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你够了沒有? 作者:未知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太舒服了,還是他讲故事的时候声线太平稳了。 他的故事只讲了一半,我就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如果是以往,我一定会坚持听到他讲完最后一個字,因为這裡面有可能会有很多对我有用的信息。 但是不管我怎么集中注意力,他的声音還是在我的脑子裡渐行渐远。 迷迷糊糊间,我似乎听到他叫了我两声:“楚悄?楚悄你睡了嗎?” 然后又自嘲的笑了笑,道:“是不是我讲得太沒趣了?” 我不知道他讲得有沒有趣,我只知道,即便他的過去再怎么样,我也生不出半点同情心,沒有半点感同身受的感觉。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起床了,房间裡飘来食物的香气。 我却一点也不觉得饿。 起床的时候我看到昨晚被我扫落在地上的药,又全部整整齐齐的摆在了桌子上。 我像是沒看到一样,去到浴室洗脸刷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睡眠還可以,還是因为昨天下午的那一餐药我沒有吃,我感觉今天的状态似乎要比過去的三天都要好。 我去到客厅的时候,透過玻璃门,刚好看到裘钧扬在厨房熬粥。 他穿着白衬衫,黑色皮带完美卡在腰间,漏出性感流畅的腰身,皮带下是笔直的黑色西裤。 身材修长笔直,却也不显得羸弱。 十年如一日。 沒有任何新颖,却也要比任何人看着都突出。 他的动作很熟练,不像是第一次做這样的事情。 但這是我住进来后,第一次看到他亲手做饭。 前几天都是請保姆過来做好了,我們只需要吃。 我一直以为像他這样的人,是不懂得做這些东西的。 粥很快端上来,他盛了两碗,摆放在餐桌上,朝着我道:“你先尝尝看,能不能吃得惯,如果吃不惯,我明天再叫阿姨過来做。” 我其实并沒有多少食欲,我說状态比前三天好,但也仅限于比前三天好,比起以前,甚至比起吃药前的一天,還是要差得远。 但我想好起来,我一直记得医生的每一项叮嘱,他让我按时吃饭,按时吃药,保持好自己的心情,所以尽管我并不想吃,尽管相比吃药前,我的心态已经很崩了,我還是机械似的努力想要成为一個正常的人。 想做一点点努力,不让自己完完全全的放弃。 连這些沒有任何用处的小事,我都尽心尽力的让自己做好。 我不会在這种事上面去和他较劲。 我才吃了几口,裘钧扬就问我:“感觉怎么样?還和你的胃口嗎?” 他顿了顿,又道:“如果你觉得可以忍受的话,我這边就先把阿姨辞了,等哪天我不在的时候,再找家政過来做。” 他大概是看出来了,在面对阿姨的时候,我总是不自在。 不光是面对阿姨,面对每一個陌生人,我都会不自在。 那些照片,对我的打击简直是毁灭性的。 它们像地震一样,震夸了我最后的防线。 我把希望寄托于治疗的药物,可是药物将我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随你。”我有些冷淡且厌烦的道。 我說完低头喝粥。 他的手艺确实不错,粥熬得浓郁飘香,水量适中,還放了一些药材,却不见药材的苦味,反而很香。 但因为今天要去见医生,让我有些惧怕,即便是强迫自己吃,依旧只吃了小半碗,就再也吃不下去。 吃饭的时候,裘钧扬深色的眸子看着我,认真又试探的道:“吃完饭,我們再去一趟萧纯那边。” 医生那裡约的是一個星期见两次,周一和周四。 我握住勺子的手收紧。 我是真的不想去,那些药,让我产生了比见医生還深的恐惧,我想了想道:“要不我們先去艾滋中心先检查一下吧。” 裘钧扬整個人一僵,猛地抬头朝着我看過来。 那双眼睛裡蛰伏着两道暗芒,直直的盯着我,裡面涌动的情绪,像是浪潮一样,一波比一波骇人。 我低低的垂下头,心裡害怕,却還是止不住的央求道:“我很怕,我怕得病,我們還是去检查一下吧?” 他的呼吸声很沉,压迫着我的神经。 