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不速之客 作者:尹紫电 小說: 作者: 更新時間:2020122810:24:48 源網站:網络小說 天才本站地址:[]s.lw.!无! 這起小风波让家裡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屋檐下再也沒有了欢声笑语。家裡的几位仆人也敏锐的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连玛丽塔嬷嬷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晚饭后天色入黑的时候,安托尼奥把岳冬领进了书房,說是有东西要交给他。 原本岳冬以为安托尼奥只是找個借口把自己叫上躲避珂莎,可是安托尼奥却真的找出了一個箱子,连着打开三层套娃式的木匣,取出了一柄佩剑递给了岳冬。 “您這把剑也太……”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岳冬也沒有想出什么褒义的形容词:“……低俗了吧?” 這把佩剑的形制是典型的单手仪仗剑,形制有点像迅捷剑,但是更短、更轻。但這把剑的重点不在于剑身,而在于剑柄和剑鞘。 仪仗剑因为装饰目的必然追求华丽,但华丽也有不同的档次。莫裡茨少校的仪仗剑就是有品位的华丽,而现在岳冬手裡這把仪仗剑就是典型的低俗华丽。 這把剑上的全部金属,除了剑條本身的钢之外,只有黄金。不光整個护手是金的,连剑鞘的外壳都是金的。 剑鞘和剑柄末端還镶嵌着岳冬不认识的宝石,不過既然是能镶在黄金上的宝石,价值绝对比黄金更高。 整把剑毫不遮掩宣示着一种暴发户的审美观,剑鞘比剑身還贵,堪称堆料的集大成者,登峰造极的买椟還珠。 “什么低俗?时代风气如此。”安托尼奥老脸一红:“仪仗剑,就是得奢侈华丽。我年轻的时候,大家都恨不得把全部身家穿戴在身上。拿一把素剑出门,别人都会笑话你。你以为现在就不是這样了嗎?收好,這把剑以后就是你的了。” 岳冬想象了一下自己戴着這柄剑的样子,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连忙把這柄剑放回了桌子上,拒绝道:“挂着這把黄金剑也太羞耻了,這不是在明着告诉别人‘我是样子货’嗎?我還不如干脆在腰上别一根金條。您都不好意思佩戴這把剑,我怎么可能好意思拿着這把剑出门?” “嘴上客气点。”安托尼奥敲了一下岳冬的头:“這是你父亲的仪仗剑,他送给了我,我今天再把這柄剑给你。這是传承,把它收好。” “那只能說明您两位的审美都有問題。”岳冬拔出佩剑试了试剑條的韧性,剑條被弯曲成大弧度后回弹到原状,依然笔直:“剑條倒是很好。” “当然,這是钢堡顶好的剑條。” 男人们之间的相处很少有情感交流,哪怕是父子。但是被伊丽莎白的情绪所感染,岳冬现在也变得有些感性。 他收好仪仗剑,低着头,第一次說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其实我不在乎亲生父母是谁,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也沒有见過我。对我而,珂莎就是我的母亲,而您就是我的父亲,我会像儿子一样侍奉您,保护艾拉。” 安托尼奥也动了感情,揽過岳冬肩膀,颤声說:“傻小子你說什么呢?你长大成人对我和珂莎而就已经足够了。你当然是珂莎和我的孩子。一直都是,以后也是。” 敲门声打断了两個男子汉之间罕见的温情时刻。 “先生,有辆马车停在门外,车上的人要见您,但是却不肯說自己是谁。”玛丽塔嬷嬷的声音穿過书房门传了进来。 “是我约好的客人,請他从后门进来,直接到书房。”安托尼奥朗声回答。 玛丽塔嬷嬷应了一声,转身走开了。 “有客人嗎?那我回避一下。”