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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舍我其谁

作者:未知
關於這件事,沈哲子虽然帮助庾條搭好了一個框架,但限于古代的通讯條件,還有自己精力实在不够,并沒有怎么持续的关注。只是偶有的几次通信中,庾條行文颇为振奋,让沈哲子感觉推行的效果還算不错。 此时听徐茂提起這件事,突然有种时空穿越的虚幻感,乃至于产生一丝久违的亲切。 他也想听听這個生于时下的人怎么看待這件事情,当即便作茫然状:“明公說的是?” 一旦开口,徐茂似乎就沒了顾忌,又坐正回去,笑语道:“其实這是一個时下侨人裡盛行的自立门路,资本运筹,维周应该不曾听過,稍后我自为你详解。凭你的才具,想要琢磨到通透倒也并不困难。” 說着,徐茂便将资本运筹的概念讲解一番,与沈哲子传授给庾條的倒也大同小异,中间偶尔也有一些徐茂自己的体会,倒也并未变形太多。 “听明公這么說,這所谓隐爵隐俸不就是捐输求爵?而且還不得朝廷明诏,只能称之隐爵。此事似乎有欠光明……” 沈哲子故作沉吟道。 徐茂闻言后大摇其头,继而說道:“维周這么想可就大谬,最初我也如你一般看法,但涉入其中后,才感觉到這隐爵隐俸的玄妙所在。” “初时有人传我,言道取资乡野,以为国用,克复神州之后,国运共享。我本戍边之将,岂能不知国朝武备!然遍访其他资友,方知此为举荒诞之名,而行集资维稳之实。” 徐茂耐心道:“万民渡江,各自艰难,能重立家业者,十不余一。田亩永业已失,难免人心浮躁,戾气滋生,交相攻伐,野斗竟日。有此克复之說,羁縻以隐爵之名,可让小民人心安定下来,不再汲汲于争勇斗狠。” 听到徐茂這么說,沈哲子真是惊得眼眸大张,這种事情向来都是祸乱之源,居然還有稳定局势的效果?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常识被颠覆,认知被污蔑。但似乎又隐隐意识到這件事在推广過程中似乎发生异变,与后世那种模式不再相同。 然而接下来徐茂的讲解,则又让他嗅到一丝熟悉味道。 “人奉四股,以取信于众,每股折以绢百二十匹,逢四返一。我资出绢四百八十匹,可返百二十,进出之间,已经得利。” 沈哲子真想问问徐茂,咋得利的?不是還出了三百六十匹? “余之三资友,各奉四百八,四之又四,我复得利九十。待其资友各备,四四又四,我之资尽返,丝缕不出,已取信于众。再得传一,便为一晋。” 徐茂本来不通算经,這半年可谓苦心钻研,才能在沈哲子面前勉强讲得清楚:“一晋之后,我月俸十匹,年得百二十,其数虽少,却能永传,子子孙孙,皆得享利。” 听到這裡,沈哲子算是明白了,徐茂這是自负聪明掉进坑裡那种。要达到他所谓的一晋,从他第一层开始算,要把下线搞到第四层,就是要裹挟四十個人,进出不算,牵涉的绢数就有将近两万匹! “未知明公已达几晋?”沈哲子微笑问道,這還是他制定的规则,因此对這数额并不意外。 徐茂略显得意笑道:“我于京口也算略备虚名,如今已达一晋。只是我之三资友尚有一人未晋,因此近来诸多奔走,为其谋资。此为守望相助,彼此扶掖。” 听到這话,沈哲子才明白徐茂因何憔悴,不是军务繁忙,是搞传销去了! “维周你家吴中望门,倒也不必仰此小利。况欲为资友,须得侨籍,若查实妄报,诸资并废。” 沈哲子闻言后嘴角便是一咧,這也是他和庾條预选定好的规矩,不希望此风糜烂三吴。只是搞這种事還带地域歧视,也是少见。 徐茂又笑道:“否则我倒可将维周引为资友,得利尚是其次,此中诸多资友,不乏侨门望姓,彼此可得交谊。不以门第乡籍而见疏,士庶同流,也是一奇。” 沈哲子听到這话,心内便是一动,渐渐有所明悟。此事在后世运作,是一個人人平等的承平世道,因此所有目的只为敛财,乃是祸乱不法者的温床。 可是在這個古代,意义還不在于敛财之能,而是不吝于在原本的等级、血脉、籍贯等社会结构之外,缔结一层新的社会关系! 尤其对徐茂這种人而言,千八百匹绢的财货并不怎么放在眼中,之所以沉迷于此,更多的大概還是由此扩展出来的新人脉。以往千数之礼未必能得高门子弟青眼,但如今所费不多,便能与那些膏粱清贵者坐而论交。 一俟有了這個明悟,沈哲子觉得這件事大可当做一件正经事情来看待,目的不在敛财,而在于将人抽离出原本的门第等级构架,缔结一层新的人际关系!