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第三十二回【上】
梅海洲亂點鴛鴦譜
婉玉想了一回道:“待會子爹爹也要來的,到時這院子裏的男客們都想去拜會,咱們就趁這個亂,命個妥帖的小廝偷偷送過去罷了。”怡人領命去了。
婉玉在院中賞了一回桃花,片刻又有丫鬟來請,道:“太太們請姑娘到正房裏喫茶。”婉玉便迴轉身到正房,門簾子一掀,只見房中只坐了十來個婦人,有些婉玉亦見過,均是極有頭臉人家的親眷。董氏見了婉玉忙笑着招呼道:“婉兒快來,這屋裏清淨,不比別處亂糟糟的。”
衆人見個女孩進來,紛紛展眼打量,未見過婉玉者,見她生得秀色照人,明豔端莊,不由驚訝,交頭接耳低聲道:“這就是梅家新養的女兒?怪道能得了巡撫家的青眼。”吳夫人正坐在炕上喫茶,見人人都讚歎婉玉,不免得意,又有些心酸,暗道:“原先蓮英只吃虧在腿腳上,到了婚配的年紀,這些太太夫人躲得倒快。如今不同了,一個個見我女兒這般品格,還不都巴巴的求上門。”
說話間梅燕雙、梅燕回也都走了進來,董氏引着三人一一對坐上之人見禮,互相廝認過後,大家落了坐。丫鬟們端了茶點上來。衆人見梅燕雙、梅燕回兩姐妹也生得娟秀,但與婉玉一比仍差了兩分,且神態氣度也遜了一籌,這一襯,反而更顯出婉玉好來。太太們一言我一語和梅家三姐妹說話,不過是問平日裏都做些什麼,讀過什麼書,做些什麼針線,會不會彈琴等語,但十句倒有八句是問着婉玉去的。
董氏見了不由心中不快,原來雙生女至今尚未婚配,董氏本想借此番將一對女兒引出來與此地有名望的人家相看,她略知吳夫人有意將婉玉許配給孃家哥哥之子,便不以爲意,因聽丫鬟說婉玉嫌房中太吵在院中枯站,便喚婉玉進屋坐着,不過是存了討好吳夫人的心,誰想婉玉一來風采便將自己的女兒壓倒。此時知府夫人陳氏對吳夫人道:“有了這樣標緻的女兒,怪道吳姐姐天天笑得嘴都合不攏,身上也大好了,不知以後誰家的兒郎有福氣,娶了家的閨女去。”
這陳氏膝下有兩子,均已到婚配之年,其中一人已有秀才功名,董氏早已暗暗中意,故聽陳氏這般一說,心裏不由起急,但面上不露聲色,端起茶碗,吹了吹熱氣,笑道:“只怕我嫂嫂心裏早已選了乘龍快婿了,不知對也不對?”說着用眼睛去看吳夫人。衆人一聽忙豎了耳朵向吳夫人看來。
吳夫人心中如明鏡一般,笑了一聲道:“婉兒纔到我身邊多久呢,我還想再留她幾年。二來老爺說了,婉兒的婚事歸他做主,必要找個知根知底,人品好,學問也好的。”此話梅燕雙聽到耳中,知婉玉還未與吳其芳訂親,心中不由一喜。但旁人聽了心中又是另外一番滋味:“一個過繼來的女兒,竟讓巡撫大人如此看重,可見是當親生的相待了,旁的不說,單論容貌品格便已跟天仙一般,再配得這家世,娶了她可是真真兒了不得了!”故而人人心裏都燃了團火,對婉玉多打量幾番,又紛紛湊前問話,只一些自知無望的,才與雙生女閒談。董氏見了不由暗地裏咬牙。
待至傍晚,筵席重新鋪開,用到一半,梅燕回悄悄扯了扯梅燕雙的衣袖道:“姐姐,不如咱們悄悄溜到前頭去罷。”
梅燕雙道:“作死呢!爹孃要知道了還了得。”
梅燕回咂了咂嘴說:“我這是爲了好,適才我打發個丫鬟到前頭悄悄看了,說芳哥兒也來了呢。咱們趁人不注意,往前頭躲在屏風後頭看看,若是姐姐萬一能跟芳哥兒說一會兒話,也不枉費天天牽腸掛肚。”
梅燕雙登時眼前一亮道:“當真?芳哥哥怎會來?他又不是咱們家的親戚。”
