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再上矾楼 作者:未知 第一百六十三章 再矾楼 午时分,李延庆独自一人来到矾楼,他今天特地换了一身质地乘的襕衫,头戴士子巾,手执一把时下较流行的日本折扇,這身打扮令他浑身不舒服,但矾楼有矾楼的规矩,若想顺利办成自己的事,得尊重别人的规矩。 李延庆沒有受到任何阻拦,顺利走进了矾楼内,午时分,矾楼客人晚略少,客人三三两两,大多是来喝茶闲聊。 矾楼从来有午茶夜酒之說,午是喝茶之时,间花园坐着二十几名美貌女妓也不再是歌舞妓,而是茶妓,她们個個是点茶高手,甚至還有女妓擅长分茶,那是一种极为高超的茶艺。 午喝茶的费用也要远远高于晚间吃饭,喝一次茶少则白银数十两,多则百两,茶妓的小费叫做点花茶,在矾楼喝茶,点花茶不能低于十两银子。 当然,除非是记账,否则沒有人会拿钱来付帐,一般都是付白银或者黄金,想象一下,扛着百斤重的一麻袋钱进矾楼喝茶,实在是大煞风景。 李延庆信步而行,不多时便来到丰月楼前,门口還站着那個小童,李延庆抱拳笑道:“小哥還记得我嗎?” 小童的工作是记得客人的脸,他立刻认了出来,欢喜道:“原来是次的小官人,小官人不用献诗,請直接楼!” 他忽然想起一事,连忙看了看李延庆身后,不见郑胖子,顿时松了口气,小声对李延庆道:“小官人那首诗,我們诗官一直念念不忘,還托人去打听小官人。” “今天诗官可在?” 李延庆今天是来找李师师的,若李师师不在,他只能改天再来了。 “师师姑娘一般午都在,小官人請跟我来!” 李延庆跟随小童了二楼,出乎他的意料,丰月楼的陈设布置一点也不奢华,還远远不如外面的富丽堂皇,但非常清雅,一丛竹,一幅画都极有品味,仿佛置身于学堂,而不是酒楼。 小童請李延庆到一座偏堂坐下,偏堂内只有一张长桌,三张坐榻,其他便沒有什么陈设了,旁边站着两名极为美貌的侍女,令李延庆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来宋朝這么多年,還从来沒有见過這么漂亮的女子。 两個侍女抿嘴一笑,笑容如花朵绽放,两人一人给李延庆铺软坐垫,另一人则提瓶献茗,给李延庆倒了一杯香茶,李延庆连忙掏出银子准备付点花茶,小童在一旁笑道:“她们不是茶妓,只是侍女,不用给银子。” 李延庆的脸腾地红了,自己当真不懂,一进来出丑了,小童微微一笑,“小官人稍坐,我去請师师姑娘!” 旁边两名侍女眼闪過一丝震惊,师师居然要陪這少年喝茶,這可是从来沒有過之事,這個少年是什么人?看他样子稍显粗壮,口音也是外地人,真让人不懂了。 李延庆勉为其难地在榻坐下,他着实有点不习惯,宋朝正好是椅榻交替之时,下层民众基本都是坐椅子或者矮凳,只有流人才偶然保留着坐榻的习俗,李延庆坐榻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他着实跪坐得很难受。 侍女看出了他的难受,一名侍女忍不住掩口一笑,便走前跪在李延庆面前,将他面前坐榻一块木板拉开,腿便可以放进去,坐榻变成了坐凳,一下子舒服多了。 李延庆心感激,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他掏出两锭五两重的银子,塞给面前的侍女,又指了指旁边的另一名侍女,给她俩一人一锭。 两個侍女又惊又喜,连忙前施万福行礼,感谢李延庆的慷慨,她们也能得小费,但要陪酒才行,象李延庆這样出于一种谢意,一种尊重,她们還是第一次遇到,两人心对李延庆立刻充满了好感,觉得這個少年才是真正的君子。 這时,外面传来一阵环珮之声,還不等李延庆起身,一個穿着雪白长裙的女子便在几名侍女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李延庆头脑顿时‘嗡!’的一声,如果刚才两個侍女是他从未见過的美貌,那眼前這個女子是美得令他窒息了,什么叫做倾国倾城,什么叫做沉鱼落雁,什么叫做不染人间气息,他终于体会到了。 