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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胡斜子的一滴泪

作者:小子无胆
康顺风跟着胡斜子回到家时,家裡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康家塬乃至整個渭北源上都是吃两顿饭,早上九点一吃,下午二点多一吃,晚上那一顿不叫吃饭,叫喝汤,都是清淡小菜,喝点小米粥。汉子们顶多再夹一個辣子馍,都不尽饱的吃。

  回到家时,胡斜子家饭已经做好了,饭桌已经摆在院子裡,一個個拌好的菜都用碗扣好摆在桌子上,胡斜子的三個小重孙子许是饿了,就你一下,我一下地偷偷揭起碗来从裡面抠菜吃。见胡斜子进来,就在院子裡叫起来:“姥爷回来了,吃饭――吃饭!”

  当地的规矩,老人不上桌,家裡不开饭。除非老人說過不回家吃饭。

  胡斜子的二儿子就从屋裡出来,边招呼子女们开饭,边对康顺风招呼道:“来了!先坐!”

  康顺风叫了一声:“二衙(爷的意思)”,却沒有坐,而是跟着胡斜子进了他住的上房,先伺候胡斜子洗了手,然后自己也洗了手。一看自己的包果然放在上房胡斜子的坑上,就从包裡把东西掏出来,把一套老人衫给了胡斜子,几样小点心也都放在柜上。却拿了几包瓜子糖果出来,到院子裡,散给几個孩子,剩下的就放到饭桌上,让大人们自己取食。

  一桌子人坐齐了,康顺风在這裡并不算是客人,所以女人、孩子们也都不避讳。

  一桌人边聊边吃,听康顺风讲s市的美丽繁华以及自己在那裡因语言不通闹出的种种笑话,大人们就流露出羡慕的神情,孩子们却只爱听笑话,不时地模仿康顺风的讲述,自己将自己逗得咯咯地笑個不停。

  這边正在吃,院子门就被推开了,一個人就走了进来,边进门边道:“咋现在才吃饭呢?刚好我来添個菜!”。

  “向山哥!”康顺风就叫了一声。

  进门来的正是向山,见到康顺风明显地一愣,就道:“你回来了?啥时候回来的?”向山明显得在胡家比康顺风熟,几個小孩子先跳起来,一口一個叔地叫着。

  “昨天回来的,還說晚上到你家去呢……”康顺风一边說话,一边就想给他拿凳子。早有胡斜子的一個孙媳妇给拿来了。

  向山一边把手裡的一個纸包递给胡斜子的二儿子道:“伯,昨天我們那有個人家的牛犊子拌到崖下摔死了,给家裡送了点牛肉来,我带了点過来!”

  胡斜子的二儿子一边接過肉来,一边道:“吃了沒,坐着吃点!”

  向山笑着摆手,接過小凳子坐在一边道:“我吃了,你们不招呼我,快吃饭!我才說从胡衙這一会上你家去,我爹也让给你爹带点肉去!”后一句话却是给康顺风說的。

  康顺风就想起父亲一直念叼着向山的父亲,就笑道:“我伯也掂记你爹呢,他老哥俩现在关系亲得让我妈都嫉妒了,总說结婚這么多年,从沒见你這么掂记過她。”

  向山也笑道:“我妈也這么說!”

  胡斜子吃饭时一般不太說话,只给向山打了声招呼就继续吃饭,那边就有另個孙媳妇倒了茶水過来,向山接過来。那几個小孩子饭也不吃,就缠了上来,向山将水放在一边,就一边腿上坐了一個,另一個也腻在他怀裡。

  “快下来,土猴一样,把你叔的衣服弄脏了!”胡斜子一個孙子就吼上了。

  那边向山却笑眯眯地道:“沒事,沒事,别训娃娃……咱不讲究……”却是宠溺地从口袋裡掏了一把糖豆出来,几個孩子就抢起来。

  康顺风知道向山爱孩子,他看每個孩子都和他弟弟小三一样。平常口袋裡总装着些农村小店裡出来的廉价小糖豆儿,专门哄孩子的。

  农村人吃饭,简单效率,不一会儿,這边就收拾了桌子,重新摆上茶水,向山這才靠了桌子边上,同胡斜子、康顺风一起喝茶聊了起来。

  “顺风的事你都知道了吧?”胡斜子问。

  向山点点头。

  胡斜子就道:“他這次回来,从他做事的地方领了差事,你帮他弄一下。那些人我過去都带你走過,攀了交情就是为用的,不用了交情也就慢慢淡了……衙最近一直在寻思,你這一身功夫不能白瞎到這山沟沟裡……過去,走州串县就是见大世面的,现在人家這世事变得快,跨省過府都是很寻常的事了,刚好顺风在那也算谋事了,你要不就跟過去,也该做些事情了……”

  向山眼睛就红了,道:“衙,我還想再把你伺候几年……顺风的事我帮他弄定了就回来!”

  胡斜子就道:“我這老骨头要死不死地,快了一年半载,你還等得起,慢了熬個十年八年的,還不把我娃你撇屈死了……你放心弄事,我让他们把孝子盆给你留着!”

