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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炉焰炽腾(一)

作者:尹紫电
玄幻奇幻 [海蓝] 烈日高悬天际,漠然炙烤着大地上的一切。 热浪翻涌,城市被笼罩在蒸腾的水汽中,哪怕是如约而至的季风也无法将其驱散。 昔日舟揖辐辏、人流如潮的海蓝港,如今清清冷冷,一片萧索景象。 三桅大船停满了码头泊位,栈桥上却不见搬运工人的身影。 唯剩几只海鸥盘旋在锚地上空,久久不肯离去,徒劳地寻觅着任何可以果腹的余腥残秽。 联省军队渡過奔流河的消息,如同野火一般传遍了海蓝的大街小巷。 很久以前开始,许多海蓝人就预言這一天必将到来; 很久以前开始,许多海蓝人就期待這一天尽早到来。 但当“盟邦”真的踏過那條不存在的边界时,海蓝陷入了反常的沉默。 天边的乌云已经清晰可见,每個海蓝人都明白脚下的道路将会通往何方,但是人们永远无法知晓自己是否做好了准备——直到再也无法回头。 在窃窃私语中,海蓝人等待着督政府的回应。 一辆轿式马车从海东港驶出,沿着滨海大道缓缓而行。 来自东大营的一小队骑兵早已等候在半途,为首军官礼貌地確認了车上乘客的身份,然后护送马车继续驶向海蓝城。 马车的样式普普通通:黑色油漆,不带徽记,也沒有任何标识。 拉车的挽马也是寻常的驽马,毫不起眼。反而是护送马车的骑兵们,胯下坐骑无不油光水滑、筋强腿细,都是顶好的帕拉图种良驹。 在過去,這种刻意隐藏身份的马车出现在海蓝的街道上,必定会引得行人瞩目。 但是现在情况有所不同——即使战争之火并未蔓延到维内塔,海蓝的风尚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因为战争不再是从遥远边疆传回的只言片语,它切实地波及到了每個维内塔人的生活。 往日千帆竞渡的内海,当下舟船寥寥。 联省海军与维内塔海军以搜检走私品为名,恣意扣押悬挂“盟邦”旗帜的船只。致使此刻的内海,比塔尼裡亚海盗最猖獗泛滥的年代還要危险。沒有海军护航,任何商船都不敢轻易离港。 過去给维内塔带来无上财富的织机与纺车,如今也落满灰尘。 千万织工一朝沦为衣食无着的赤贫者,除了少数幸运儿能够离开城市、投奔亲朋,绝大多数人无处可去、无路可走。 他们或涌入港口,与盘踞在码头的外邦人争夺本就所剩无几的面包;或徘徊在广场与暗巷,出卖肉体、沿街乞讨;還有人選擇前往塔尼裡亚,祈祷能在陌生的土地上找到一线生机。 仅海蓝一座城市,過去一個月内发生的凶杀就比维内塔曾经一個季度的恶性案件数量還要多。 每天清晨都有残破的尸体被运出市区,草草掩埋在城西的乱葬墓地。 商人攥紧了钱袋,不再轻易买入;农民们捂住了粮食,不敢随便卖出。一来一去,又将面粉价格推向新高,进一步加剧了贫民窟的滋长。 在這种情况下,海蓝富人的审美也不自觉地转向保守和低调。 桃红的绸缎被压进箱底,深黑的天鹅绒成为了新风尚; 简朴安全的轿式马车如今更受青睐,過去那些花枝招展的敞篷座驾反再难觅踪影。 所以当骑兵护送马车辚辚驶過海蓝的街巷时,惹来最多关注的反倒是护送马车的骑兵,而不是马车本身。 从海东港出发的马车,最终停在维内塔陆军总部的边门外。 车夫从座位跳下,摆好脚凳,打开车门。谦恭的姿态,无以复加。 一個约莫三十岁出头的男人首先走下马车。 三十代男人身材匀称、相貌英俊,胡须打理得干干净净,衣服和靴子也一尘不染。 他啧啧打量远处金碧辉煌的陆军总部,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果然,越缺少什么,就越想要炫耀什么。” “不能对暴发户的审美能力過于苛求。”冷漠的声音传出车厢,又一個独眼缺指的中年男人走下马车:“皮萨尼船长。” “您說的很正确。”三十代男人风度翩翩地颔首:“是我唐突了,蒂耶船长。” 听到這话,提前来到边门等候的喀拉上校火冒三丈,手中的剑柄都快要被攥出了水。 然而从始至终,从马车上下来的两人,都沒有认真看過喀拉上校一眼。 “够了。” 最后一位乘客——鬓发、眉毛都已斑白的老者——走下马车。 老者身材高大、体格敦实,胸背的厚度几乎快要赶上两肩的宽度。 