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有酒且痛饮 作者:未知 時間在不咸不淡的向前走着,座落在五一商厦背后的刑侦一大队仍是一片波澜不惊的平静。事实上,很少有什么事能让這裡吃惊,一队每年要处理三千件以上的刑事案件,血腥的有之、暴力的有之、阴谋诡计尔虞我诈的更有之,在這种有点黑白混淆的氛围裡,很难让人感觉温情的存在,即便是最善良、最懦弱的人长期呆在這裡,也会染上凶性。有一位老刑警說得好,从這些血淋淋、活生生的案子裡,看得多了,对别人对自己,都会觉得很失望甚至绝望。 对了,這在理论上有依据,叫职业病。在现实裡也有依据,不相信的话您到派出所、刑警队瞧瞧,十個裡头有八九個是凶神恶煞,见了谁都咋咋唬唬。 不久前這裡出现了一個例外,一個永远笑容满面、殷勤一脸的例外,這或许也是一队所有人都喜歡简凡的原因所在。而现在,唯一的一個例外现在也不是例外了,在发疯的时候甚至于比普通人更有甚之,很难想像這么個胆小怕事的学警,敢持枪追逃、敢当街伤人。 处分這事情发生以后,在一大队人眼裡,简凡好像還是那样依然故我,還是那样吊儿郎当,如果非要找出這件事的影响的话,那就是吊儿郎当的程度比以前更甚了几分,虽然准时上班,可上班的效率就有点問題了,枪械室那点活已经不够干了,简凡更多的時間钻在档案室裡,史静媛偶而几次找机会想和简凡座谈座谈,生怕這小子想不开什么的,可一看之下方觉得自己多虑了,在档案室,简凡像翻小人书一般看档案,看得津津有味甚至于不觉有人来了,更有甚者,還有两次居然发现這家伙抱着案卷点瞌睡,哈喇子流了一桌。 吃沒問題、睡沒問題、說话也沒有什么問題,当然谁也不觉得简凡会出什么問題。笑容少了点,那可以理解,失恋了嘛。 這件事被大家慢慢地淡忘了。過了五一,天渐渐地热了,又過了六一,天气更热了几分。 最先发现有点不对劲的還是杨红杏,倒不觉得他哪裡表现有错,說话更冲了几分,上班时候不太爱理人,特别是不爱理女人。下了班就不见人影了,直接是销声匿迹,手机也不开。偶而打過电话却都是找不着人。 這事和梁舞云一起问過他本人,谁知道简凡扬长不理,翻着白眼說了句,八小时以外,你管得着嗎? 俩人又被噎了一次,杨红杏有点怒其不争,隐隐地想帮帮他却不知从何入手;而梁舞云学了半截子心理学分析,一口咬定,這小子肯定是失恋导致性格大变,对女人上升到了仇恨的程度。 俩人嘀嘀咕咕争论了很多次沒有究竟,在一队除了和史静媛就是和简凡谈得来,一個多月不多见笑容,三個人也难得坐下来开玩笑,俩人的心裡多多少少有点担心。几番商议,准备来一個跟踪活动,看看這小子究意在干嘛。 這天刚到下班时候,商量好了,梁舞云和杨红杏便即先行一步出了一队,俩人坐在借来的车裡直停到胡同口的路沿上,班后不久简凡从胡同口出来,精精神神的一個小伙,上身兜着個偌大的文化衫、下身穿着洗得发白牛仔裤,晃悠悠地从胡同裡出来,就和大街小巷裡饭后乘凉的小年青基本一個样子。人一走一转過身,文化衫的背后上书四個大字:我是光棍。 這十块钱的地摊货倒也能彰显出点個性来,梁舞云和杨红杏指指点点,俩人窝在车裡笑得直打颠,看着简凡走了一段路,才驾着车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不過這路一跟就长了,转過了五一路、上了迎泽街、過了迎泽桥、又进了滨河路,两人跟着足足走了半個多小时,嘿,一眨眼,进了中西广场,不见人了。 梁舞云和杨红杏驾着车直绕着广场走了一圈,愣是沒找着人。這裡是大原第二大广场,夏天裡這是最热闹的去处,一俟天刚擦黑,周边小区出来的一家三口、附近学校出来的成群伙伴,還有不知道从那裡冒出来一对一对,熙熙攘攘足有上千人,伴着音乐起舞的、就着路边小摊逛夜市的、抱着塑料球在广场的玩的小孩,能一直喧闹到零点以后。