岳冬问。 “你既要回避,也要旁听。”安托尼奥拉开了书房角落的一道暗门:“来的人肯定希望你回避,但我想让你听听来者要說什么。” 暗门背后是一道旋转楼梯,直通楼上主卧室,全家人都知道這個“秘密通道”。但是暗门做的很精致,边缘隐藏在墙壁轮廓线中,根本看不出有门缝。 岳冬会意,躲进了门后。透過隐藏在架子裡的观察孔注视着书房。 一主一仆两個身着黑色斗篷的人,在玛丽塔嬷嬷的引导下走进了安托尼奥的书房,走在后面的仆人提着一個精致的木箱。 当房间裡只剩下三個人时,带着仆人来的黑袍人才摘下了他的兜帽。 看到兜帽下的那张脸,暗门后的岳冬险些惊呼出声。岳冬不仅认得此人是谁,而且绝对不会看错,因为此人给岳冬留下的印象实在太過深刻。 奢华的战船、精锐的忠嗣军,還有传說中的鹰骑士……数日前,在還沒有被烧毁的海东港,岳冬和安德烈苦等几個小时就是为了迎接此人。 纳尔齐亚伯爵——背誓者亨利三世的掌玺大臣和全权特使——悄悄来到了维内塔陆军少将塞尔维亚蒂的府邸。 虽然主权战争已经结束了二十六年,但帝国中還有许多人将塞纳斯联盟视为南方叛军。维内塔陆军实权人物私会皇帝的宠臣,光是简单的一句话就足够引起无限的联想。 但安托尼奥对于来者的身份却并不感到吃惊。连礼貌性的问候也沒有,他只是冲着对方点了点头,随手一指书桌前的椅子,淡淡地說:“請坐。” 明明遭到了冷遇,纳尔齐亚伯爵却并不生气,脸上反而挂上了几分讨好的笑容:“陛下命我带来他最真挚的问候。” 安托尼奥干笑了两声,却沒有搭话。 纳尔齐亚伯爵却殷勤地从仆人手中接過那個精致的木箱,恭恭敬敬摆在安托尼奥的书桌上:“這是陛下送给您和尊夫人的礼物。” 可是安托尼奥连看都不看一眼,靠在椅背上不耐烦道:“如果你是来這裡替他送礼问好,东西我收到了,你可以走了。不然有什么话請直說。 “替陛下送来礼物的确是我此行的主要目的,陛下并不是想从您這得到什么,只是想和老友问個好。”纳尔齐亚伯爵笑着說,但他话锋一转:“当然也有别的事情……” “有话直說。” “我来向您传递陛下的态度……当然,传递态度,并不是给您指示。”纳尔齐亚伯爵客气地說。 “說!” “我方……即陛下以及代表他权威的政府,不希望看到维内塔和塔尼裡亚爆发战争。”纳尔齐亚温道。 安托尼奥冷笑了一声:“可惜他說了不算。” “您误会了,陛下无意将自己的意志施加给南方……诸国,只是要我转述一些事实。”纳尔齐亚的态度依然是彬彬有礼:“一個新的军阀已经统一了大部分诺曼诸部,并得到了塔塔尔人的效忠。帝国不会坐视一個新的蛮族政权出现在身边,我們的北方军会发动一次主动攻势,解决這個隐患。” 原本很不耐烦的安托尼奥陷入了沉思,而纳尔齐亚默默等着。 過了一会,安托尼奥开口问道:“你们计划什么时候开战?” “四天前。”纳尔齐亚伯爵微笑着回答:“战争已经打响,按照计划,四天前北境军就已经从白山要塞出发。再過一些日子,消息就应该能传到這裡。” “你们倒是防微杜渐。” “這也沒办法,火灾初时不去全力扑灭,下场难道不就在眼前嗎?”纳尔齐亚面带笑意指了指周围:“這都是南方的诸位给我們上的课。” 安托尼奥也笑了:“和我說這些干什么?” “阁下,您肯定能明白我在說什么。”纳尔齐亚伯爵娓娓而谈:“帝国和贵联盟商业往来密切,哪裡价高商贩就把货运到哪裡。我們对诺曼蛮人的战争已经推高了大宗物资的价格,如果此时维内塔和塔尼裡亚开战,军需物资的价格会被推到天价。 這块大陆上的军需物资不足以同时支撑两场战争,以现在的价位,贵方绝无可能采买到足够的物资。况且维内塔无法自给自足,硝石、硫磺全靠进口,更别想着能靠贸易禁运保障供给。” 纳尔齐亚停顿了一会,继续抛出更重的砝码:“况且,当征讨诺曼蛮人的战争牵扯了陛下大部分精力时,南方的力量平衡就会被打破,难免会有些人蠢蠢欲动……” 安托尼奥冷哼一声,打断了对方的话,反问道:“你为什么要和我說這些?” “有人想知道您的态度。” “我沒有态度,执政委员会的态度就是我的态度。” “不,您的态度很重要。”