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纰漏
一入口,茶水的清香甘冽,便沿着舌尖一直浸到人的每一個毛孔裡去,满口留香。
然而這盏茶在老太医的嘴裡打着转,一时尚不敢咽下去。
他在宫裡当了半辈子太医,什么样的事沒有见過听說過?這主子赏赐的茶,還是這般举世无双的好茶,焉是随随便便就能喝的?
幽幽的茶香逐渐在屋子裡四散开去,香气绕着高高的横梁,经久不去。
他老了,腿脚比不得年轻的时候,眼下稍跪得久一些,便觉得膝盖生疼,似乎整條腿都开始僵硬麻木。
偏生当着淑太妃的面,他又不敢动。
朽木一般的身体就在這场僵持裡,开始颤抖。
被他含在嘴裡的茶水“咕嘟”一口吞了下去,幽香霎时盈满了心扉。
老太医眼裡的泪却也跟着差点落了下来,急急垂下头去,拜了一拜,請辞道:“谢娘娘赏,老臣告退。”
淑太妃心满意足地点了头,允了他离去。
屋外的风徐徐吹着,将枝头上挂着的细碎小花吹得扬了起来。
老太医慢吞吞地背起药箱,始终不敢看淑太妃一眼,屏住呼吸拖着垂老的腿脚飞快退下。
出云殿外,天光明媚,温香煦煦。
他抬头望天,却只觉得眼前发黑。树枝上被风吹落的小花碎成了几瓣,悠悠地落在了他的袍服上。他心裡头不安得很,禁不住老泪纵横,急忙以广袖掩面,像慌张的飞蛾朝着殿外的那团火扑去。
那盏茶,在胃裡晃晃荡荡的。他想吐,却吐不出。
舌根渐渐发麻,他加快了步伐,来不及請示,直接出了宫。
驾着马车的车夫是伺候他多年的老人,见状吃了一惊。這么多年来,太医大人日日恪尽职守,从未有過早退之事,今日却是为何?
老太医自顾自撩开了帘子,就要往裡头走。背上的药箱怦怦敲在他身上,像是在抽打一具内裡空荡荡的尸体。
车夫抓着马鞭,忽然发现他的模样有些古怪。
面如土色不提,那满头的大汗瞧着也不像是正常的。
可他来不及說话,便听到老太医气喘吁吁地连声催促:“快快!快家去!”
车夫被他喊得心慌意乱。连忙扬鞭赶车。
老太医坐在马车裡,抱着药箱翻来覆去地找解毒丸。
不论他喝的那茶裡有什么。先吃了解毒丸总是保险些。他找出一只细颈的白瓷小瓶。一把拔掉塞子,倒出七八粒黑色小丸直接丢进了嘴裡。
嘴裡干涩,手边又沒有水,他吞咽了几下竟是沒能咽下去。
他急得面若金纸,起身便要寻水,眼前却蓦地金星直冒。
他“哎哟”一声。伸手去捧自己的脑袋,身子却“扑通”一声栽倒,搁在一旁的药箱也“叮铃哐啷”地摔了下来,各色药瓶砸了他一头一脸。
车夫听到了动静。赶忙“吁――”了声,停下马车,手忙脚乱地打起帘子喊道:“大人?”
马车裡的老太医這一栽,却再也沒能醒過来……
他马上就要告老還乡,却在這個当口遇见了淑太妃,从此再也沒能回家。
老太医的家裡人对這事俱显得讳莫如深,谁也不敢多置喙。
好端端的,他中毒而亡,這裡头定然有着他们不能触碰的隐秘。一群人都是聪明人,当然只会将這事說成是暴毙而亡。
夏日的微风一吹,往事便烟消云散。
至少,淑太妃是這么想的。
這年头,真能叫人放下心来的,也就只有死人。
她伏案疾书着,一时半会還未决定该在什么时候将這事告诉肃方帝。
然则這事就算她不說,也瞒不了肃方帝太久。
他毕竟是皇帝,迟早都会知道。
再說,那還有個无孔不入的汪仁在。
淑太妃抬头往洞开的窗户外看去,视线所及之处一片寂寥,并沒有人影出沒。可她却知道,在這片寂寥下,却有一群神情冰冷的内侍隐在暗处,充当着汪仁的耳目。
皇城深宫,的确是戒备森严的,只這森严全凭汪仁的心思。
她听說,就连御林军跟锦衣卫,也都被汪仁所控。
所以若能得汪仁襄助,她也就不必多担心了。可惜的是,她已沒有能力再走汪仁的路子。容家能拿出三分之一的家财来帮她,却不可能倾家荡产地来充当她的助力。
淑太妃重重将蘸满了墨汁的笔往宣纸上按去,苦恼不已。
殊不知,肃方帝食髓知味,沒過几日就又来寻她作乐。
腹中孩子太小,淑太妃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伤着了孩子,又不敢立即同肃方帝明說,便推說癸水已至,不能服侍。
肃方帝還是头一次在淑太妃這碰了壁,不由愣了愣。
他静坐了会,悠悠道:“既如此,便坐下說会话吧。”
淑太妃闻言欣喜不已。肃方帝愿意只坐着同她說话,這便說明,她在眼前這個男.人心裡的地位,已经有些同過去不同了。她很满意這种变化,努力维持着娴静的模样,姿势优雅端庄地坐下。
内侍送了茶上来。
淑太妃端起一盏,却不敢喝,有了身子的人不好沾茶。
肃方帝见她捧着却不喝,掀了掀眼皮,问道:“怎么,這茶不好?”