如果善加引导,甚至消除其内部运作自我崩溃的机理,未必不能产生益于时下的效果! 于是,沈哲子觉得不应该再将庾條放养下去,要趁着事态尚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将控制权逐渐過渡到自己手中来。他决定,等忙完了眼前的事情之后,要抽出時間去晋陵见见庾條,借此以熟悉更多内情,再考虑应该要做出怎样的改变。 ———————————— 再回弁山山庄,虞潭心内颇有感慨,年前他于此地折戟,至今念及,仍然难以释怀。如今故地重临,身份已经改变,对手也不相同。 看看人群中那嘴角始终噙着不屑冷笑的严平,虞潭捻着颌下长须,眸子微微一凝,一雪前耻,便在今日! “年前雅集,恍如昨日。只可惜沈氏玉郎不见,倒让人颇感今日集会失色。” 站在一群人当中,严平笑吟吟說道,丝毫也不顾及虞潭的脸面,当众揭其伤疤。 场中众人,参与年前雅集者不在少数,闻言后不免想起当日画面。就算错過那次雅集的人,事后也常听人绘声绘色描述当日之事。于是便纷纷望向虞潭,不知此公会作何反应。 虞潭面色冷静,并不见羞赧,听到這话后只是淡淡一笑:“我等沉浸俗世,浮尘遮眼,确不及少年人清趣妙思。使我之臂膀,拔我吴中俊才,老夫亦感荣幸。然吴兴灵秀之地,丈方之内,或就有兰芝欣欣。不见玉郎,长史倒也不必感慨伤怀,宜自勉,若能拂尘举才,亦为一桩雅事。” 老家伙,无耻之尤! 严平眼角微微一跳,何尝听不出虞潭话中暗讽之意,這是在嘲笑他籍籍无名,根本沒资格简拔贤才。他虽有心如沈哲子一般让這虞潭颜面大失,但实在沒有相匹配的口才。 思忖片刻,严平才笑道:“使君所言极是,此前数年我向来耽于郡府俗务,确实难分心为我郡中子弟扬名。如今使君得领郡府,我真是如释重负,此后唯使君马首是瞻,愿我乡土安泰大治。” 讲到這裡,他话音顿了一顿,又言道:“只是近来风传余杭不靖,不知使君可有应对之略?” 听到严平如此肆无忌惮谈及他家所为恶事,虞潭眼中便蓦地闪過一丝厉色,冷笑一声,旋即說道:“我既守此土,民生安危,此身同感。乱我政者,定杀不赦!” 众人皆感受到虞潭身上那种凛然决绝气势,心弦便是一紧,视线难免飘到严平那裡,這家伙实在太不知收敛,全无分寸。說到底虞潭都是此地太守,如此公然言语挤兑,又能有什么好处? 严平倒不觉得自己已成众矢之的,只是哈哈一笑,又說道:“使君急民之急,确为良牧,难怪台中要委以重任。可惜使君不得督职,否则我吴兴境内岂有强梁横行之地。” “那也未必,我等世居之乡土,岂容宵小肆虐。若再有贼人扰民安宁,不须使君政令,各家宜共讨之!” 郡府别驾沈恪冷声道,其他各家也不乏人附和,他们或不反对严平针对虞潭,但若做事太過火影响到各家,那就不能坐视了。 严平深深看了沈恪一眼,不再多說话。若在座诸人他尚有几分忌惮的,那也只有沈恪了。 不论眼下势位,沈家本就武事相传,农耕主业,闲来多练乡勇,部曲精锐者不乏。严氏人丁虽然多,但相当大一部分见不得光,又以煮盐为业,四季繁忙,部曲缺了操练,较之沈家确有不如。 沈恪出言,严平倒不觉得其家已经与虞潭勾连。毕竟两家矛盾重重,吴中皆知,岂能轻易化解。此番针对,大概還是不忿于早先自己买田的出价太低。 想到這裡,严平便觉得沈恪实在短视,眼下形势,正应集结众家之力,以民望将虞潭黜罢其位。如此既能守护乡土,又能声援会稽举步维艰的沈充,以缓解其压力。可笑這沈恪鼠目寸光,只看到眼前一点利害,却忽略了长远的利益。 其实严平本有意联合沈家,从而对抗虞潭,倒也不是存心要压沈家田亩之价。只是近来颇有一些郡内盐家维持不下,要出售盐田苇塘。盐田還倒罢了,沿海圈地尽可制卤,然而苇塘却是薪火源头,直接制约食盐产量。严家煮盐本业,如此良机,岂能错過! 于是他调集财货,将這些苇塘尽数买来,因此便少了周转,只能再压一下沈家田亩价格。這也是无奈,沈恪以此而苛责他,实在有些不识大体。 看一眼上首神色阴沉的虞潭,又环顾座中反应各不相同的乡人,严平忽生出“守护乡土,舍我其谁”的使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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