沿着广场东侧两旁,是二十几個啤酒摊位,面食、凉菜、啤酒和各色小吃一溜排开,偶而玩累的了消夏人群、客闲了的的哥的姐、走過路過的行人,就着小摊来一杯冰镇杂啤,倒也是夏天裡不可或缺的一大享受。 沒找着人,俩人干脆把车停下来,边逛边走,心裡還真相信简凡沒准是来這裡跟谁约会来了,要不就是郁闷不已来玩来了。又逛了二十几分钟,梁舞云眼尖,吃惊地叱了声,直拉着杨红杏,手指着前方,惊讶地道:“老大你看,那……那……不是他么?” 杨红杏一看,也愣神了,不远处,搭着红色篷布的简易摊位后,站在火边提勺下面的那位,看不着脸,可背后正是那几個大字:我是光棍。摊位竖着一個大招牌,卤汁杂碎面。虽然不知道這是什么面食,可看样生意還不错,七八张桌子已经差不多满了,看锅下面,提刀切菜的那人偶而转過脸来,可不是简凡是谁。 梁舞云看得目瞪口呆,讶声了句:“哇,不会吧?這也不能自甘堕落到這程度啊?摆起地摊来啦?” “什么自甘堕落呀。真是的……”杨红杏悻悻說了句,不過看得心裡也觉得有点不好受,不用說是被那一身债压得来干這生意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杨红杏突然觉得有点冲动,鼻子酸酸的,正要上前却被梁舞云拉住了,拉着說了句:“喂,老大,别去,你這样去,不是让他难堪嗎?” 一想也是,不過跟着杨红杏一停脚步一回头问:“那咱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呀?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走人呗……他自尊心那么强,出来当天把全部的账都還了,這一個多月偷偷摸摸沒准就一直在這儿,這要是揭破了让队裡人知道,那得多伤他呀。”梁舞云道。看着杨红杏不忍,干脆拉着背過去向着相反的方向走。俩人正自揣度的时候,电话来了,杨红杏一看是秦高峰的,還以为队裡有什么事,却不料接起来,說了两句,回头又是诧异地看着梁舞云,也惊讶地道:“呀,队长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梁舞云问。 “他說别让咱们俩现在去打扰简凡。”杨红杏怪怪地說道。 “哇,不会吧?队长在监视咱们?這一天怎么神神叨叨搞得像克格勃样。”梁舞云吓了跳,身子转了一圈找目标,可广场上乱嘈嘈人這么多,那能看得见。 “走走……”杨红杏拉着梁舞云,一眨眼,俩人也消失在人群裡。 ……………………………………………… ……………………………………………… “三份杂啤、四碗杂碎烩面,一個凉拼………” 喊着的是黄天野,這家伙脸皮特松,一笑起来脸上、额上遍起皱纹,脖子上挂了個收银袋,端得是市井奸商的样子十足。 听得老三一报饭,简凡应了声,手脚麻利地掂了块油面,蹭蹭几下拉得细长,双手合叠着直扔进滚着汤花的锅裡,简易的菜案上,锰钢刀過处,香菜花、大蒜沫、海带丝纷纷而落,做其他一无是处,可干這活,再乱再忙简凡也是井井有條。旁边有位姑娘正挟着几样凉调拼盘。简凡配料做饭、黄天野就负责招徕客人、收银算账的活,又花一晚上五十块钱雇了個帮工,是黄天野门口的邻居。三個人联袂在這裡练摊却已经一個多月了。 学生时代這黄天野脑袋就削得尖,卖碟卖磁带卖日用品窜着宿舍挣零花钱,毕业了根本沒打算上班挣工资,直接就跳海了,但凡什么生意红火,肯定要上手蹭一把。而夏天裡只要山大师院那边一放假,性保健商店就面临关门之虞了,每年都不得不另谋生意,這兄弟一合计,正好逢着简凡有难处了,得,把简凡拉来打工挣钱還债了。 不過简凡很坦然,很坦然地站到這裡挣辛苦钱,而且這是自己所知唯一能挣钱的途径。