我觉得刚刚有了一点好转的情绪,又被他這样的眼神给盯得垮了下来,我小心翼翼的,几乎有些语无伦次的道:“他们……你,蒋正南,你们……万一呢?” 我抬起头,朝着他看過去,一双大眼睛裡满是无助和害怕,我道:“如果万一我得了病呢?仓库裡,那些人,他们万一有病呢?裘钧扬,你不怕,我怕。” 說完我低低的笑起来,我說:“万一有病,我就不用吃药了,也不用去配合心裡治疗了,对不对?” 我竟然已经逃避心裡医生到了這样的地步。 我甚至不可遏制的想,万一得病了,我就解脱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执着,执着着想要去疾病预防与控制中心去抽個血。 這大概也能算是我的一個心病。 久而久之,就成了心魔。 裘钧扬沉沉的呼吸,呼吸声都像是带着某种压迫人的力度。 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我的情绪急转直下的时候,他开了口,他說:“你想去检查就去检查吧。” 我松下一口气。 朝着他笑了笑。 笑得有点像哭。 吃完饭,裘钧扬拿着碗筷去厨房洗,我因为下午要见心裡医生,有些紧张,点了根烟在阳台抽。 药物给我带来的绝望,让我又开始止不住的想抽烟。 這裡的阳台在我来的第一天,就挂上了钢丝網,很粗的那种,大概有小拇指那么粗。 不光是阳台,就连每一個窗户,都撞了很坚固的纱窗網。 牢不可破。 我一边抽烟,一边盯着小区裡面的绿化,突然就觉得呼吸不上来。 我想从這裡跳下去。 我将烟拿在手裡,转了一個方向,握在了我的手心,握得紧紧的,紧得像是烟头都烫进了肉裡。 疼痛让我清醒過来,我身上开始一阵阵的冒冷汗。 裘钧扬洗完碗筷,给我找了衣服让我换。 他刚开始是想亲手帮我换,我躲开了。 我抱着衣服进了卧室,将烟头丢进了垃圾桶,又将衣服放在床上,去浴室冲洗伤口。 换好衣服,我带上口罩,围上围巾,還带了一顶帽子,才出卧室的门。 他朝着我脸上的帽子和口罩看了一眼,沉默的看了我很久,最后像是忍受不了,偏开了头。 良久,他手裡拿着手机,伸過来递给我:“手机别忘了。” 在他這裡的這几天,我很少去碰手机,如果不是要和我父母還有许芮联系,我根本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我冷眼看着他手中的手机,冷淡的笑了笑,我說:“你拿着吧,我不想要,我有时候拿着這個手机,都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监视着我,我每說一個字,都要斟酌很久,因为它会像個变态一样,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抬眼看着他,轻轻的笑了笑:“你這么不放心,你就拿着吧,反正我也不需要和别人通话,如果是我父母或者许芮打過来,你再给我,我沒有被你逼疯,我都要被這個手机逼疯了。” 他整個人僵硬在原地,目光深得像是深渊。 他又偏开了头,而后竟然什么话也沒說,過来牵我的手,将我往门口拉,来到鞋柜的时候,他蹲下身,要给我脱鞋。 我真是厌烦透了,我冷冷的看着他,我道:“裘总,你够了沒有?” 他动作一顿。 我真是受够了,我道:“你不要這样,你這样只会让我觉得恶心,我并不需要你帮我做這些,我只想你离我越远越好。” 他蹲在鞋架旁的身体一僵,寒气从他身上扑散开来。 气压低沉得仿佛一触即发。 周围的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我紧紧的握住手心,心裡又开始害怕。 他却突然站起身,来到我面前,一脸阴霾的朝着我道:“恶心?” 他在說這两個字的时候,那双眼睛黯沉得卷着巨浪,异常摄人,我害怕的往后退了一步,整個人靠在了墙壁上。 撞得有些疼。 他朝着我压過来,要取我脸上的口罩。 低气压笼罩在他全身,他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将我灼烧。 而后——他阴鸷着一张俊脸,不顾我的阻拦,摘了我的口罩,一手控制着我的后脑勺,一手控制着我的后腰,将我抵制在墙壁上,朝着我凶狠的吻了下来。 