纳尔齐亚的语气十分坚定:“维内塔军方中理智尚存的人唯您马首是瞻,您的态度非常重要。” “谁說的?” “我說的。”一直默默站在纳尔齐亚身后的仆人走上前来,掀开了自己的兜帽。 岳冬不认识這個人,這次却轮到安托尼奥大吃一惊。 安托尼奥猛地站了起来,低声惊疑道:“国务秘书阁下?” 维内塔共和国的最高头衔是执政官,而使用国务秘书這個官职的只有联省共和国。联省国务秘书,地位等同于维内塔执政官。 听到安托尼奥的话,岳冬也被吓了一跳。 “沒错,是我。我以联省共和国国务秘书的身份,請求您的帮助。”莱昂内尔国务秘书走上前几步,真诚地对安托尼奥說。 此时此刻,皇帝的宠臣、联省共和国的国家元首和维内塔的将军,三個绝不应该出现在同一间物资裡的人,却同时出现在安托尼奥的书房之中。 当然,還得再算上正在暗门后偷听的一名陆军准尉。 “這是怎么回事?”安托尼奥看向了纳尔齐亚伯爵。 “是我請求纳尔齐亚阁下帮助我来這裡,如果不是纳尔齐亚阁下的保护,我根本到不了海蓝城。”联省国务秘书莱昂内尔语速飞快地解释:“圭土城那边我也安排妥当,沒人知道我来了海蓝城。” 莱昂内尔现在神色焦急,完全看不出身为联省共和国首席公务员的气度。 “那您有到底是为什么大费周章来海蓝?” “原因很复杂,我长话短說。”莱昂内尔身体倾向安托尼奥說道:“我现在已经压制不住联省陆军的少壮派了。只要你们出兵塔尼裡亚,联省陆军就会以此为借口对维内塔出兵。” “理由?” 国务秘书都快急死了:“那群疯狗要什么理由?联省陆军一直想要让联盟变成一個真正的国家,你难道不清楚這一点嗎?而且借口還不是一找一大把?诸共和国的外交权上交联盟政府,维内塔根本就沒有宣战权!你们已经违反了《主权宪章》!” “請等等。”纳尔齐亚伯爵好整以暇地說道:“根据我对贵联盟的了解,各加盟国是否拥有宣战权是一個有争议的事项,《主权宪章》并沒有详细规定……” “有争议就够了!”莱昂内尔粗暴地打断了对方。 纳尔齐亚伯爵微笑着一摊手,换了個更舒服的坐姿。 国务秘书飞速的补充道:“還有,塔尼裡亚现在也分成了几股势力,其中一伙和联省陆军走得很近。如果你们出兵后,塔尼裡亚群岛直接成了联省第八個省你们怎么办?维内塔执政委员会能忍得下嗎?那时候局面就不可收拾了。” 安托尼奥皱着眉头說:“大塞纳斯国家最早是内德元帅的想法,联省陆军的确继承了這個理念,但不至于丧心病狂要为此和维内塔大打出手。” “幼稚!你难道不知道联省陆军是什么样嗎?国中之国!联省陆军裡确实有理性派,但维内塔和联省的摩擦越严重,理性派的声音就越微弱,主战派的话语权就越大。所以维内塔要给我們這些理性派一些转圜的空间,如果维内塔和塔尼裡亚开战,联省陆军中理性的声音将会荡然无存。”莱昂内尔激动地說。 “可是您和我說這些有什么意义呢?维内塔陆军和联省陆军不一样,维内塔陆军的统帅权在执政官手中。您应该去找德贝拉执政官。” “這就是最大的問題!联省的主战派在军队,可你们维内塔的主战派是在政府!联省有人想要把联盟变成集权国家,你们维内塔难道就沒有想分裂联盟,让维内塔共和国从联盟中独立出去的人嗎?”莱昂纳尔拿出了国务秘书的口才,滔滔不绝道:“我們两国内部都有人想要靠内战解决問題,而且更危险的是,他们都觉得自己胜算很大!” 一旁的纳尔齐亚伯爵又不紧不慢地插嘴道:“我觉得国务秘书阁下說的很对。实际上,如果沒有陛下给你们的军事压力,贵联盟内部恐怕早就大打出手了。而现在我們被北面的诺曼人牵扯住,在某些人看来正是好时机。” 安托尼奥干脆地问莱昂内尔:“国务秘书阁下,您来找我究竟是何意?” “避免内战!”莱昂内尔斩钉截铁地回答。 “這個恐怕我无能为力。” “你能。” “我如何能?” 莱昂内尔语出惊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你发动兵变,解除德贝拉执政官的权力,解散议会,成立临时军政府。