生平最拿手的莫過于做菜卖饭了,這個角色根本不用转换,在這裡沒過三天,便发现這一溜摊点,都是清一色的凉菜、啤酒加上简单的主食,偶而行人和吃饭沒准点的的哥的姐们想填饱肚子的话,在這摊上還真找不着吃处,就這這個空隙,简凡不几天便熬着汤配成了一道大原传說中的卤汁杂碎面。一出摊,這熬猪下水的汤锅香味能引来一片人,生意明显要好得多。 面下了,锅开了,点了点凉水,开過两次,一溜碗排开,花椒粉、胡椒面、盐、味精、香菜几样底料凤凰点头般地洒到碗裡、几根油菜抓一把,随手地扔进锅裡,稍煮片刻,和着面條捞进大碗,料锅裡的杂碎汤羹,咕嘟着,铁勺挹上半勺油汪汪的汤和红白下水进碗,漂着绿油油的面碗顿时氤氲起了沁人的香气。碗上盘、盘上桌,洒上红得透亮的辣椒面,倒一股酸味直透鼻孔的老陈醋,能吃得嘘唏做响、额头见汗。 大原稍有点年纪人对這种卤汁杂碎面并不陌生,這是当年吃不起肉食的贩夫走卒、市井九流之类的爷们解馋的美食,是用猪骨熬汤、肝、脏、心、肠一类的猪下水配料成酱,做法有数十种不同,解放前大街小巷裡基本都是這类小摊点,一直到八十年代這东西還是個坊间美食,具体流传了多少年還真无从考证,不過后来饭店越来越多,已经不太有人愿意再做這种费时费工又不怎么挣钱的下等货了。即便是做出来,那味道裡也假得厉害。 大众间流传的美食总是還有他的影响的,就像你现在吃着哈根达斯,沒准還会想起小时候嘬過的五分钱那种冰棍一样。這东西对于大原人,就俩字:对胃!沒過几天,味正量足价不高的面摊便即吸引了不少附近居民,黄天野乐在心裡,干脆龙飞凤舞地画了個招牌,除了老牌的卤汁杂碎面,正面還写了两個强调的字:正宗。 简凡看在眼裡也乐在心裡,越干越乐呵了。一般是晚六点出摊,七点简凡来,一直到晚十一点以后人才渐渐稀少,零点左右才能收摊,今天的客人和往常差不多,杂啤出了四桶、几样凉菜也见底了、算着面卖了一百多碗,杂碎汤锅也见底了,好容易歇下来喘口气。 旁边的老三黄天野正蘸着口水,数着一堆零零整整的票子,厚厚的一大摞,大致数了下,高兴地說道:“锅哥,今儿好像比前两天還强,卖了一千出头了啊。咱们這摊他们俩摊生意都好,我就說了嗎,你天生就是這块料,错不了。” “呵呵……你乐吧,等着下雨你就该哭了。”简凡啜着水,损了句。這号生意沒谱,一遇到天不好那可就一分钱也挣不着了,不過老天照顾也似的,五月份只断了一天,還净是好天气。 “你個乌鸦嘴?”黄天野悻悻骂了句,看看座位已空,時間已经到十一点多了,差不多就该准备着收摊了,数了一摞十块二十的递给简凡:“今天的,二百。” “哟,黄老板,今天涨工资了呀?”简凡笑着接到手裡塞口袋裡,每天利润分三分之一,同室這位仁兄稍有点财迷,不過对简凡還是挺照顾的。 黄天野却不在意這话,倒了两杯杂啤递给简凡一杯,俩人坐下来,就听黄天野劝上了:“锅哥哎,我有想法啊,咱们开饭店怎么样?你干脆别当那啥警察了,你看看,五月份你挣了小五千了吧?当警察那能赶上這工作,咱们兄弟俩联手,就你這手艺,准行……不瞒你說,我现在可存了這個数了,只要你愿意干,我立马找房子开工挣钱,咋样?考虑一下?” 黄天野說着,神神秘秘地交叉着指头,竖了個“十”的姿势。那意思是,存了十万了。這架势不无引诱简凡的成份在内。简凡却是不理会這等勾引,笑着說了句:“我也不想当警察,可我妈一直想让我找個正当职业,风吹不着、雨打不着,好容易才谋着了,家裡费了老大劲,丢了不也可惜么?………你說我活這么大,就沒让我妈顺气過一次,好容易高兴了一次,再回头当厨子,這不故意气我妈呢不是?” 五一回過一次家,看得出爸妈对儿子這份体面的工作非常满意,就即便是一千個、一万個不满意,简凡也不忍心拂了家裡的人希望。 黄天野却是不以为然,或许连他也看不惯简凡這种安于现状到底所出为何,咽着酒說着:“你這人真是一根筋,那干得有什么劲?钱沒落下,好沒落下、伤落了不少,還挂了個处分;现在倒好,老婆跑了也罢,连老婆本也赔干了,想当年,都是咱们甩妞的份,那有被妞甩的经历啊………你别发火啊,我說正经的,沒钱在乌龙你能瞎活着,可要沒钱,在城市裡,不那么容易的。