  当地风俗,孝子盆是长子长孙才有资格摔的,胡斜子的大儿子已经不在了,所以這番话,可就重了去了。向山当时泪水就下来了,嚅动着嘴唇,却不知道說什么好了。

  “可有一点,你弟兄俩個出去谋事,记住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這句话!万事莫强求,什么时候都记住安全第一,青山在,才有柴烧!人不失,就不亏本!衙百年之后,你俩要年年给衙烧纸,衙认你俩的纸钱……别人的,就是烧過来了,衙都不认!”胡斜子唏嘘道。

  這一下两兄弟就都红子眼睛,老人這是变相地要他们保重自己。老辈人给年轻人說话,不能直接說你保重,說了不详。所以胡斜子就這样转着弯把话說過来了。

  康顺风一边擦着眼睛,一边心道:姥爷真的老了!過去多干脆的一個老人,一是一,二是二,胡斜子的话什么时候這么婉转過。

  一时桌上的气氛就有点沉重起来,胡斜子就站了起来道:“我今個有点累了,去眯個觉,你俩有事就去忙吧!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弟兄,你俩互相扶持着些……”說完,头也不回地就回上房去了。

  康顺风和向山就对望了一眼,默默地喝完手中的水,康顺风的包還在胡斜子的上房裡,就轻手轻脚地进门去,老人面朝裡躺在坑上,他将自己的包拿了,又轻手轻脚地出来。這时向山也就站起来,俩人就告辞了正在一边剥玉米的胡斜子的二儿子。几個孩子却欢天喜地的闹起来,围着他俩,送他们出门去。

  听到大门关上的那一声响,躺在坑上的胡斜子的眼睛就流出一滴泪来。

  当年,他的大儿子和人斗拳被打死的时候,他都沒流泪,只是让老二从此不再练拳,好好地务弄庄稼。

  今天,是老人从自己父母過世后流下的唯一的一滴泪。

  两個人出了门,就插小路上康家塬,向山要给康顺风家送牛肉,康顺风也把给向山家买的东西還留在平候镇上,要取回来。而且,三子他们也寄住在镇上,刚好胡斜子将事情托给向山办,大家到镇上合计一下早做安排。

  两人回到康家塬,把东西往家一放,也沒停,康顺风就从村上借了一個摩托车,载着向山就来到镇上,来到康顺风让三子他们寄居的那户人家。

  三子看着一脸笑眯眯的向山比康顺风更土气,身体并不是自己想像的那样高大威猛,就对康顺风說的向山比他武功還高的话有点不大相信,对向山的态度也不冷不热。向山却浑不在意,坐在边上,一声不响地,听他和康顺风交谈。最后說到請人的事的时候,康顺风就转头看了向山,把情况给他学了一遍,并把彪盛堂开出的條件给他說了。

  向山就笑道:“打赢一场十五万,打输了除医药费全负担外,也有五万安家费?那可以打连环檑不?”

  三子就愣了一下,知道向山也真的是行家了,道:“连环檑事前沒說,不過应该沒問題!可是這是生死檑,伤残死亡勿论的!”

  向山笑道:“我知道!”转头对康顺风道:“我說你写信,然后我帮你画上胡衙给他们留的花押,找人送去就行,至于人家来不来,咱也不知道!你们现在還要找几個人?”

  康顺风道:“多請点沒事,只要来,打不打都有三万的辛苦钱可以拿……”

  向山就笑道:“胡衙光山西一個省就带我去访過一百多家好手,河北、河南、山东的也不少,你们能請多少?你說個数,我挑最合适的和感觉能来的给你定几家!”

  康顺风眼睛就看了三子,毕竟自己进彪盛堂時間短,资历浅。

  三子就笑道:“别看我,盛姐說了,在這裡一切听你的!”

  康顺风就道:“那我們還最少請十一個吧!”

  向山点点头道:“那你写信吧,我字识得不多!”

  康顺风就铺纸开笔,一封封地写下去,每写完一封,向山就接過去,用笔在信的前后画上不同的符号。這些符号就是花押,类似于今天的密碼。在胡斜子访過的那些人家,都有胡斜子当年给人留的代表自己身份的花押,对方接到信后,拿出押本一对,就知道真假了。

  向山在信前面,画的是对方给胡斜子留的花押,后面,则是胡斜子给对方留的。這样就更保险一些。

  向山画起押花来,非常熟练。這些押花猛一看,基本相同,但细看,又各不相同。真难为他怎么记住的。

  一直写到下午三点多,总共写了十五封信出来,当下三子就把信和胡园他们几個一分,将谁請那一路的路线說好,也不再耽误,直接就回省城,各去各的地方請人了。

  時間紧也就不坐班车了,而且他们也不差钱!向山在平候镇人头熟,直接找了一辆面包车来,三子他们包了车,就直奔省城去了。

  两個人送走了三子他们,就提了康顺风东西,回康家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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