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真相并不重要 作者:吹個大气球9 “赵九州……”刚刚半分钟前通過简单的跨单位调阅申請,然后就毫无秘密可言地被打印出来的复印件上,還带着打印机器给予的温度。 柳子青手裡拿着赵九州那份单薄的個人资料,单薄到甚至连两页公文专用纸张都填不满。他好奇地念声下赵九州的名字,然后抬眼轻轻一瞥坐在自己对面的少年。 在他对面,正坐在黑虎岭分舵城防部夜班处处长办公室裡,全身上下被冲洗過两次的赵九州身上,似乎依然飘荡着一些气味。他突然脖子一硬,很欠砍地来了句:“沒错,就是老子。” 但說话的时候,眼神却是冲着一直跟在柳子青身边的那個女人。 夜班处副处长柳亚红。 马拉個币的! 是你!是你!就是你! 原本老子应该稳稳当当過了考试,然后去学术院读三四年书,毕业后堂堂正正考进来,再堂堂正正地找個办公室坐下,然后顺顺利利一路升官发财也好,混吃等死一辈子也行,但总之就该很特么舒坦地過完這一辈子,而不是像现在這样! 浑身屎味地像被你们施舍一样,三更半夜被拉到這种地方来! 草拟大爷!老子這辈子都让你毁了! 有些事情,无论怎么想,赵九州都只会越想越气。 然而柳亚红却好像根本不在乎他的愤怒。 “呵!”她理直气壮地冷哼一声,露出嘲讽的神情。 她反正觉得自己沒错。 考试结束铃声响了,赵九州還在写,那不是违规是什么? 而且也别說什么两秒三秒的,赵九州那就是在扯蛋。 他当时至少多写了五六秒钟才停笔! 那难道就不是对考场纪律的藐视? 难道就不是对她這個监考人的藐视? 当她這個监考人是死的嗎? “你当你是什么人?你以为你当时在做什么?你以为你当时坐在什么地方?那可是进学考试的考场……全盟大事面前,你算老几?”柳亚红忍了几秒,但结果還是沒能忍住,不悦地反過来质问,“要让整個考场多等你半分钟?你以为你是谁?” “我草拟大爷!” 赵九州一听這话,顿时就炸了,拍桌就吼,“去你妈的半分钟!最多两三秒!” 柳亚红眉毛一挑,声音也尖利起来,针锋相对:“两三秒就不算违规了!?” “扯你妈的蛋!老子又沒作弊!你特么撕我卷子干什么?哪次考试沒人多写几笔的?” 赵九州越喊越大声。 柳亚红的脸上,却露出充满嘲讽的表情,语气也变得极尽刻薄起来:“啧啧啧,刁民就是刁民,连点起码的规则意识都沒有……像你這种人,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进门派?别人怎么样那是别人的事情,别人還杀人放火呢,怎么的,你觉得你也行?啊?你多写几笔,被我看到了,我不能管你嗎?我就是把你的卷子撕了,我就是有這個权力!” 柳亚红說着,两只漂亮的眼睛也不自觉地瞪了起来,原本长得不错的脸蛋,在灯光下,显出了几分狰狞和霸道:“我沒道理嗎?我有的是道理!倒是你,无理還要闹三分!我要把你這种人放进学术院,那才叫失职!”柳亚红逐渐火大,音量也不由得拔高了几分。 而她這明显的情绪波动,也终于让拿着赵九州的档案反复看来看去的柳子青,微微回過神来,“算了,亚红,先别說這個了。赵九州,我问你……” 柳子青打住两個人无聊的对喷。 现在分数都出来了,就算是盟主的亲孙子也别想改,你一個学徒临时工還說個毛线? 柳执事完全沒办法跟赵九州有半点共情,他只关心自己现在手裡的活儿。 夜枭,可不算简单的事情了。 那可是三级幻灵体,再往上爬,就是俗称的“凶灵”了,社稷城主办全球猎魔世界杯期间,城内突然冒出這样的玩意儿,万一闹到要封城,那還得了? 世界杯的门票不用卖了嗎? 酒店的生意不做了嗎? 還有那么多的餐馆和娱乐场所,大家等這场盛宴等了十几年,可不就是为了赚這么一笔? 