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谋算
被一众冯家叔伯子侄用无数恭维话轰炸的消去了大半怒气的贾琏,坐在椅子上无奈說道。
身旁,還有两個熟美女子,斟酒夹菜……
冯健目露不解之色,道:“圣天子以仁孝治天下,尝闻都中荣宁二府亦是德孝闻于京城中,世兄为其叔辈,怎会……”
贾琏心裡实在不愿說這些,甚至想都不愿想,难道身边的美人不甜,桌上的酒菜不香嗎?
可是他也知道,终究绕不過這一茬儿去,叹息一声道:“贾家子弟,除了這一位外,其他人都是好的。唯独這一位,真真是让人又头疼又棘手,偏偏還管教约束不得。”
冯家上下闻言大惊,道:“這又是为何?”
贾琏无奈苦笑道:“谁让人家命好,虽說老子娘死的早,结果偏偏入了太上皇的眼。太上皇三次在重臣面前夸他纯孝忠义,天子也下旨赞他……临来扬州前,太上皇還特意传旨到码头,赐他表字‘良臣’。這样的圣眷,谁敢管他?就是在家裡,我們家老祖宗也只能哄着他。你们啊,真是害苦了我。我虽不惧他如何,可也不想得罪他……”
說着,甚至觉得桌上的酒菜也不可口了,身边的美人……還算有点香。
冯家父子却差点沒被這消息给吓疯過去,原以为贾蔷的根脚只是京城贾家族人,是林如海的亲戚。
若只如此,一個贾琏难道還摆不平贾家一個后辈?
所以,得知冯珂請了正经的荣国公承爵人后,才会轻视起贾蔷来。
谁曾想,事情竟不按常理来发展,那贾蔷才是條藏在水下的大鱼,背后靠的既不是贾家,也不是盐院……等等!
想起盐院衙门,冯健面色又是一变,他忧声问道:“世兄,不知掌院御史对他……”
太上皇和天子毕竟远在都中,也不可能因为一点小事就对冯家抄家灭门吧?
关键其实還在盐院衙门裡的态度。
贾琏心裡腻烦,不愿再搭理此事,担心冯家人找他出头,便道:“這么說罢,自来扬州府后,我也不過见姑丈大人三次面。他……直接住在姑丈大人的小书房裡。知道为什么嗎?”
冯家一众爷们儿齐齐白着脸摇了摇头,贾琏夹了筷子水晶肴肉吃进口裡,又就着身旁妇人的酥手喝了口蜜淋漓酒后,冷笑道:“我姑丈的命便是他請来西洋番医用奇药给救過来的,你们說他在我姑丈心裡什么地位?”
见冯家人脸上彻底沒了血色,贾琏用帕子净了净手后,身旁一美妇去接帕子,他递出帕子,却顺势将手放在妇人的大腿上,轻轻摩挲着,脸上懒洋洋道:“不過既然蔷哥儿說了,你们拾掇了清河帮后,他就不计较了,你们也不必太担心就是。他這人虽不好相处,但說话還是算话的。”
一直侍立在雅间内的冯珂忍不住道:“不過是冲撞了他,又沒伤着他分毫,就要我清河帮家破人亡不成?”
贾琏笑呵呵道:“他就這么一說,你们听不听随意,就算不听他的,他也不能把你们如何……嗯?如此說来,今日之事我就算了了?呵呵,酒足饭饱,我也该走了。明儿夜裡瘦西湖上有八丑争魁的好戏,扬州府八大盐商一家出一個丑女人,来夺瘦西湖第一丑花魁的名头。啧啧啧,不愧是扬州府,比都中会顽多了。告辞告辞,养好精神,明日大干一场。”
說罢,不顾冯家人的挽留,抽身而去。
……
贾蔷带人回到盐院衙门,刚回西院书房還沒来得及坐下,盐院侍御史陈荣就赶了来。
“陈师叔……”
贾蔷好似什么事都未发生般,起身相迎见礼。
陈荣却有些惊讶道:“蔷哥儿,我听說你回来了……你不是才出发沒多久么?怎這会儿就回来了?”
贾蔷微笑道:“去了才发现,冯家已经在会宴琏二叔了……也好,我本不耐烦這些应酬,极少参与,只是陈师叔开了口,我不能拂了师叔的面子,這才走了一遭。”
陈荣闻言,脸色瞬间阴沉的难看。
作为林如海信重下官,這半月来他冷眼旁观,早将贾家来的叔侄二人脾性摸了清楚,甚至连贾家的一些隐私事都弄明白了许多。
在他看来,贾琏非骄奢恣意之辈,沒有恶坏之性,但顶了天,也就是一纨绔衙内。
真正要紧的,得林如海看重的,反而是低一辈的贾蔷。
原本想让老友冯家能因祸得福得一份香火人情,他這才舍下面皮来,先去求了林如海,然后再和贾蔷商量好。
林如海点了头,贾蔷也给了他足够的尊重和体面,谁曾想,冯家這個关口竟会干出這等蠢事来!