虽然看不到晒伤的皮肤說明他远离海上的风浪已久,但他的目光依旧像瞭望员一样锐利。他的双腿也和過去站在甲板上时一样,稳稳地支撑着身体。 喀拉上校“礼尚往来”,也不拿正眼看先下车的两人,径直走向老者。 上校沒有敬礼,仅点头致意:“丹多洛将军,欢迎。請随我来。” 老者微微垂了一下眼皮。 喀拉上校转身招手,“皇宫”的边门旋即向两侧打开。虽然沒有军乐和仪仗,但是卫兵们并拢靴根,整齐划一地举戟行礼。 [皮萨尼船长]饶有兴致地看完陆军的“小演出”,微笑望向同行者。 而[蒂耶]板着脸,仍旧沒有任何表情。 丹多洛将军点了下头,在喀拉上校的引领下,一行三人走入了陆军总部。 办公室的主人——博祖霍夫上校端着杯子,斜靠着窗台,冷冷望着窗外。 门被推开,一名上尉拉着一個身穿崭新制服的准尉走了进来。 不等两人完全进入办公室,上尉就高兴地介绍:“上校,今年分给咱们的见习军官,保利诺,保利诺·柯莫准尉。” 他搂着准尉的肩膀,热情给学弟介绍:“這位是博祖霍夫上校——不出差错的话,這一年你就要跟我們两個相处了。” 柯莫准尉的脸上還带着刚离开象牙塔的军官生那种特有的稚气,他立刻扔下手裡的携具,有力地敬了個礼:“上校。” 博祖霍夫无奈地摆摆手,潦草地回了個礼:“把门关上。” 门被重新关上,挡住了文员的眼睛和耳朵,办公室裡面只剩下军官们。 “今年……560年……”博祖霍夫上校看向天花板,自言自语地算数:“那你是第……” “第24期。”柯莫准尉抢先回答,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但是算上预科,我只在圭土城读了四年书,第二学年和第三学年都是在海蓝的新陆军学院。” 博祖霍夫上校叹了口气:“一年也算。” 他拿出一個新杯子,从放在窗台上的精致银壶中倒出些许深色液体,示意准尉到自己身边。 博祖霍夫上校颇为伤感地說:“你就是最后一代了。最后一代正统陆军学院出身的维内塔军官。从你以后,再也不会有维内塔人从老元帅建立的学校裡走出来。” 柯莫准尉捧着杯子,不知该如何作答。 把柯莫准尉领进门的上尉试图调节气氛,他从学弟手裡拿走银杯,以责备的目光看向上校:“现在可還是上午,您就开始喝酒?” “這不是酒。”博祖霍夫上校与上尉关系亲密,所以并不感到冒犯,他轻描淡写地解释:“這是远东传来的新玩意,叫[咖啡]。” 上尉半信半疑地尝了一口,立刻又吐回杯子:“活见鬼!” 博祖霍夫上校无心为副官解释咖啡的提神妙用,因他已被悲愤所占据:“放任联省佬夺走老元帅的遗产!纵容大维内塔军团成了‘海军的陆军’!签下屈辱的预算案!這些都先不算——竟然還允许海军堂而皇之走进咱们的大门?齐奥那個老头子!到底在想什么?!” 准尉不敢說话。 上尉却无所顾忌,他不解地问:“海军?在哪?” “不就在那裡?”博祖霍夫上校随手往下一指。 上尉立刻凑到窗边,柯莫准尉也跟着靠了上去。 两人刚巧目睹喀拉上校领着三名身着便装的男子拾级而上,消失在他们的视野盲区。 上尉从窗外拉回上半身,向上校確認:“喀拉上校领来那三個家伙?” “就冲那三個秃头。”博祖霍夫上校冷笑:“我也不会猜错他们的来历。” “上将把海军弄到皇宫干嘛?”上尉半信半疑:“借船?决心要出兵?怎么沒听到风声?” 博祖霍夫上校沒有理睬副官,而是重重放下杯子,站到新来的准尉面前,紧盯着后者的眼睛,沉声发问:“准尉,回答我。我們——内德·史密斯元帅亲手建立的军队,最尊贵的维内塔共和国陆军,首要之敌是谁?” 准尉本能地回答:“帝国!” 博祖霍夫上校的鼻腔裡飘出一声冷哼。 “那……”准尉的肩膀耷拉下来,卑微又小心地反问:“是联省?” 博祖霍夫上校皱起眉头,面色不善地看向副官:“你们是在排挤沒能在陆院毕业的学弟?” “怎么可能?!”上尉大呼冤枉。 博祖霍夫上校抱起双臂:“那为什么该教的东西不教清楚?!” 上尉闻言,轻轻踢了准尉一下,咳嗽着提醒后者。 “哦!是那個!我想起来了!”准尉如被醍醐灌顶,脱口而出:“海军!我們的首要敌人是海军!” “沒错!”博祖霍夫上校抓住准尉的两肩,咬牙切齿地告诫:“海军!记住!是海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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