上等的雪芽,千裡迢迢跟着贡鲜的漕船运上京都,送到宫裡时,那都還新鲜着,哪会不好。
淑太妃嗅着茶香,微笑着解释:“看着皇上喝,奴家欢喜。”
她在肃方帝跟前一直這般自称,显得极其娇弱讨喜,肃方帝往常听见了总会牵一牵嘴角,但今日却不知为何,面色微冷。
“听說。你前些日子宣了太医来?”肃方帝忽然道。
淑太妃面上笑意一滞我,略過了会方道:“夏乏了,胃口不大好,故而才让太医来看一看。”
肃方帝原本還好好地听着,听完這句话,却猛地抓起茶盏连同杯盖一道狠狠掷了出去。
碎瓷声尖利刺耳,淑太妃唬了一跳,背脊僵直。
“汪仁!”肃方帝冷眼盯着她,沉声唤起了汪仁。
话音方落,汪仁就掀帘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肃方帝依旧盯着淑太妃不放,一边问汪仁道:“那個伺候太妃吃药的狗东西呢?”
汪仁温声回道:“已经处置了。”
淑太妃端坐在那,闻言后俏丽的面庞霎时惨白。
“你說,你怎么敢?”肃方帝拂袖起身,大步走至淑太妃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声质问。
淑太妃到了這时候。哪裡還会不明白究竟出了什么問題。
肃方帝這是已经知道她有孕的事了。
可她做下的那些事分明沒有纰漏!
淑太妃下意识朝着汪仁看去。容不得她不怀疑,這件事裡只有汪仁最可疑。那送药的太监,亦是汪仁的人,可人却已经被汪仁给处置了。這便說明,送药的太监成了汪仁的弃子。
而她,怕也已是弃子。
她心裡立刻变得空荡荡的。脑海裡也是一片空白。
她還沒有做好准备!
视线淬了毒,她恨不得从汪仁脸上看出個洞来。
可汪仁回视时,眼裡却有着玩味之意。
他竟是在看笑话!
淑太妃暗自咬牙切齿,面色阵青阵白。
“皇上……”心念电转之际。她“扑通”一声在肃方帝脚边跪下,哭道,“皇上,奴家只是……只是舍不得您,所以才斗胆起了這样放肆的念头……想要有一個同您生得极像的孩子……”
肃方帝冷然踢了她一脚,“鬼迷心窍!”
淑太妃沒有躲,硬生生受了這一脚。眼角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而落,梨花带雨。
很快,一张芙蓉面上便布满了泪珠。
她跪在肃方帝跟前,“皇上,奴家是鬼迷了心窍,可奴就算罪该万死,這腹中的孩子总是您的骨血,是无辜的呀……”
肃方帝震怒,俯身看她,道:“你也配生他?”
他们之间本就已是世人难容的关系,她腹中的這個孩子来日若真被生了下来,又算是什么?肃方帝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又忍不住责怪起了汪仁。這件事,他几乎全权交由了汪仁负责,可结果竟在最关键的事上出了差池。
他对淑太妃虽沒有情,可這会就要他杀了淑太妃,他却又莫名觉得有些难舍。
心头矛盾重重,肃方帝气急反笑,陡然放软了神态声音,虚虚扶了淑太妃一把,道:“朕本不想杀你,可你自作聪明留了這個孩子,却是连你也留不得了。”
去了孩子留下淑太妃,也是個办法,可肃方帝不傻,這女人胆敢做出一次這样的事,终有一日就会有第二回。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這道理谁都明白。
他收回手,冷声吩咐汪仁:“鹤顶红還是白绫,抑或是别的,全由淑太妃自個儿挑吧。”
“是。”汪仁神色不变,应了。
淑太妃却伏身痛哭,道:“皇上,若淑太妃死了,您可愿留奴与腹中孩儿一命?”
肃方帝一愣。
她就是淑太妃,淑太妃若死了,還怎么留她一命?
一旁的汪仁,却忍不住对伏在地上的宫装女子刮目相看,能在這般短的時間裡想出法子来,也不枉他给了她個机会。
淑太妃哭声渐止,微微抬起头来:“时年夏初,淑太妃重病缠身,不治身亡。夏末,容氏娇女入宫,福泽深厚,一举怀上龙胎。”(未完待续……)
PS:還有一章,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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