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天机
马车载着他,疾驰在离京的路上,他踉踉跄跄地扑過去,贴在车壁的小窗子上,凝视父亲。
然而谁也沒有在意他内心的惶恐跟不安,父亲头也不回地离去,甚至都沒有看他一眼。从此,他们再不曾相见。
這一切,对当时年幼的他而言,犹如遗弃。
他四岁就跟着父亲扎马步,不论是炎炎夏日,抑或冰天雪地,从无间断。累得哭了,倒在地上,父亲也不会抱起他哄他。但继母却会让人端着冰镇過的银耳莲子羹過来,将他扶起,笑着唤他淮儿,亲自捏着白瓷的汤匙,一勺勺喂他。她還会拿着香喷喷的帕子,轻轻擦去他额上的汗珠,那轻柔像是天上软绵绵的白云。
可父亲一出现,就会打翻那碗莲子羹,打发继母离开。
许多时候,他都忍不住嫉妒自己那同父异母的弟弟燕霖。
明明都是父亲的孩子,可是为何父亲待他却那般好,待自己却像是陌生人。
同样年幼的燕霖可以睁着漂亮的眼睛,在父亲的怀裡撒娇,而他却只能在酷暑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吃苦。
乳娘告诉他,那是因为他的生母已经去世了,如今活着的,当着成国公府主母的人是燕霖的母亲。
虽然都喊着母亲,但小万氏终究只是他的姨母,继母……而非十月怀胎诞育他的人……
府裡的人都在悄悄议论着,他跟燕霖终究是不同的。
他们嘴裡叫着他世子爷,可背地裡都在燕霖跟前卖乖。
世态炎凉,他很久以前就尝過了。
进天机营时,他年纪最小。
他害怕。他想逃,可打开地宫的门,出现在眼前的却是漫天黄沙,长风绞动,四野苍莽,他根本无路可逃。
因而,他也在那一刻便明白,府裡的那些人,暗地裡說過的话,从来都是真的。
垂髻之年。他的心却已沧桑。
膝下的地砖冰冷刺骨,带着沙漠的酷寒,身上的疼痛,似乎渐渐被冻得麻木。
三位师父依次围坐在那,谁也沒有出声。
敦煌此行六人中带队的大师兄摘去了面具。俯首禀报起来,“潜入王城后。我們便发现老城主根本不像传說中的那样……”
已经带上了些微青年音色的少年声音在空荡荡的室内回旋不散。
敦煌的老城主。在外界的传闻裡,一直是個老当益壮、头脑清明之人。甚至,他還被西域三十六国称为猎隼,凶猛奸猾。
可事实上,当他们悄悄潜入那间布置华丽的囚牢时,都被眼前的那一幕惊呆了。
痴痴呆呆。不受控制地半张开嘴,流着口涎的老头,怎么可能会是那個近乎传奇的敦煌城主?
西域裡多少刀客剑手,被人重金雇佣。想要将其诛杀,最龗后的下场却都是被敦煌城外的黄沙掩埋。累累白骨铸就的敦煌,怎么会由一個臃肿痴肥的老人所掌控?
天机营裡掌权的风师父,屈指在桌上轻轻叩响,在听完少年的话后,冷笑了声。
“不管敦煌城裡掌权的人是不是他,杀了就行。”他年纪约莫在四十岁上下,只有一只独眼,盲了的那只被黑色的皮革眼罩遮得严实,声音喑哑粗粝,“付钱的人要的是老城主的命,那我們就取那條命给他们就是。”
一旁的雷师父闻言嗤笑,“按照大哥的意思,天机营岂不是成了单纯的杀手组织?”
谁都知龗道,天机营裡的人从来都不是杀手。
可如今,他们的确做着杀手的活计。
收钱,杀人。
简洁到无需思考。
风师父看她一眼,却沒有同她争执的意思,只让跪在下头的几個人退下。
等到人一走光,屋子裡的人便吵了起来。
雷师父觉得這般做,失了身份丢了脸不提,更是坏了建立天机营的初衷。
风师父只冷笑,并不辩解。
敦煌城主這活是他们接的第一桩。
“二姐,你可知龗道,天机营是谁创立的?”忽然,一直沒有出声的电师父低声问道。
雷师父被问得一怔。
一直以来,他们都沒有见過幕后真正的那只手。
天机营位处黄沙底下,地宫用巨石修建,耗资巨大。他们三人在八年前被人花重金从中原請到漠北,成为天机营中的授课师父。這些年来,每隔三個月,便有人用隐蔽的方式源源不断地往天机营送银子,维持他们的日常所需。
但从今年春天开始,這笔一直单线联系的银子,断了踪迹。
沙漠气候地形皆复杂,许是出了意外也可能,所以他们一开始仍等着。
可到如今,已经快近一年了,却依旧沒有任何人出现。
天机营像是被遗忘抛弃了一般。
沒有银子,就不能继续维持下去。
风师父心狠,一点点将天机营变为杀手组织。
十一個自小习武的少年,在他看来,同杀手无异。
蓄着虬髯的电师父笑了起来,“谁也不知龗道创立者是谁,我們就算是想要去寻,也无处可去。”
言下之意,不赚钱,难道等着吃沙子不成?