梅燕回點着梅燕雙的腦袋道:“蠢材,蠢材,爹是通判,跟他的爹爹是同僚。如今芳哥哥中了進士,入了翰林院,也算跟爹爹同朝爲官,前來祝賀也理所應當。”
梅燕雙聽聞吳其芳到了,早已按耐不住,立刻丟了筷子一疊聲催梅燕回趕緊到前頭去瞧心上人。故兩人匆匆忙忙扒了幾口飯,漱了口便往前頭去了。事情湊巧,偏趕上婉玉聽怡人來報,說梅海泉到了,婉玉帶來的小廝跑去喫酒耍錢,一時起了興竟忘了回來,婉玉無法,也只得帶了怡人捏着簪子,悄悄往前院去。
且說前廳梅海泉到了,因巡撫大人光臨,梅海洲頓覺面上有光,忙不迭將上座讓出,又命重新沏茶,瓜果糕餅也重新換過。廳中內外大小官員富豪鄉紳人人聞風而動,都欲尋個機會與梅海泉攀談幾句。
吳其芳暗道:“自我從京城回來便極少見過姨丈,偶見一兩面,姨丈待我雖親切,言辭間卻隱含生疏之情。仕達說姨丈要親自給婉妹的婚事做主,姨媽曾露過我家欲上門提親的意思,姨丈臉上也淡淡的。依我看,只怕姨丈嫌爹的官職太小,與梅家不能門當戶對,若我再不竭力表現,只怕這樁婚事難成了。”便一邊盤算一邊向前靠,餘光瞧見自己身邊站着個人,個頭比他略高了半頭,身材亦魁梧兩分,定睛一瞧,卻是楊晟之。楊晟之也看了過來,二人一愣,臉上均掛了絲笑,作揖行禮。
楊晟之見吳其芳手裏端着酒杯,知他也想給梅海泉敬酒,腦中念頭一轉暗道:“並非所有人都能湊到跟前拜見巡撫大人,這吳其芳是梅大人的外甥,我若跟他去,必能見着梅大人了。”想到此處,便稱呼吳其芳的表字,笑道:“莫非文擇兄也想給巡撫大人敬酒?不如咱們二人同去。”說着也不等吳其芳發話,便勾肩搭背口中以兄弟相稱,親親熱熱的往前走。
吳其芳心中不悅,但想到日後到底要和楊晟之同去翰林院做同窗,便只得忍了下來,嘴角堆上笑和楊晟之寒暄。
待走到梅海泉跟前,吳其芳先舉了酒杯道:“外甥敬姨丈一杯。”說罷一飲而盡。梅海泉舉起酒杯抿了一下,便又放了下來。
吳其芳又道:“外甥聽說姨丈近來每每爲河務操勞,實乃辛苦。外甥只盼能爲姨丈分憂,這些時日也勘察了河務,寫了一篇文章,還請姨丈不嫌愚笨拙劣,多多指教斧正。”說着從袖中掏出一個信封遞了上去。
雙生女正躲在大廳左旁屋的屏風後面,透過屏風的縫隙向外瞧,梅燕回見狀在梅燕雙耳邊低聲道:“瞧瞧,芳哥哥果然是個有大才的人,竟能爲了什麼合物分物的寫個文章出來。”梅燕雙見到心上人喜得滿目通紅,聽梅燕回這麼一讚,心中愈發歡喜起來,只一徑的往外看,生怕看不夠。
此時婉玉和怡人正躲在前廳後房門後頭往裏面偷看,見吳其芳將信封呈了上去,怡人低聲道:“表少爺真真兒是個有心的人,連老爺爲何事操勞都一清二楚。”
婉玉道:“他天天跟達哥兒混在一處,爹爹煩心什麼他怎麼會不知?只是他偏挑此時,顯是胸有成竹,想大展奇才了。”
梅海泉這些時日正爲河防費心煩惱,聽吳其芳這般一說,當下有了興致,立刻展開讀了一回,只覺條理清晰分明,歸結精準,又詳細列出解決之道,顯是費了一番功夫,當下對吳其芳不由刮目相看,隨口指了當中幾處詢問,吳其芳侃侃而談,對答如流。梅海泉不由微微點頭。暗道:“吳其芳倒是個可塑之才,唯性情跟達兒一般,略浮躁了些,但天資聰穎,又勤奮,若是好好雕琢,自有一番前程。看才華,婉兒嫁與他倒也不委屈了。”
梅燕雙看在眼中又是歡喜又是焦急,心中既盼着吳其芳才華出衆鶴立雞羣,又恐梅海泉將他相中,做了乘龍快婿;婉玉則一心惦念着將簪子還與楊晟之,眼光一掃,只見楊晟之正站在吳其芳身邊,垂着眼簾,面帶沉思之色。
梅海泉道:“依之見,年年汛期河堤崩垮,是因防汛不力?”