柳子青心裡各种念头闪過,也不在乎赵九州這种小人物的性情卑劣,只是完全公事公办地问道:“你确定,被你打死的那两只怪物,一只是屎莱姆,一只是夜枭对嗎?夜枭,你知道嗎?人形,鸟的头,长翅膀,爪子非常大,一爪能捏爆你脑袋的那种……” 赵九州听柳子青說着,却好像有点失忆。 今晚上的两只怪物,死得太過蹊跷,以至于他在短暂的害怕過后,此时却断片了。 怪物死得太快。 他明明只是下意识地,本能地挥了一拳,然后怪物就沒了。 而且相比之下,在打死第一只屎莱姆后,他干死第二只所谓的夜枭时,内心的波动要更小。 屎莱姆带给他的惊吓,其实反倒要比夜枭大得多。 “好像是吧……”压根儿都沒看清夜枭全貌的赵九州,只能這样回答。 柳子青不乐意了,皱眉道:“什么叫好像啊?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我沒看清啊……”赵九州为难道,“我一拳头過去,它就沒了!” “一拳头?” 柳子青顿时有点懵逼,表情显得难以置信,“你是說……赤手空拳?徒手?手刃?” “嗯……嗯!”赵九州满脸诚实点点头。 “說什么胡话呢?” 柳亚红又忍不住插嘴了,“你到底用了什么灵能武器?灵能手雷嗎?” “什么鬼的炸弹……” 赵九州一听柳亚红說话就恶心,光听她声音都想给她一巴掌,不耐烦道,“我特么是临时工,他们就给我发了個哨子!就這個!”他从兜裡拿出站岗用的警戒哨,一把拍在桌上。 柳亚红看了眼,又转头看看柳子青。 柳子青放下手裡的资料,伸手拿過赵九州的哨子,仔细端详。 像是希望能从這個哨子裡,看出個大杀器来。 “那沒理由啊,就算屎莱姆一碰就死,你好歹手裡也得有点武器吧……” 柳子青嘟囔道,“你可别跟我說,你是個玄……” 第一個字刚出来,他立马就闭上了嘴。 赵九州却不管這么多,顿时惊喜道:“难道我是玄术师?” “呵!”柳亚红冷冷一笑,“做什么白日梦?” “妈的,你懂個瘠薄!你特么读過书嗎?” 赵九州反倒越說越来劲,“徒手杀怪,那不就是玄术师?我特么今晚就是用拳头打的,那還不叫玄术师?你特么进学的时候,通识科考试是找人代考的吧?” “放屁!”柳亚红像是被踩中尾巴,拍桌怒道,“你再說句试试!” “试试就试试!你特么……” “闭嘴!”柳子青抬手一挥。 赵九州瞬间感觉和方才一样,有一道鞭子隔空挥過。 而不同的是,這次,鞭子打在了他的脸上。 火辣辣的痛。 赵九州转头望向柳子青,眼中露出凶狠的神色,“你特么打老子脸?” 却见柳子青脸色也阴沉下来,沉声道:“你给我把嘴巴放干净点。别以为盟法能保你一命,我就动不了你。让你滚出分舵,我只用动动嘴就行。你要是不信,可以尽管试试。” 赵九州愤怒地盯着柳子青。 愤怒了两秒后,眼裡的怒火,一下子就比退潮還块地哗啦啦散去了。 做人,怎么能为了尊严,连饭碗都不要了? “其实我的意思是,我這么英俊的面孔,打坏了多可惜!”赵九州一脸正色。 柳子青根本不搭理他,只是问道:“只用了拳头,沒别的嗎?” “沒有。”赵九州道,“不信你去问我同事!” 他的同事,当然就是42岁的大龄处男韦绵子。 此时此刻,韦绵子就坐在隔壁,接受柳子青他们刚才三人中,另一個男子的询问。 “我当然会问的。” 柳子青低下头,对赵九州的不满,也很快退去,像赵九州這样的小人物,实在是不值得也不配让他生气。别說赵九州,就是那些学术院的教授、研究员,那些王者猎魔师们,在他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们在普通人面前再光鲜亮丽,但在他眼裡,无非也是一群打工的罢了。 他在社稷会当执事,那只是出于白银奖礼盟几百年来的规矩。 促使他来這裡的,除了野心和抱负,還有规矩,和权力运作的惯性。 哪怕他家再厉害,世世代代,也都要从最下面做起。 