雷师父哪裡会听不明白,只是她到底還担忧着,也许哪一日送银子的人就又出现了。
她沉思着,视线扫到了地砖上的一抹血渍,是方才燕淮跪着的地方。
面沉如水,她不由微恼,道:“就算如此,派十一出龗去是何用意?上头的人可是一早便說過,十一的命,最重要!”
风师父一掌拍在桌上,“上头的人?如今连個鬼影也无,還听那些屁话做什么?”
“二姐啊,你的妇人之仁。终有一日会害了你。”电师父摇了摇头,“你既也知龗道上头的人說過那样的话,那便该明白大哥的用意才是。若他们真的在意,十一落入险境,他们焉会不出现?由此可见,天机营的后路,已经沒了!眼下我們只有两個法子,第一,就此抛下一切封闭天机营;第二,照大哥的意思去做。”
话音落地。屋子裡顿时鸦雀无声。
顿了顿,电师父又补充道:“何况二姐你莫非忘了?這群孩子中,可不是個個都身份清白,来历简单的。十一就更不必提。”
若選擇第一條路,势必麻烦重重。
昔日创立天机营。幕后之人說,可由他们三人自行收徒。
這十一個人裡。只有最小的十一。是被送银子的人,一道送进来的。
剩下的,有胡人,有刀客的后代,也有从中原慕名来拜师的。
天机营地处漠北,可在漠北的名声却远不如在中原武林来得响亮。
的确有能人。成功拜师。
這么一来,似乎就真的只有走第二條路,将這群孩子控制在手中。
漠北偏远,可富庶的地方。却富庶到叫人眼红。对贪财的风师父而言,能赚金子,总比吃沙好。
三人各怀鬼胎,重新围桌而坐,谈起后事。
……
燕淮,纪鋆几人却才松了一口气。
脱下身上已经破破烂烂的黑衣,少年的身上骤然露出了大片伤痕。
纪鋆取了药,又去打了水来帮他清洗伤口。
冰凉的水,碰到伤口的那一瞬,几乎疼得燕淮龇牙咧嘴地跳了起来。
可腿上也有伤,又累得几乎连喘气的力气也无,他只抽了抽嘴角,就忍下了。
纪鋆手下动作利索,眼中却带着几分狐疑,问道:“先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好端端的你怎么落下了?”
好在领队的大师兄還有几分人情味,并沒有将這件事也一道說了。
“被個人发现了痕迹,要去灭口时,却撞上了卫兵。”燕淮并沒有多言,轻描淡写地将事情說了一遍。
纪鋆听了却吃惊不已:“敦煌的巡逻卫兵,你遇上了几個?”
燕淮笑了起来,“十個。”
“十個?”纪鋆目瞪口呆,一下站起,撞翻了边上的水盆,“你全杀了?”
燕淮沒有回答,只一脸心疼地看着地上渐渐蜿蜒开的水,“哎呀七师兄,你怎地如此浪费……”
纪鋆摔了手中湿漉漉的巾子,皱紧了眉头:“你可真命大!”
“命大還不好?”燕淮微笑。
纪鋆瞪他一眼,扭头出龗去重新打水。
屋子裡,坐在床边的燕淮,却静静想起了那张在月色下瞧见的面庞。
陌生的面孔,熟悉又久远的名字……
是個西越人。
因了那一眼,他這会倒无端端有些怀念起京都来。
南城的成国公府裡,他院子裡的那几株腊梅,也不知开成了何样,是否一树艳丽?
皇城,又该被漫天白雪覆盖了吧?
记忆已有些朦胧,像是一幅画,却浸了水,变得不再清晰完整。
手掌摊开,掌心朝上。
他看着自己手上被磨出的茧子,心中五味杂陈。
不能写信,不能离开。
這就是天机营。
然而谁也不知龗道,他其实還在隐隐期盼着,也许哪一日,父亲就会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也许当初,根本便不是抛弃。
他长长叹了声。
宋府裡的谢姝宁也在无人瞧见的时候,长叹一气。
养病的日子,对她而言,并不好受。
舅母跟表哥心中有愧,尤是舅母,恨不得将母亲做的事全部都接手了才好。
等到吃饭的时候,莎曼便持着纯银小刀,亲手在小羊羔腿肉上切割下最嫩的一块,小心翼翼地送到她嘴边。
谢姝宁苦着脸,张口吃下。
莎曼這才笑了起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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