吳其芳道:“正是,年年防汛,但仍年年洪災,必然因防汛不利。古語云‘以河治河,以水攻沙’,若是能興修水利,引導疏通,防汛得當,洪災自然便少了。”
話音未落,卻見楊晟之跨一步上前,躬身作揖道:“下官不才,與吳大人所想相左。”
梅海泉見是楊晟之不由一愣,他早已對楊家人厭惡到了十分去,唯對楊晟之印象稍好些,因說道:“但說無妨。”
楊晟之繼續躬着身作揖道:“下官想說個故事打比方:東縣和西縣均知夏季雨水豐沛,恐有決堤之災。東縣知縣將朝廷撥下的銀兩盡數用於河務之上,每日與百姓一同修築河堤。西縣知縣則將銀兩用於賄賂上峯,根本未將河防放在心中。待夏季將至,洪水決堤,東縣河堤固若金湯,百姓安居樂業。西縣江口決堤,百姓流離失所,此時西縣知縣極其英勇,與百姓一同抗災。因西縣受災嚴重,朝廷又撥了大筆的銀子下來,西縣知縣又貪了一筆,繼續用銀兩賄賂上峯。後州府提拔考覈優秀官吏,西縣知縣因使了銀子,又在抗災中政績優良,被朝廷提拔爲知州,而東縣知縣仍是知縣罷了。”
梅海泉眯了眼將茶碗往桌上一放,只聽“啪”一聲脆響,道:“說此話是什麼意思?”
這一桌唯有梅海泉、梅海洲、吳其芳和楊晟之四人而已,衆人見有異狀,紛紛朝這邊看來。楊晟之直起身,臉色如常道:“大人勿惱,適才所說只是下官推測罷了。下官並不懂河務,只是在想,朝廷年年撥銀兩做防汛之用,但爲何年年還鬧出洪災?朝廷撥下的銀子真真正正有多少用於河防要務?前幾年也未曾聽說鬧出如此多的災情,但這幾年的雨水也並不比前幾年多了多少,爲何災情反倒越來越厲害了?只怕當中還有些旁的緣由罷了。”
梅海泉聽到此處站了起來,向前走了兩步,又扭頭招手將楊晟之喚到跟前道:“可知說的這番話傳揚出去,便不知要得罪多少人了?”
楊晟之笑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巡撫大人料事如神,應是心中早有了定數,唯恐投鼠忌器,否則也不必爲此事如此煩惱了。”
梅海泉又一怔,再將楊晟之打量了一番,沉默半晌,忽拍了拍他的肩膀,口中聲音微不可聞,道:“可惜了,可惜了……”說罷轉身對梅海洲道:“哥哥還有事,先走一步了。”梅海洲忙不迭起身相送。吳其芳心中不快,但臉上仍帶了笑意跟在後面送梅海泉出門。
怡人擰了眉道:“姑娘,我怎的沒看懂?楊三爺惹老爺生氣了?”
婉玉見了輕輕嘆一聲道:“自然不是。芳哥兒這一遭聰明反被聰明誤了,他自小在官宦人家長大,這裏頭的貓膩兒怎會不知?只是他想在爹面前買面子,卻又怕得罪旁的官員,只撿了不疼不癢的做了文章。爹爹在官場沉浮這麼多年,一步步熬到如今怎會看不透呢。其實這麼做也無妨,偏有晟哥兒給點了出來,又說辭得體,一刀切在爹爹的心坎子上,反倒贏了好處去了。”說了一回又嘆了一會,忽又笑起來道:“達哥兒先前說他在殿試上做文章諷刺朝廷,我還不信,如此看來十有八九是有這檔子事兒,兵行險招罷了。”說到此處將又朝屋裏望去,只見楊晟之也跟在衆人身後送梅海泉,便忙將簪子塞到怡人手中道:“待會子他回去,便趕緊將簪子塞給他,然後趕緊回來,萬萬不可逗留。”怡人拿了簪子去不在話下。
且說梅燕雙一心只在吳其芳身上,喚來自己身邊慣用的一個喚作椴兒小丫頭子,褪下腕子上的一隻金鐲子,用帕子包好,給椴兒道:“把這個給那穿着薑黃色衣裳的公子,不準讓別人知曉。這件事辦得好給賞錢,辦得不好了,便擰爛的嘴。”
椴兒忙不迭應了,拿着帕子便去找吳其芳,趁人不備將東西塞到吳其芳手中,只道一句:“我家姑娘給公子的,公子若有有意,便到這院子側門處一等。”
吳其芳一看,只見是一塊紅鮫綃的帕子,暗香浮動,裏頭包一隻滑膩膩的金鐲,不由有些發愣,待想再問幾句,一擡頭,卻早已不見那送東西的小丫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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