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慈爱”
荣庆堂上,贾母抱着十二万分的怀疑,质问道。
贾珍跪在堂中,连连赔笑道:“怎敢糊弄老太太?当日蔷哥儿走时,亲口托付我大事。当时大老爷和二老爷俱在,连宝兄弟也在,老太太不信我,大可问宝兄弟,当日蔷哥儿是不是說他那买卖赚不得几文钱,大头都被淮安侯府、怀远侯府、荆宁侯府、景川侯府和定远侯府五家侯府拿去了?我說可以帮他取回来些,他說若果真能取回来,一切交给族中,买族田或贴补族学随我。当然,他那孩子话我不会当真,可我毕竟是族长,总不能眼看着他被人欺负,所以就帮他取回了一万两银子。”
贾母内宅的事门清,可对外面的事就着实谈不上了解了,见贾珍說的真切,這会儿也糊涂了,忘了问到底是什么方子,只好奇道:“那混帐对你可不算恭敬,你能有這么好心?”
贾珍冤枉道:“還不是老太太說的,近来家裡有大事,族内要和睦相处嗎?不然按我的性子,非砸烂他的头不可。”
贾母闻言,终于缓和了脸色,道:“你能如此做便是极好的,想来当初你也不過是醉酒,一时糊涂……如今做到這個地步,也算不易了。”
贾珍闻言,眼角抽了抽……
贾母又道:“待蔷哥儿回来后,你把银子還给他。如今這個节骨眼儿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贾珍含糊应下后,又低声问道:“老祖宗,听說宫裡那边,大妹妹她……”
贾母肃穆下面色,沉声道:“珍哥儿,此事你不要多說,也不要多问,更不用多做。”
宫闱之事,按理說不止是后宫之事,与前朝之事更是息息相关。
但贾母对外面之事虽不怎么清楚,却也知道贾家如今這一窝子爷们儿,沒一個能担当大任的。
若让他们胡来,多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所以,干脆全当后宫内宅之事来处置。
对于后宅之事,贾母和王夫人都各有心得,足够了。
贾珍闻言心裡不受用,却也只能陪了個笑脸。
虽然荣宁二府,宁国居长。可从他祖父贾代化起就比不過贾代善了,到了他老子,就更他娘的奇葩,堂堂一個二甲进士,不去做官承爵,反倒跑到城外修仙去……
结果到了他這一辈,论辈分比不過,论爵位差的更远。
堂堂一族之长,也只能跪在地上回话,窝火。
好在贾母沒功夫再理会此事,因为有嬷嬷跑来求援,宝玉和薛蟠同去丰乐楼赎买妓子一事爆发,此刻正被贾政拿下往死裡打中,贾母要去救驾……
……
运河之上。
十日過去了,行程已過了一半。
除却快要憋疯了的贾琏一行人外,其他人倒多過的有滋有味。
贾蔷每日裡早起,与李婧一道做晨功,锻炼身体,打熬筋骨。
他又将前世所学的一些关节巧技和八极拳教给李婧,李婧于学武一道的天赋比他不知高明多少,受益匪浅。
而贾蔷只求强身健体,正经学了《五禽戏》,效果倒也不错……
练完晨功,贾蔷自去读书,李婧则再去教黛玉一等女眷练五禽戏,八段锦等养身之法。
黛玉起初虽答应了要锻炼身子,可她那病弱的身子骨,哪裡能坚持下来。
连半盏茶功夫都不到,就目眩头晕难以为继。
不過出乎李婧预料,黛玉居然是一個有韧性的。
她倒不是为了强身健体,只因看到身世与其相仿甚至远比她還惨的李婧,都能坚持做到今日這個地步,不仅支撑起门户,還能带父求医,便以为皆因体壮的缘故。
既然李婧能做到的,生性要强的她又岂能服输?
所以十多日下来,倒勉强能将《五禽戏》做一整套下来,许是底子薄,所以效果也极为显著。
至少用饭能用下一小碗,不再只吃几小口,数着米粒吃了……
便是晚上睡觉,也不再一坐坐一宿,能睡上二三個时辰。
白日裡无事时,便“翻译”贾蔷书写的《白蛇传》,顺便指点指点贾蔷的时文。
到了天黑,累了一白天,洗洗后很快就能入睡。
一众人過的辛劳但是充实,而其中,黛玉对贾蔷的观感再度发生了变化。
她沒想到,生的如此俊秀但脾气却刚硬桀骜的贾蔷,居然能安得下心来专注学习和写作。
当日薇薇安失言之后,黛玉也曾有两日未下来。
但一来实在惦念《白蛇传》后续故事,二来,也觉得贾蔷非心存邪念之辈。
等第三日寻借口下来后,冷眼旁观发现贾蔷眼神清正依旧,不曾闪烁不定,对她的态度也是以尊敬为主,黛玉就放下疑戒之心,又以姑姑的身份常下船舱来……
有這样一位时文颇具灵气的先生指点,贾蔷自也高兴,每日裡见黛玉下来,就抓紧時間学习功课,十分专注……
“你這文勉强也算能看了,只是,《论语》還是沒读透。”
黛玉将贾蔷做的一篇时文看過后,轻声点评道。
贾蔷闻言,沉默稍许后,语气中带着一分不解道:“林姑姑,《论语》我已熟读千百遍,便是倒背亦可,大义也都明白,怎還叫沒读透?”