那种难以言述的清丽出尘的气质,算喻为仙女也不足以描绘,相之下,旁边两個侍女立刻变成了凤凰身边的黄雀。 這时,屏风后面又煞风景地走出一個老者,不過他的作用很大,立刻将李延庆从恍惚惊醒,他连忙起身,躬身施一礼,“相州李延庆很荣幸见到师师姑娘。” 李师师也盈盈施個万福,轻启朱唇,声音如天籁之音,“师师终于等到少君了!” 周邦彦前笑道:“小官人那首诗让师师姑娘梦萦魂牵近一個月,老夫也很好,究竟是哪位高人写出如此动人心魄的诗,想不到竟然是如此年轻的士子,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不服老不行了。” 李延庆脸有点发热,那可不是他写的,那是号称‘少妇杀手’的纳兰性德的作品,他本来想說是一位隐居高人所写,但在美貌绝伦的李师师面前,他沒有勇气承认,他实在不想破坏自己在李师师心的形象,况且他還有求于李师师。 “過奖了,延庆不敢当!” 李师师见李延庆還站在坐榻匣子裡,便抿嘴一笑,“少君請坐!” 她年纪也只李延庆大几岁,称李延庆小官人有点不妥,她便直接称呼少君,這也是宋朝对年轻贤者的一种尊称,如果是普通读书人,称为秀才,尊重一点称为夫子。 李延庆坐了下来,李师师如一片云似的在他对面轻盈坐下,周邦彦则坐在首,他是這间屋的主人,本来李师师想請李延庆到自己屋坐,但周邦彦却考虑得周全,那样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非议,去自己屋最好。 周邦彦向李延庆介绍了自己,李延庆這才知道,原来眼前這個老者竟然是北宋著名词人周邦彦,他连忙再次起身行礼。 周邦彦請他坐下,笑道:“我托一個礼部熟人帮忙打听小官人的消息,结果他一听小官人的名字,說小官人是去年相州发解试解元,我還有幸拜阅了小官人的卷子,我给师师說,小官人沒有参加省试真是可惜了,以小官人的那份卷子,完全可以高进士,不光诗写得好,书法也好,问策更是大作,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女真人的可怕。” 李师师低低叹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令人何等凄婉无奈,读了少君的诗,我還以为东京又将走出一個柳七郎,但看了少君的问策,我才知道自己错了,少君并不是悲花叹月之人,而是忧国忧民的志士,令师师更加敬重,师师无礼以敬,愿给少君献茶一杯。” 周邦彦顿时鼓掌赞道:“老夫今天要沾小官人的光,第一次见识师师分茶之技!” 李师师淡淡道:“雕虫小技,何足挂齿,醉翁不要让少君见笑了。” 李延庆微微一笑,“延庆愿欣赏师师姑娘的高妙之技!” 這时,两名李师师的侍女端一只玉盘前,裡面放着一壶滚水和茶碗,宋朝的茶叶和今天不一样,成品是团茶,喝茶前需要细细研磨成茶粉,放在杯底,然后用沸水冲泡成茶汤,并用茶筅快速击拂茶汤,使之产生泡沫,這叫点茶,和今天冲泡咖啡差不多。 点茶也对于普通人家很简单,但对于层人家则极为讲究,茶叶的质量,茶末的细腻,水质、火候、茶具,任何一环都不能马虎。 水要用山泉水,火候则两沸时最恰到好处,否则‘未熟则末浮,過熟则茶沉’,茶水应呈白色为佳,茶具一般用建盏,也是建安茶盏,绀黑,坯厚,纹如兔毫,盛茶则久热难冷,而且白茶黑盏也相得益彰。 点茶发挥到了极致,形成了一种分茶的高超技术,也是在沸水冲茶后,茶面会形成种种栩栩如生的图画,虽然時間极为短暂,却是茶技的极致了,李师师不仅歌舞名动天下,分茶之技也极为高超。 李延庆也见過一次分茶,那是在考解元之时,知州摆宴招待,专门請了一名茶妓给大家分茶,他是从那时候才见识了分茶的技巧。 李师师拎起玉壶,薄袖滑落,露出纤纤玉手和一段雪藕般的皓腕,她先给李延庆分茶,周邦彦笑道:“小官人看好了!” 