你的军团是海蓝城附近唯一一支部队,沒有任何人能阻拦你。” 安托尼奥拍案而起:“您在說什么疯话!” “還有第二個办法。”莱昂内尔满眼血丝,情绪癫狂地說:“由维内塔出兵清洗联省陆军,改编联省陆军架构,把统帅权拿回联省国会。有我你们,陆军裡的主战派掀不起什么风浪,可以一次性把他们全宰了!以绝后患。” “越說越离谱!這不就是内战?” “长痛不如短痛,大内战不如小内战,今天流一点血总比将来血流成河好!” 安托尼奥抓住国务秘书的胳膊往外走:“請您离开這裡,我不想再听到這些疯话,我当您今天沒来過。” 然而谁也沒想到,莱昂内尔国务秘书這個比安托尼奥還要高大的男人突然嚎啕大哭。连一直在隔岸观火的纳尔齐亚伯爵都目瞪口呆,更不要說安托尼奥還有暗门后的岳冬了。 “我沒有办法了!你懂嗎?我是沒有办法了!我眼睁睁看着诸共和国要被血海淹沒,却沒有任何办法!塞纳斯联盟要完了!联省共和国也要完了!你们维内塔也要完了!如果還有别的办法我为什么要向這個伪帝的狗腿子求助!”歇斯底裡的莱昂内尔伸手指向纳尔齐亚伯爵:“我藏在船舱裡从圭土城偷渡到海蓝来见德贝拉,就是因为在维内塔還有最后一丝希望。可是晚了,海东港被烧之后就晚了!完了!全完了!” 這位联省共和国首席公务员无力地跪在地上,捂着脸痛哭流涕。 暗门后一直看着這一切的岳冬突然觉得他特别可怜,但又觉得他是個疯子。 “塞尔维亚蒂先生,书房裡怎么了?”珂莎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看来刚才那番动静把她给惊动了。 “沒什么。”安托尼奥答道:“让仆人们都回家,把艾拉和索菲亚小姐請到楼上去。” 珂莎沒有再過多问,只是轻声回答:“好的。” 安托尼奥和纳尔齐亚面面相觑了一会后,莱昂内尔突然停了下来。稍后,他站起了身,整個人像是变成了另一個人。 激动和疯狂在他的脸上消失了,国务秘书现在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是一尊冰冷的石雕。 与刚才的反差之大不禁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人抽出了他原本的灵魂,又塞进去了一個新的。 莱昂内尔面无表情地看着安托尼奥,用冷峻的语气說:“塞尔维亚蒂少将,你是個合格的军人,但你沒有牺牲一切改变歷史轨迹的觉悟,也沒有推动变革的勇气和决心,更沒有看破命运的智慧。 我昨天和德贝拉执政官见了面,今天和你见了面。你和德贝拉是同类,德贝拉被民意驱使着,你被责任驱使着。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所以在来见你之前我就知道结果是如何。但我依然来见你,因为如果你能记住今天我說的话,也许可以让毁灭来的晚一些。” 如果是在其他场合有人和安托尼奥說這种话,那他一定是想要一场决斗。可是国务秘书现在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攻击和侮辱的情绪。 话一說完,不管安托尼奥有沒有听懂,莱昂内尔重修戴上了兜帽,径自走向了书房的门。 走到门边时,他突然回头,依然平稳冷静地对安托尼奥:“我助手和挚友马拉先生作为我的密使来维内塔见德贝拉执政官,但却全无音讯,显然已经死了。你找到他以后,請把他的骨灰捎给我。” 說完,他头也不回地拉开书房门走了出去,留下莫名其妙的安托尼奥和纳尔齐亚伯爵两人。纳尔齐亚愣了一会,歉意地对安托尼奥点了点头,追了出去。 直到两人走远,岳冬才从暗门中走出来。 “那人是联省国务秘书?”岳冬不敢置信地问。 安托尼奥沉默地点了点头。 “可他怎么像個疯子一样?” 安托尼奥沉默了一会,答道:“或许是他疯了,也可能是這個世界疯了。” 京ICP备11111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