像是要将我今天刺激他所产生的所有的怒意都卷在這個吻裡。 他吻得很深,不允许我有一丝一毫的挣扎,凶猛进犯。 让我有种我要死在他這個吻裡的错觉。 他双手紧紧的抱着我,控制着我后颈的手臂用力收紧,和他更加深入,沒有半分温柔可言,柔软的唇舌凶狠的侵犯。 他的力气大到像是要将我的脖颈和后腰箍断。 喘息,怒火,热浪,全部倾轧在這個吻裡。 直到我們彼此都快要呼吸不上来,他才渐渐的松开我,眼底灼烧着骇人的欲望,让我有些一阵阵心惊肉跳,更加害怕。 等他放开我,我只觉得手脚发软,整個人似乎快要站不住,靠在了墙壁上,用力喘息。 房间裡只剩下了急促的喘息声,他紧紧盯着我,朝着我道:“你不用一遍遍的刺激我,這样除了让我更想要你,更想把你按在床上脱光衣服之外,沒有任何作用。” 我的手指紧缩成了一個拳头。 他說完這句话,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恨透了我似的,良久,又若无其事的蹲下身,给我脱鞋,穿鞋,系鞋带。 我看着他头顶柔软的头发,眼眶发红,再沒敢說半個字。 我們出门的时候,他的脸色一直紧绷着,要关门的时候,他的动作一顿,我落后他半步,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他的后背对着我,沒有转過头来,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薄唇轻掀,又一字一字,朝着我道:“我這辈子,沒有什么东西是我想要而得不到的。” 每一個字,都撞进我心口,像是要撞出一個坑才肯罢休。 我被他這句话說得心狠狠的提了起来。 他牵着我的手去了地下停车库,让我坐在副驾驶,将我带過去疾病预防与控制中心。 一路上,气氛因为早上的插曲,而凝滞得让人心慌。 我则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将车开往大马路,撇過来一眼,目光一沉,猛地打转方向盘。 轮胎刮地,发出刺耳声响,而后车子在我一阵心惊肉跳中,停了下来。 我整個人狠狠往前撞過去,又被安全带勒了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手心上。 整個人的气压低沉沉,伸過手来握住我的手。 我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将手抽回来,他却握得极紧,目光黯沉得让人心惊,道:“把手张开。” 我用力抽回手,他却伸出另外一只手,将我的手一一掰开。 在看清楚我的手心的那一刻,他浑身的气压骤降。 逼仄的车厢内,明明开了空调,却好像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我用力抽回手。 他的呼吸低沉,紧抿着唇。 有些颤抖着手去摸烟。 我转头看向车窗外。 他将烟拿在手上,想点,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医生說让我戒烟的事情,打了两下火,又停了下来。 “什么时候?” 他低气压的问。 我不吭声。 “什么时候有自残的倾向?”他身上寒霜布满,又一字一字的朝着我道。 语气裡像是压抑着汹涌的情绪,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发。 我心裡又痛又恨。 他不懂我的崩溃,也不懂我這种生了病的人心裡的煎熬与焦急。 更不会懂药物的无用带给我的几乎是致命性的打击。 那种怀着希望,又狠狠坠落的感觉。 沒有经历過的人又怎么知道? 我轻轻的笑起来,我道:“什么时候啊,大概是在项远死的时候吧。” 闻言,他身上的气压更低。 就算我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他不喜歡我提项远,一提整個人的气压就降到冰点,变得异常可怖。 他下了车,“碰!”的一声震响,将车门摔上。 整辆车都被他震得摇晃。 我被這声音吓的心脏发颤,红着眼眶,看着前车窗。 余光裡,我看到他在抽烟。 