李延庆目不转眼地盯着茶碗,只见一股滚热的清泉从壶嘴细细流出,冲进了茶碗,茶水翻腾、茶末飘香,沸水时快时慢,时多时少,白色的茶末在水面盘旋打转,当水流停下时,一幅江山明月图出现在李延庆的面前,只见夜空如黛,山峦起伏,一轮圆月挂在山峦之,栩栩如生,令人叹为观止。 李延庆情不自禁赞叹道:“今天若不见,真不知世间還有如此高明茶技!” 李师师浅浅一笑,“令少君见笑了!” 片刻,白沫消散,图画消失不见了。 周邦彦鼓掌大笑,“下面轮到老夫了!” 李师师却摇了摇头笑道:“若醉翁少喝两杯,填一首让师师心动的词,师师也愿意给醉翁分茶。” 周邦彦愕然,大呼不公平,“我给师师填了那么多首词,难道還不能享受一次分茶嗎?” 李师师嫣然一笑,“可师师也曾经为醉翁献過舞了,想要分茶,醉翁得振作起来。” 近一年周邦彦沉溺于美酒,李师师屡屡劝他也沒有什么效果,今天便接机再劝一次,周邦彦当然也知道李师师的好意,怎奈他根本戒不掉酒,只得挠挠头皮道:“可惜老夫喜歡酒不喜歡茶,下次师师给我酿好酒吧!” 李师师见他不听自己劝,心暗暗伤感,她和周邦彦情同父女,眼看他年事已高,却不顾及年迈身体嗜酒,這让她极为担忧。 李延庆喝了茶,下面该谈及正事了,他从随身皮囊取出一只小瓷瓶,轻轻拧开瓷瓶,顿时一股馨人香气扑面而来,李师师虽然不施粉黛,但她却喜歡香水,对香水也极为敏感,顿时惊讶道:“是蔷薇水,不对,是朱栾,也不对,朱栾沒有這么香!” 李延庆把瓶子递给她,“這是我亲手配制,送给师师姑娘。” 李师师微微一怔,心略有些失望,“少君怎么也喜歡女流之物?” 李延庆不慌不忙道:“我不是喜歡,我是刚刚开了一家胭脂铺,叫做宝妍斋,准备挽袖大干一场。” 李师师和周邦彦对望一眼,两人都有点糊涂了,周邦彦问道:“小官人不是准备太学嗎?怎么开始经商了。” “太学是主业,经商是辅业,两者并不矛盾。” 李师师冰雪聪明,她已经猜到了李延庆的来意,她心着实失望,便淡淡问道:“少君這么喜歡经商赚钱嗎?” 李延庆注视着她的美眸,缓缓道:“我想师师姑娘也应该看過我的问策,将来总有一天女真豺狼会大举南侵,河北首当其冲,必然生灵涂炭,我的家乡也会惨遭异族铁蹄蹂躏,那时,李延庆是想帮助那些流离失所的老弱妇孺也将无能无力,所以我必须要积攒一笔钱财,未雨绸缪,是为将来那一天做准备!” “你說得可是真心之言?”李师师美目变成异常明亮,深深凝视着李延庆。 “延庆所言句句是实!” 李延庆创办实业虽然未必是为了救助孤老,但也确实是为了那一天做准备,自古很多诗人长叹,‘空有报国之志,却无报国之门。’ 但李延庆却不相信那一套,所谓沒有报国之门只是托词罢了,门永远都有,看你想不想去推开它,对李延庆而言,强大的财力是推开门的一种有力手段,可以招募军队,可以购买兵甲战马,如果不及早准备,事到临头当然会茫然不知所措。 李延庆虽然只是第一次见到李师师,但李师师却是为了自己的问策而献茶,并不是为了那首‘何事秋风悲画扇’,也足见她是一個忧国忧民之人,他相信李师师能理解自己的志向,能够帮助自己。 李师师低头沉思片刻,抬起清丽绝伦的俏脸注视着李延庆道:“那你再写一首诗,以明心志。” 李延庆低头想了想,他诗词较弱,虽然也能应付,但在周邦彦面前他实在拿不出手,为了打动李师师,他只能再借助歷史的名作了。 李延庆提笔写了一首诗,随即放下笔,起身抱拳道:“师师姑娘如果愿意替宝妍斋宣传,延庆感激不尽,如果姑娘觉得延庆诚意不足,那延庆也非常感激师师今天的茗茶,先告辞了!” 他又向周邦彦抱拳行一礼,转身便扬长而去。 李师师拾起桌的诗作细细读了一遍,顿时娇身一颤,美目迸射一种从未有過的复杂情绪,她慢慢走到玉廊前,默默凝视着李延庆离开丰月楼远去的背影。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過江东。 一首千古绝唱的诗怎么能不让她思绪万千,百感交集。 【四千字大章再求票求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