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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舟市亡命

作者:未知
虞潭枯坐于吴兴郡府内一座院落中,面前案上摊着一张纸,不著一字,石砚内早已调磨好的墨汁隐有风干之势。然而持于手中的毛笔抬起又落下,神态之间不乏犹豫。 今早余杭县传来消息,他派往余杭担任市监的三名属官受乱民袭击,两死一伤,部曲亦被乱民冲散。 得知這個消息时,虞潭整個人都呆若木鸡,好一会儿情绪才渐渐舒缓,旋即便又怒火中烧。 严氏,狗胆包天的严氏! 余杭地临浙江,西接钱塘,东邻嘉兴,水道勾连东西,南北亦是通衢,位于浙江码头的舟市乃是四方周转的中心,市监于此,年得亿万之巨!不只是郡府重要的财政来源,更是获取台资的重要渠道。 所谓台资,便是州郡输往京畿台省、內苑的钱绢米粮等赋税,独立于郡府度支的账目之外。在时下,也是衡量州郡主官政绩的一個重要标准。 虞潭翻看最近几年余杭市监账目,简直有触目惊心之感。不只收入直线下滑,管理更是乱七八糟。无故克扣货品舟船的诉讼便积累数百份之多,令得余杭過境商旅直线下滑,不足全盛时十之二三! 他又非不问世事的腐儒,历经实任,如何看不清其中隐情。 余杭舟市最大宗的货品物资便是盐,沿浙江西向输送至浙西、江州等地,而這些海盐的最大产家自然是乌程严氏为首的一干嘉兴严家。往常吴兴沒有太守,严平作为郡长史,自然要在舟市大作安排,为自家盐运保驾护航。 虽然已经与沈家达成共识,但虞潭也知时下乡土大族的强横,本来并不打算直接与乌程大族严氏针锋相对。 但如果是别的事情,他尚可以容忍。可是财赋乃是居官一任重中之重,尤其他這种只有牧民之任却无督军之衔的“单车”而言,如果连财权都无法掌握,那在任上還有什么权力可言! 因此在将郡府庶务梳理一遍后,哪怕明知或会触怒严氏,他還是很快派了三名属官前往余杭接手舟市,其中一人還是他虞氏本家子弟。 但他仍然沒有想象到,严氏居然把事情做得這么不留余地!时下世道虽然不靖,但余杭三吴腹心,哪有那么多的乱民!而且居然還敢公然袭杀郡府属官! “盐枭宗贼,其恶当诛!” 虽已年過六十,虞潭性情仍然刚烈。主官权威被无视,被害的其中一個属官還是他颇为看重的从子,今次带来吴兴存心让其任事历练,却沒想到居然命丧此地! 是可忍,孰不可忍! 虞潭当即便想上疏朝廷,求加督军事之衔,尽发郡兵!余杭不是有乱民?那就将乱民杀個干干净净! 然而真到了落笔时,他心内却又犹豫了。如今他在朝堂中已无得力臂助,能得太守之位也多赖沈充举荐。原本与王氏尚有几分情谊,经此之后彼此也就疏远起来。若王氏得知他时下窘迫,或许還要落井下石。 如果求督军事不成,反而更暴露他的虚弱,于任上更无威信可言,届时只怕不只严氏将会变本加厉,只怕其他各家也要纷纷效法。 今次再得复起,已是艰难侥幸,若再出了差错被罢免,虞潭可以想象自己余生都要禁锢难出。那于他而言,乃是难以承受的沉重打击。 旋即浮上脑海的另一個念头是向沈家求助,严氏虽然桀骜,但沈家乃是江东豪首人家,岂会畏惧這区区宗贼之家! 一俟冒出這個念头,虞潭才蓦地发现,他還是小觑了沈充的心机。只怕早在动念举荐自己时,沈充就已经预料到自己将会面对如此窘迫局面。 “沈士居果有诡才,后来之秀,已非老朽能当!” 意识到這個問題后,虞潭便苦笑一声。他真是一脚踏入泥潭中,如果想要稳定吴兴局势,必然要倚重沈家。沈充治理会稽虽然也要仰仗虞家之势,彼此看似合作,但却還是不同。 沈充督数郡军事,会稽又无盛名武宗,各家哪怕抵制,也不敢贸然越界。而他只是单车,吴兴境内武宗林立,所面对的情况要恶劣得多。相对而言,自然也要对沈家依仗更多,那就必须要作出更多让步。 這個問題,虞潭早已经意识到,只是沒想到情况会比自己想象中還要恶劣。但即便如此,沈充抛出這個诱惑,他能拒绝嗎? 枯坐良久,虞潭最终還是决定先不向沈家求助。他历经世事,比這還恶劣的情况都遇到過,浮尘一甲子,心内亦有韬略。若遇事就向沈家求助,那就真的彻底沦为沈家附庸了,這是他无法接受的。 