你好好想想,要是你有钱、有房子、有身份,香香至于扔下你跑了嗎?你這人,什么都好,就是缺乏对生活的觉悟。想什么事都是一根筋。” 或许時間已经稍稍抚慰了那件事带来的不快,或许和同室老三之间可以无话不谈,简凡根本沒有发火的迹象,笑着喝着反问道:“老三,你少扯我,除了一天掂记着别人口袋裡的钱,你就不能想点别的?难道做其他就不行、就不快乐?” 黄天野道:“谁說沒有?有。” “什么?” “做爱呗,快感与快乐同在。嘿嘿。”黄天野小声道,鬼鬼祟祟道。 俩人喝着头碰头,淫笑了半晌,简凡神神秘秘地扯着黄天野,像当年在学校发现了那届新生裡有漂亮学妹一般,很正色地說道:“我告诉你啊,我可有发现,一切都能给人带来快乐,這段時間我对生活很有觉悟的………比如,我开枪中靶的那一刻,有一种满足和快乐的感觉,一個字,爽!再比如:我做成了一道菜,色香味俱全,看着、闻者、尝着,或者叫上大家一起来饱餐一顿,還是一個字,爽!或者就像咱们现在,一晚上来来往往上百人坐在這裡,吃得舒心,喝得痛快,高兴了還拉着咱们来一杯,還是一個字,爽!……我說的你懂嗎?除了钱,還有更高兴的事哦,你看看你,才多大,都有肾亏迹像了……啊,你得注意啊,你自己都這样了,還想拉上我?……” 简凡說着,捻着两指拽拽黄天野的脸蛋,肉少皮松,嘴尖腮长,绝对和费胖子的感觉不一样,黄天野听得眼直摸愣着,敢情听明白了,评价了句:“這……你這是老婆沒了、钱沒了,一无所有了,又学会穷开心了啊?” 简凡蓦地被逗笑了,俩人嘿嘿地笑了半天,简凡悻悻指着黄天野骂道:“你猜对了,可我不穷开心怎么着?我上有爹妈、下有妹妹,难道我把自己個给郁闷死了?我穷,我也穷得有点志趣吧?……像你這样,赔上時間、赔上健康再赔上精力,削尖了脑袋要往富人门坎裡进,你不觉得活得累、活得郁闷、活得沒有乐趣呀?”” 老三嗤着鼻子不以为然:“不觉得呀?我挺有乐趣的呀?” “有個屁,你已经快到崩溃的边缘了,你自己都沒发觉而已。”简凡忽悠着,看着老三不太相信,跟着正色问道:“我问你,你现在看到一個女人的时候,你還有会欣赏的眼光嗎?对你来說,也是一种性消费而已,你在进进出出的时候,脑子裡考虑的是支出是否合理……我還问你,你想過结婚,但你在想结婚的时候,想得不是一個具体什么样的妻子,而是什么样的房子、什么样的车和什么样的收入水平,对嗎?……這样,我就下個结论了,你這生理,和经济是挂钩着的,如果万一出现经济危机的话,会直接影响到你的生理,包括健康、包括消化、包括排泄………你给我說說你的乐趣何在?” 简凡嗤笑着三绕两绕,纯属损人,說得自己也忍俊不禁,低着头猛笑。黄天野看样被說着了,瞠目结舌半天才回過這话的味道,脸上慢慢笑得绽开了花,举杯相邀着:“好好,锅哥你這境界,我還是差了点,勉强有三分道理……喝喝,不劝你了,還是咱们以前那样,高兴就好。” 俩人相视大笑着碰了個,像当年上学翘课出来喝酒玩闹一般,举着杯子一饮而尽,正乐呵着,背后传来了声音:“老板、三碗面。” 黄天野赶紧地站起来招呼,简凡听得声音一愣,有点熟悉,一回头,吓了一跳。 神出鬼沒的队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了,背后還跟着杨红杏、梁舞云,像来消夏的客人一般,大大方方地坐到了桌旁,梁舞云和杨红杏俩位,有点似笑非笑;而队长,不动声色的表情裡却有点难以捉摸。 简凡一看自己還身着的文化衫、系着白围裙,顿时有点窘得直想找個地缝钻进去,丫的,离一队這么远,干的這么隐秘,来的时候连车都不敢开上,居然還是被发现了……… 【现在在新書月票榜上,咱就只要這個月啊,我也不知道怎么要,反正就是提醒一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