這哪裡只是打了贾蔷的脸,连他陈荣的脸都狠狠踩在地上疵了脚!
陈荣深吸一口气后,沉声道:“蔷哥儿放心,此事,我必给你一個交代!”
贾蔷笑了笑,道:“陈师叔何必动怒,人家毕竟還是請了琏二叔……算了,只要冯家肯办了清河帮,其他的事我也不欲多理会。我本也不是横行霸道的主儿,若非被人欺上门来,不得不反击,就是清河帮也懒得理会。扬州府自有亲民官,轮不到我去惩善扬恶。”
陈荣闻言,深深看了贾蔷一眼后,未再多言,点了点头离去。
他走后,李婧从隔壁小耳房内出来,满面不解道:“爷,你和這位陈大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我隐约觉得听懂了,可又觉得沒听懂。”
贾蔷笑了笑,提起笔来,却又放了下去,脸上笑容敛去,道:“并未打什么哑谜,只是我在步步退让罢。”
李婧闻言心裡大疼,忙问道:“這又是为何?以爷在盐院大老爷跟前的地位,何必要退让?”
贾蔷呵呵一笑,道:“這個时候,以退为进更好一些……另外,我在姑祖丈跟前是有些体面,但這些体面却不是耗费在這些地方的。如果把這种体面视作一种政治资源,那這种资源是宝贵且有限的。若谁以为可以无限透支,那才是笑话。所以,区区一個冯家和清河帮,并不值当大闹一场。這位自己认上门儿的陈师叔,就足够了。我的师叔,又岂是那么好当的?呵呵。”
……
贾蔷安抚下李婧,却沒想到還是惊动了裡面。
忠林堂内,贾蔷看着面色含威的林如海躬身一礼后,无奈笑道:“区区小事,何以惊动姑祖丈?”
林如海看着贾蔷的面色,不似作伪,目光中不掩激赏之色,道:“你這点子年纪,能有如此胸怀,不囿于义气脸面之争,殊为难得。”
不是他见识浅,以他之高位,见過的惊艳之才如過江之鲫。
可似贾蔷這般沉稳,不以少年人意气左右的,当真不多。
這份涵养城府,令人惊艳。
贾蔷却有些不好意思,笑道:“不敢瞒姑祖丈,我哪有這样高的境界,只是不想让区区一個冯家就惊扰了姑祖丈,却也沒打算轻易揭過此节的意思。”
林如海“哦”了声,有些好奇的问道:“那你准备,以什么手段去惩罚冯家?”
贾蔷顿了顿,還是决定如实道:“姑祖丈,我手裡有一张取冰的方子,即便在炎炎夏日,也可源源不断的取冰售卖。冯家,是靠取冰谋取暴利的。一旦我的方子投用,大量降价售卖后,冯家冰室很难支撑许久的,他家成本太高。”
林如海面色隐隐古怪,看着贾蔷道:“你怎会有這样的方子……不過,我记得沈存中的《梦溪笔谈》中就记载過硝石制冰的法子。宋时,各种冰室不少。只是后来战乱数百年,具体如何制冰的方子早就断绝了传承。如今单纯以硝石制冰,效果并不好。你這是……”
贾蔷笑了笑,道:“姑祖丈,我于此道精通。”
林如海闻言,目光深邃的看了贾蔷一眼后,微笑道:“若是如此,那你可就身怀一座金山喽。只是,扬州府不止冯家有冰窖,徐家也有。得罪一個冯家不当紧,若是连徐家也得罪了,明岁我回京,你当如何?”
断人财路之仇,更胜杀人父母。
林如海自忖他掌盐院衙门时,断不会让人欺负了贾蔷去,也沒人敢。
可一旦他回京,官场上人一走茶就凉,到那时,贾蔷多半难以继续立足。
至于贾蔷所怀之金山,除了有些惊讶外,他倒沒什么所想。
尽管這些年来他一直为天子尽可能多的筹措盐税,但林如海本身对银钱而言,并沒有太多兴趣,他非性喜奢华之人。
林家祖上四世列侯,积累下的财富虽谈不上豪富,但也足够他和孤女所用,多亦无益。
贾蔷笑道:“正如姑祖丈所言,我一外省人,不好将本地望族都得罪尽了。所以,我并不打算自己开设冰室,也不打算露在明面上。如果合适的话,我想和徐家合作,最是方便。也可沾一沾姑祖丈的光,谈個好价钱,不至于在股本上吃亏。
一旦谈妥,往后市面上,就沒有冯家冰室的余地了。如此一来,也算是为今日讨回些颜面。”
林如海闻言,摇头笑道:“你陈师叔原和冯家家主关系不错,還想借這個机会,给冯家结一份香火人情。如今看来,实在是……”
不過,言至此,林如海脸上笑容渐渐敛起,问贾蔷道:“蔷哥儿,你和你琏二叔之间,還有和贾家之间,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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