他和柳亚红,一個执事,一個副执事…… 等過上两年,就该上舵主了。 然后堂主,然后如果四十来岁就能做到掌门…… 那盟主的位置,也不是不可以觊觎一下。 他這样的人,要不是必须遵守白银盟的规矩,又怎么可能和赵九州這种小人物发生交集?只是他不像柳亚红那么沉不住气,会当着赵九州的面說出“你算什么东西”這样的话。 這种事情,心裡知道就好了,又何必說出来? 更何必对這种小人物說出来? 如果不是盟法限制,甚至是赵九州這條命,在他们眼裡又算得了什么? 柳子青低头探究着赵九州的警戒哨,突然道:“警戒哨的材质裡,也带点乌金粉的吧?” “应该有的。” 柳亚红也缓過来了,从柳子青手裡拿過哨子,“屎莱姆的灵抗力是负数,应该扛不住。” “嗯……对,是這個思路。”柳子青微微点头,“录像呢,调出来了嗎?” “我看看……”柳亚红拿出手机,点开一個内部软件,“在传了。” 因为使用灵能当能源的原因,這個世界的通讯信号是最差的。 无线电還可以,但網络信号就比较容易中断,上传和下载讯息就更难——为了防止一些特殊的灵体生物搞事情,所有的讯号传输,都需要反复几次加密打散再重组,這样才能保证信息的正确,而不是像網络讯息技术刚开始出现那会儿,总有人被怪物骗去丢了命。 “還需要多久?”柳子青问道。 “大概半個小时吧。” “還要半個小时……”柳子青有点不耐烦,又看看赵九州,问道,“你的灵击力是多少?” 個人灵能数据,属于盟内最高机密,都是由盟下直属的灵能堂保管的。 赵九州的個人档案上沒有,柳子青现在也无权调阅。 不過对绝大多数底层人来說,這個秘密其实根本无所谓是否保密。就像赵九州在通過灵能测试后,沒被戍卫堂也就是俗称的“白银军”军部要走,那就說明,他的数据不高。 所以客观上,完全沒有保密的意义…… “两点。”赵九州表情骄傲地,說出了這個可怜的数据。 全人类当中,有猎魔师资质的人,大约占到十分之一。 而這十分之一的人当中,又有相当一大半是纯粹的废柴,也就是各项数据,全面垃圾…… 常规五项灵能数据中,灵击力作为最主要也是最重要的一项直接杀伤数据,半数所谓的猎魔师,通常都只有可怜的1点。也就是除了屎莱姆,别的全都打不過…… 所以這一点上,赵九州還是很得意的。 他有2点。除了能打過屎莱姆,還能打過点别的。 所以他這辈子绝不可能永远只是青铜猎魔师。 他最少能和韦绵子一样,靠着蹭工龄,一步一步,蹭到白银猎魔师的职称。 青铜猎魔师,一個月职称补贴五十块,白银猎魔师,一個月职称补贴一百块。 足足五十块的巨款啊! 他一個月生活费也才多少? 六百块而已! 多了這五十块,他能多吃两顿肉! 赵九州于是就這么骄傲地看着柳子青。柳子青看着赵九州得意的表情,有点忍俊不禁,嘴角一咧,露出了对底层穷逼充满无限同情的优越感满满的微笑。 正常情况下,普通猎魔师的灵击力数值,都是1到10点之间。 只有各种特别异禀的,会突破10点的限制。目前的世界纪录,连天赋带嗑药,最高的是32点。而眼下正在這边参加比赛的选手们,九成九以上都是20点以上。 赵九州這個2点…… 算了吧,不說了。 王者猎魔师之下都是炮灰,普通的王者猎魔师,也有当炮灰的机会。 至于2点…… 能活過白银盟内的平均预期寿命就不错了。 活到45岁,就算成功…… “别的呢?”柳子青继续问,“灵能力?” “两点。” “灵抗力?” “一点。” “灵感力呢?” “沒测過。” “哦,对了。”柳子青轻轻拍头。 灵感力对普通猎魔师来說,算是“奢侈数据”了,一般灵力值比较低的人,是根本沒有灵感力的,所以盟内搞全民筛查时,往往只要被测试者灵击力、灵能力和灵抗力這前三项不高,就会直接停止下面的测试,因为沒意义。测试也是要花钱的,白银奖礼盟哪怕以“给穷逼兜底”的制度,与全世界其他盟显得格格不入,但真到操作的时候,也多少要讲点经济效益。 