黛玉闻言抿嘴浅浅一笑,指教道:“我自四岁起发蒙读《论语》,当时已晓文义,但年纪越长,读之愈久,便越觉意味深长。每回温读,必添新解。”說着,见贾蔷手边放着一册《孟子》,便问道:“蔷哥儿,你亦读《孟子》,有何体会?”
贾蔷不知她要說甚,顿了顿,脑中出现一句逼格较高之言,想以此搬回一局,便沉声道:“孟子曰: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不想黛玉听后“噗嗤”一笑,嗔他一眼,道:“那只是孟子名言罢……你且记住,读孔圣言语,当去句句领悟‘自然’二字。而读孟子之言,当句句去参悟‘事实’二字。”
贾蔷闻言震惊,因为說实在的,他听不懂逼格這么高的话……
又沉默了片刻后,他看向黛玉问道:“林姑姑,此言,莫非是姑祖丈所言?”
“……”
黛玉面上微笑一凝,随即暗自咬牙,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贾蔷见她這样,心裡微微松了口气,面上却微笑道:“毕竟读了那么多书,总還算有点收获。知這等至言,非大儒境界,如何能說的出?纵然林姑姑天资聪颖,令我望尘莫及,然林姑姑毕竟年岁還小,总不该說出如此老成之言。想来,当是探花郎出身的姑祖丈所言。不過,此至言当真令我如醍醐灌顶,受益匪浅。”
說罢,贾蔷躬身一礼。
黛玉闻言,目光隐隐古怪,抿了抿唇角,看着贾蔷强忍笑问道:“蔷哥儿,你果真能听懂?我都是今年才明白了些,如此看来,蔷哥儿你天资比我强的多哩……”
贾蔷闻言,脸色一黑,“怒视”姑姑大人道:“正因为听不懂,才觉得能以此为长远的明灯,当不得受益匪浅嗎?”
黛玉见之忍俊不禁,摆手笑道:“好了好了,你如今读书還未入门,只读得其形,未读得其精髓,距离神就更远了。我虽明白是怎么回事,勉强算是读了些精髓,但距离当先生也還差之甚远。
若是……若是回到扬州,我爹爹身子果真无恙,我会請他点拨你的,受益必胜听我十倍。
只是,你莫要心急呢。”
贾蔷闻言,点头轻声道:“我省得,多谢姑姑。”
他是真明白黛玉所言之意,并不玄乎。
譬如前世读书学数学时,老师同教一道公式,只得其形者,勉强会做课后题,考试拉稀。
得其精髓者,能举一反三,考试中可得高分。
而得其神者,奥赛走起……
贾蔷有自知之明,如今他时文的水平,也就勉强能做個课后练习题……
见他如此明理,黛玉抿嘴一笑,语气温和道:“虽你口口声声說我們是你出五服的远亲,只是我們仍拿你当成正经子侄相待。三丫头說的好,既然四妹妹是你的正经姑姑,我們与四妹妹素若同胞姊妹,难道就成了远亲不成?你打小父母早去,心性难免孤傲,我們做长辈的,也不能真和你计较……不過,也因为你是個出息肯上进的,若是自己不上进,我們也不会搭理你。”
看着黛玉水波潋滟的灵秀双瞳中,蕴着暖色的目光,贾蔷震惊的嘴巴都张开了,呆呆的看着她……
這位比他還小几岁的灵秀女孩,怕不是拿她自己当亲姑姑了吧?
莫非日后见了她,還得磕头问姑母大人安?
不過贾蔷心裡虽古怪,面上却還是领受了林姑姑大人的好意,规规矩矩的一礼拜下,再度道谢。
有些恶毒礼教可以唾弃之,可礼貌什么时候都该有。
黛玉见之,浅浅一笑,星眸中闪過一抹狡黠,轻启芳口道:“蔷哥儿,那《白蛇传》,如今写到哪儿了呀?你可莫要生出怠惰之心哩。”
贾蔷闻言捂额,小狐狸的尾巴终于還是露了出来……
……
PS:感谢书友“倚剑听春雨”的两万赏,书友“肥起”和“佩恩之天道”的万赏,還有“东华沈宇轩”、“梵琴煮鹤”、“自酌自饮自逍遥”、“轻狂小松鼠”等书友的打赏。累积打赏加更已经超過了,等五一上架后加更。還有上本书累积的几個盟主沒加更,等上架感言时一并算清楚了,這本书一起补回来。我就是這样讲道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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