他抽得很凶,烟雾缭绕,笼罩他阴云密布的脸。 他连抽了两支,又一脸寒霜的上了车。 打火,调转方向盘,将车往大马路上开。 我不敢吭声。 他将车开到一家药店门口,停了下来,推开车门下了车,往药店裡面走。 不多时,他手裡提了個药袋出来,又拉开车门上车。 “手伸過来。”他身上带着很浓的烟味,语气却已经控制住了。 沒有刚刚的冷若寒霜。 “沒什么大事。”我依旧直直的盯着车前窗,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我道:“不用抹药。” “伸過来。” 我犹豫良久,還是伸了過去。 他先给我的手消毒,然后才抹药。 做這一切的时候,他的手法很熟练,就好像已经操作過了无数次。 甚至在包纱布的时候,還能把纱布包得像是医院裡一样的正规。 等一切做好,他又将车开出去。 這之后车裡沉默得可怕。 我觉得累,又觉得心裡难受,想哭,却還是忍住了。 不知道生了病的人,是不是都像我這样,好像随时随地都能哭出来,矫情得让我觉得厌烦。 自我有记忆起,我就沒有流過這么多的眼泪,好像前二十多年沒有流過的眼泪,全在這几個月给流了出来。 我讨厌這样的自己。 车很快就到了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他拉开车门,让我下车。 一切都是无声而沉默的,但是他這种人,从十四岁开始,就踩着别人的尸骨和鲜血长大,他的手中不知道有多少條人命,就算他沉默,不吭声,却依旧让人觉得害怕。 我垂着头,跟在他身后。 他過来牵起我的手,让我跟着他一起上楼。 楼上排了长长的队伍,他让我坐在等候区,朝着我道:“你现在這边等一会儿,我联系一下看有沒有人认识這边的医生。” 我点了点头。 他去到外面打电话,沒一会儿,就有医生跟着他进了等候区。 开单,采集血样,临走的时候,医生告诉我們:“检查结果下午就出,但是az有一定的潜伏期,如果自己確認接触過這类人群,最好在接触的三個月内,多做几次排查。” 我点了点头。 离开疾病与控制中心,他将车子开往萧纯那裡。 路上的时候,他告诉我:“萧纯在這方面是专家,你听话,配合治疗,他治疗過很多人,你要相信他。” 我沒回话。 再次踏进那间办公室,我只觉得压抑。 萧纯开口就问:“我听說你想停药?” 我盯着他办公室裡挂着的一副山水画,心裡发堵,几乎是有些控制不住的激动的朝着他說:“吃药后,我的病情越来越糟糕,我甚至控制不了我自己的身体,有几次,我上厕所,上完以后,差点站不起来……我……” 我說不下去,痛苦的捂住了脸,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颤抖着声音說:“我感觉我比以前的状态還差,吃药不是给人治病的嗎?为什么会让我越来越严重?我都快要生活不能自理了……” 我抬头看着他,眼泪滚滚而落,我痛苦的问他:“你知道這种感觉嗎?” 顿了顿,我又问:“我是不是好不了了?” “這只是一個過程。”萧纯道:“這已经是给你开的最符合你病情的药,這個過程会很痛苦,但是肯定会对你的病情有所帮助。” 我有些绝望。 后来又是漫长无边的催眠,又只进行到一半,我就受不了了。 清醒過来后,我蜷缩着身体,我說:“有沒有期限的?” 他沉沉的看我,良久,他道:“沒有,因人而异。” 从萧纯那裡出来,裘钧扬又和萧纯谈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他的面色很沉。 我只觉得痛苦和绝望。 他带我去吃了一顿饭,我的食欲不高,但我還是坚持吃了一点。 路上的时候,看到两辆车辆相撞,我突然想起了我的车還在蒋正南那裡。 我转头朝着他看過去,我說:“去龚州的时候,路上我的车和别人追尾了,我的车报废了。” 他在我說车被追尾的时候,猛地看向我。 我垂下眼,小心翼翼的道:“当时出了点事,我晕過去了,醒来的时候,人就已经到了龚州,我的车丢在了高速路,后来蒋正南說找人拖了车去修。” 我红着眼眶,朝着他看過去,我說:“我想要我的车,那是项远用他的工资买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