五项常规,对柳子青這种出身来說,当然都是常规。 可对普通人来說,三项常规做完,基本也就差多了。 毕竟這個世界上,真正能形成猎魔战斗力的,也就5的人口左右,加上有先天疾病的,意外残疾的,或者精神和心理出問題的,那可能就连4都不到了。 测试灵感力的成本那么高,一次要八千多块白银币,盟下长老团集体失心疯了,才会普及全民筛查。至于更更更稀有的最后一项灵动力,光筛查费就得三万六,這笔钱谁掏啊? 盟裡大堂口的财政?地方门派的财政? 不可能,想都不用想! “那……你先走吧……”柳子青想了想,感觉已经沒什么好问的了,赵九州這個货,不论怎么看,也就是一個纯屌丝,看不出任何的特别之处。 最多只有他手裡的那份档案上,写着他的进学成绩。 通识91分,物理88分,化学100分,黄金盟语65分,数学0分。 总分344。 而今年的进学录取线,是355分…… 数学但凡能考個11分…… 柳子青淡淡看了眼身边的妹妹。 有一說一,我家老妹,确实是造孽小能手…… 但有什么办法呢? 谁让赵九州自己倒霉,就刚好让他遇上了。 “那我……明天能转正嗎?”赵九州這时候,倒是老实了,想起来自己是在跟谁說话。 柳子青淡淡道:“不知道,我只负责把你今晚的事情报上去。” “那我還有個問題。”赵九州道,“我爸挂了,因公殉职,我能不能享受军功加分。” “呵呵。”柳子青笑了笑,“你爸是执事嗎?” “不是。” “你爸是内门弟子嗎?” “不是。” “那不可能。” “可是我爸死得很惨,脑子都被挖掉了,我還有照片,老刺激了……”赵九州在利益面前毫无人性,从怀裡掏出手机,企图靠卖惨多搞点好处。 柳亚红顿时眉头一紧,怒吼:“你還是人嗎?你给我滚!” “我草,我特么還不是被你……” 话沒說话,柳子青阴沉的眼神,就已经扫了過去。 “行吧,那我就等好消息了!感谢盟和盟主!” 赵九州好汉不吃眼前亏,喊着廉价的口号,转头就走。 办公室的房门一关,柳家兄妹俩互相看了眼。 柳亚红拉着着脸。 柳子青不由得微微一笑,“這個狗东西,有点意思。” “哼。”柳亚红冷哼一声,“有什么意思?” 然后立马又皱起眉头:“那我們报告怎么写啊?說他用一個警戒哨,干掉了夜枭?” “先看看录像吧。”柳子青淡淡說着。 柳亚红嗯了声。 兄妹俩就這么干坐着。 過了半小时后,视频终于传输完毕。 柳亚红迫不及待点开,现场沒有灯光,光线很暗,看不真切。 第一只屎莱姆到底是怎么被打死的,连点细节都沒有。 而第二只夜枭…… 他们只看到画面上,赵九州对着漆黑的巷子挥出一拳,拳头上带着微弱的光芒。 紧接着就是砰的一声,战斗就结束了。 全過程不到一秒。 怪物甚至都沒能从巷子裡走出来…… 柳子青和柳亚红面面相觑。 “這……什么情况?”柳亚红满脸诧异地问她堂哥。 柳子青想了想,把录像重新放了一遍,指着画面道:“你看,他是不是挥拳的手裡,拿着警戒哨?” 柳亚红点点头。 “那结论不就很明显了嗎?”柳子青道,“一只史莱姆,被一個猎魔师,用警戒哨打死了。因为這個猎魔师觉醒的技能,刚好就是以哨杀怪。” “太敷衍了吧……”柳亚红好纠结,“那第二只呢?怎么解释?” 柳子青问道:“你看到第二只长什么样了嗎?” 柳亚红摇摇头。 “那就是两只屎莱姆。”柳子青的表情,变得认真而严肃,“总而言之,我們黑虎岭分舵天下太平,完全不需要恐慌,更加不需要封城!” 柳亚红细细想了想,终于明白了。 今晚发生了什么,真相并不重要。 不封城,大家都能赚钱才重要。 至于赵九州到底是個什么玩意儿…… 這种一辈子上不来台面的东西,管他的呢…… 最好哪天要是再落到她手裡…… 柳亚红的眼裡,一抹狠辣,一闪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