心中有了定计之后,虞潭便挥笔疾书,接连写了几封信函,其中大部分都要发往会稽,给本家以及相熟的几個家族交待,让他们更好的与沈充配合。這是为了预防以后或有不测,方便向沈充求助。 同时他也让本家再集结一部分部曲家兵发往吴兴,也是在为自身安全考虑。严氏宗贼的狠辣手段,让他意识到自身极大的不安全,這些狂悖武宗做事根本不能以常理度量。 最后一封信,则发往吴郡陆氏。 严氏這條疯狗究竟是谁家门下,在吴中并非秘密。同为吴中士族,陆家自然比严氏宗贼要更好交流一些。陆氏如果再不约束严家让其收敛,虞潭不介意赌上自身名望,也要让陆家鸡犬不宁! 做完這些后,虞潭并未罢手,而是再铺开一张纸,挥笔开写:“昔者管子治齐……” 管仲治理齐国时,究竟有沒有让庶民晒盐为业,虞潭并不清楚。但這不重要,這世上也沒人能說清楚。他家经术相传,藏书冠绝吴中,落笔成文,谁能反驳! 虞潭虽然有意大力推广晒盐之法,但也知要让小民接受這新奇技法并非易事,况且還会遇到旧盐家的抵触。因此原本打算郡内政务上了轨道之后,再与吴兴那些旧盐家通通声气,然后再作推广。 那些旧盐家经验、人工、盐田乃至于销路都纯熟,虽然要面对新涌起的盐家竞争,但本身已有优势,如果有了预备,也可平稳過渡到新的晒盐之法中。 可是,严家的行为踏破他的底线,他决定不再留情,要用這新盐法集合本郡人力,将严氏彻底击垮! 吹干墨迹之后,虞潭心知這篇《盐论》一旦公之于众,与严氏之间便将更无转圜余地。但他并不在意,而是仔细思忖如何将效果扩大。 因为年前乡议的关系,虞潭对于沈哲子事迹分外关注。這少年于吴郡雅集所作《玉板赋》,他也拜读。除了欣赏少年文采之外,对于以一篇赋创兴家业的手段也是极为佩服。 略加沉吟后,虞潭便决定以此效法,毕集群贤,大庭广众之下宣告时人。 不過在此之前,他還要先向吴兴其他盐家通气一下,以避免将這些人也推到严家那一面。 因此,收起自己那篇大作后,虞潭便吩咐仆下:“去請沈别驾来我处。” —————————————— 冬日午后,严府一座楼宇内,燕乐袅袅,有妇人婉转吟声,杂以粗浊喘息,声似老牛耕田。 正在這时,门外突然响起严安略显气急败坏的叫声:“大兄,大事不妙……” 严平脸色一沉,臃肿身躯在床上翻滚而下,抓起一件氅衣裹住身体,然后才让严安进门。 看到房中旖旎画面,严安心弦一荡,旋即便又想起正事,声音急促道:“余杭那裡出了人命……” 听到严安讲述,严平脸色蓦地一变:“怎会這么严重?我不是吩咐只要把人轰出舟市就好!” “我也不知……” 严安苦着脸說道,计划是一回事,施行时总有意外发生。若郡府那几個市监過于坚持,凭自家子弟的脾性,打死几個人又有什么出奇。 “如此倒是有些为难。” 严平沉吟道,他本来打算联结虞潭先铲除沈家,因此对虞潭不乏让步,近来甚至连郡府都甚少去,不想和虞潭直面冲突。但却沒想到這虞潭竟变本加厉,居然想由他手中抢回余杭舟市,這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余杭舟市那裡,是严家最大的盐路销量,過往這几年不知给自家带来多大利润。结果這虞潭甫一上任,便要拿严家最大财路开刀,若连此都要让步,日后严家在吴兴岂還有立足之地! 虽然心中气急,但严平也還有所保留,因为他由陆府得知,虞潭出任吴兴太守,似于沈氏颇有瓜葛。這让他嗅到一丝阴谋味道,因此不让人痛下杀手,沒想到還是出了意外。 “大兄,我总觉得陆府是在欺瞒我家。虞、沈两家彼此交恶,吴中皆知。沈士居绝非愚蠢之人,怎么肯将吴兴乡土交付给虞潭?况且年初虞潭被沈家竖子顶撞难堪,甚至辞官归乡,如此仇怨怎能化解!” 听到严安這话,严平也颇为认同,恨恨道:“我心内早有怀疑,陆府虚词诈我,不過是籍此混淆时局,以凸显其家之能,向我家索求更多财货!哼,說到底,他家已非昔日声势,若无我家相助,岂能维持清贵!” “這样罢,你再去邀见朱贡,探一探沈家心迹。還有其他各家也走访一遍,若虞潭還不知收敛,便让他知我家真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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