。 “白鹰有恩必偿。” 温特斯配合地笑了一下:“你们只要履行约定就好。” 中年男人又行了一礼,扣上帽子,带着白鹰们特有的那种傲慢派头转身离开。 中年男人出去以后,夏尔掀开门帘走进帐篷,一個劲撇嘴:“什么白鹰,走起路来倒像是大鹅。叛徒,狂妄什么?” 温特斯撑着膝盖坐下,揉了揉酸胀的左腿,笑着說:“如果他们真的很骄傲,他们就不会违背承诺,难道不是好事?” 夏尔不說话了。 全赖温特斯救援及时,博尔索·达·埃斯特安然无恙地活到今天——虽然温特斯那晚的最初目的并不是救人。 至于博尔索如何摆脱蒙塔方面的事后追责?那就要看埃斯特家族的手腕了。 至少在与埃斯特家族的使节协商之后,温特斯提供了如下证词:沒有证据表明博尔索·达·埃斯特先生直接参与帝国间谍当夜的行动;也沒有证据表明博尔索·达·埃斯特先生提前知晓帝国间谍的计划;但是有证据表明,他是帝国刺客当晚的目标之一。 “外面還有谁?”温特斯问夏尔。 “保罗·伍珀市长派了人来,還有几個阔佬也派了仆人来送礼,我都给纳瓦雷小姐送去了。”夏尔想了想,认真地說:“富勒先生和小施米德先生倒是亲自来了,他们說要当面向您道谢。要我請他们进来?” “不用了。”温特斯摆了摆手:“一会出去打個招呼就好。” 夏尔乖巧地点头。 温特斯扫了一眼放在桌上的纽伦钟,起身走向衣架。夏尔紧忙上前,帮助温特斯换上骑行的装具。 “就坐马车吧。”夏尔有点不高兴地說:“干嘛非要骑马?” 温特斯轻哼一声:“坐马车怎么像话?送给伯尔尼上校和托马斯中校的战马,送過去了嗎?” “送過去了,我亲手把缰绳交给他们的。” 温特斯轻咳了几声:“长风接回来了嗎?” “接回来了。”夏尔毕竟還是小孩子,喜怒都快,刚刚還闷闷不乐,說起长风立刻来了精神:“依我看,要不是我們主动去讨要,那個什么中校肯定就给赖掉了。哼,山民。” “好了。”温特斯的语气难得严厉:“不许這样說话。” 夏尔登时收住,但是嘴還是撅得老高。 今天情况特殊,伯尔尼上校和托马斯中校沒有派人到场,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這支车队与驻军千丝万缕的联系。 因为温特斯的“运输车队”拿的是伯尔尼上校署名的通行证,名义上是要去边境贸易城市卢塞恩购入粮食。 大火過后的索林根州什么都缺,尤其缺食物。一无所有的灾民每天都要消耗数以千磅计的面包,驻军拿出军粮也只够暂时支应,早晚会被消耗干净。肉眼可见的粮食危机又导致农民和商人不敢把粮食拿出来卖。 索林根已经向临州請求援助,可是仅靠内部的粮食,只怕索林根的需求還会把相邻自由州的面粉价格全部拉高。 蒙塔共和国的有识之士都已经把目光转向群山之外。 但指望外部购入的话,瓦恩和北蒙塔的面粉远水不解近渴,反而是帕拉图距离索林根州最近——地广人稀的帕拉图除了盛产羊毛和腌肉,也是小麦、黑麦的重要产地。 联省的利益和蒙塔的利益出现了微妙的分歧,托马斯中校借此帮助温特斯打通了蒙塔陆军内部的关节,确保沿途关卡這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作为交换,温特斯则承诺帕拉图“第三共和国”将会向卢塞恩出售至少满足钢堡三個月需求的粮食——虽然他压根沒有取得帕拉图军政府方面的许可。 当然,温特斯事后第一時間向阿尔帕德将军派出信使。不過天平两端的砝码变成了“军械”和“粮食加過境权”。 阴差阳错,温特斯·蒙塔涅接下了生平第一笔掮客生意,而且還是两头骗的买卖。身陷囹圄的白鹰若是有知,恐怕一定会含泪鼓掌。 脱掉帝国贵族的服饰,换上帕拉图骑手的行装,温特斯突然笑了一下。 “您在笑什么?”夏尔莫名其妙。 “看到帕拉图样式的靴子,你不觉得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温特斯有些怀念和感慨,他费劲地穿上靴子:“我們在维内塔的时候,可是不穿這种靴子的。” 比起维内塔样式的靴子,帕拉图靴子的直筒更高,革料更硬,穿起来更麻烦,但是不用皮绳也能固定在脚上。为了御寒,帕拉图的冬季靴子内部還有翻毛。 “我在帕拉图才学会的骑马。”夏尔小声說:“我在维内塔沒穿過靴子。” 温特斯默默坐了一会,帮着夏尔调整好腰带:“你想回家嗎?夏尔。” “想。”夏尔苦恼地抓着头发:“也不想。” 温特斯揉了揉夏尔的脑袋。 脚步声从帐外传来,紧接着门帘被挑起:“保民官,塞尔维特议员来了。” “终于来了。”温特斯扶着夏尔站起身:“請他进来。” 约翰·塞尔维特還是穿着那身黑色衣服——当然更有可能是他很多套一模一样的黑色衣服,扣子也還是扣到衣领,只是骑马时膝盖、上衣下摆沾了点灰尘。 看到“男爵”已经换好出行的全套装具,塞尔维特波澜不兴的双眼中带出一点点惊讶:“您今天就要出发?” “再来晚一点您可能都见不到我了。”温特斯开朗地笑着:“您是来知会我們铁匠行会的投票结果?” “是。”塞尔维特肃容回答,他清了清嗓子。 “稍等。”温特斯叫停了对方的发言。 塞尔维特皱起眉,用眼神询问。 温特斯看向夏尔:“去請纳瓦雷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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