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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问道

作者:屋外风吹凉
贾蔷果然沒有辜负齐太忠的评价,锐气逼人。

  不過齐太忠一辈子什么样的人沒见過,听闻“银狐”二字,也并不见恼,倒是听到那句“身不由己的刀”时,神情還是怔了怔,随后看向贾蔷的目光,多了一分认真。

  這個年纪,能有這般认识,确是不俗。

  齐太忠看着贾蔷呵呵笑道:“說起来,当年你家還在金陵时,我就拜访過荣宁二公。那时贾家声威极壮,四王八公中,北王、南王与荣国相交莫逆,其他六公中至少三家隐隐以二公马首是瞻。贾家一门出两位国公,世间少有。只可惜,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英雄难觅。唯有老夫這等废人,還在苟延残喘中,如今却也碍人眼喽。”

  贾蔷闻言,只呵呵笑道:“原来你老還是故交……至于当年声势今不在,也是正常。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原是天道循环,谁家又能逃得過?”

  齐太忠缓缓颔首,又沉默了稍许后,方笑道:“小友倒比我還看得透彻些。”

  贾蔷呵的一笑,洒然道:“那是因为一来我還年轻,站着說话不腰疼。二来,我手上又沒几两银子,家裡的家业也落不到我手上,虽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但這报应,应该還报不到我头上。所以风凉话說的容易,你老别当真。”

  一旁齐筠愕然,齐太忠则放声大笑起来。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有人在他跟前這样說顽笑话了。

  二十年未出扬州府,而在這百裡之地,便是知府老爷也不敢同他這样說话,因为沒有這個资格。

  盐院御史倒是有這個资格,可历任巡盐御史对他都是又恨又畏又想刮层油水,所以也不会這样說话。

  齐太忠因而觉得有趣,放声一笑。

  笑罢,老人目光在贾蔷面上和最看重的孙子面上转了转,心中轻轻一叹。

  尽管就守成而言,他以为齐筠的性子远比贾蔷要稳重靠谱。

  不是說贾蔷不稳重,但這少年进攻性太强。

  齐太忠感觉,只用一双肉眼就能看出這少年骨子裡的傲气。

  太桀骜不驯了,仿佛世间规矩于他而言,都如脚下之泥般。

  若在太平时节,這等性子难为世道所容。

  齐筠的性子,中庸平正,睿智温和,才是真正成大事之人。

  有些遗憾的是,当下虽总体太平,然朝中局势纷乱,动荡不安,似已临近大变之时。

  在乱局中,齐筠這样的性子,却不知到底能不能守住齐家這份家业。

  若是,贾家這少年姓齐,是齐家子孙,那就好了。

  虽依旧不会让他接手家业,却能分出一部分来,让他去拼去闯。

  当年,他齐太忠不就是白手起家,靠着心机、智慧和手段,于荆棘中劈斩出一條路来,才有了今日之齐家。

  只可惜,岁月不饶人,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筠儿,与良臣小友還算投缘?”

  齐太忠看向身边這個最看重的长孙问道。

  齐筠忙躬身回道:“老祖宗,孙儿和良臣虽文武殊途,但确有不少话可谈,十分投缘。”

  见齐太忠看了過来,贾蔷呵呵一笑道:“沒见德昂兄前,我也很难想象,一個盐商巨富家的长孙,会如此温文尔雅,不是外表肤浅的知礼,而是源自骨子裡的君子之风,实在难得。”

  齐太忠呵呵一笑,道:“那小友說說看,筠儿如此性子,对齐家来說,到底是好事,還是坏事?”

  齐筠面色微变,贾蔷却摆手笑道:“我自家事都還沒弄明白,如何敢言齐家事?”

  齐太忠笑了笑,道:“不過闲谈罢,何必拘束?”

  贾蔷闻言,想了想道:“在我看来,德昂兄绝非只一味埋头读书的迂君子,他的决断力,他的眼力,想来是得到過老爷子你的教诲,都属于上上等,我不及也。二十年后,德昂兄必能成为执掌齐家的不二人选。不過,就眼下的时局……只德昂兄一人,怕力有不逮,還需要你老這样的智者来掌舵。”

  齐太忠呵呵一笑,道:“二十年……”

  见這老人似乎又陷入了沉思,贾蔷便看向齐筠,问道:“聚凤岛建工坊之事,商议妥当了沒有?”

  齐筠先看了眼沒有反应的齐太忠,对贾蔷小声道:“家裡议了几回,都以为……两個月建起那么多房,還是年节裡,怕有些难。况且,你還让齐家先垫付银子,世上哪有這样的道理……”

  最后一句,显然难有好语气。

  聚凤岛几百亩地,又不是建园子观景儿,而是实打实的要建成房子,還要铺路,還要搭桥建码头。

  如果時間充裕,這对齐家来說当然不算一件难事。

  可是要想在两個月裡建成這样,就有些吃力了。

  且马上就要快過年了……

  华夏子孙,极少在過年的這一個月裡劳作。

  若這些凭借齐家的底蕴都能克服,可贾蔷要齐家垫资搞這些,就欺人太甚了些……

  齐筠自忖齐家也不是冤大头,哪有這样便宜的事?

  空手套白狼都套到齐家头上了,扬州府還沒发生過這样過分的事。

  谁知贾蔷闻言竟皱起眉头斥道:“活该你齐家要败,一点远见也沒有。等你家老太爷百年之后,你们齐家也就這样了。”

  齐筠闻言黑下脸,反驳道:“你不說你太黑心!一毛不拔,就想白使唤人做事。”

  贾蔷无语道:“谁一毛不拔了?该多少工钱,一文都少不了你家的。等冰室做大后,从分红裡扣就是了。你家负责经营冰室,银子都握在你家,還担心我不认账?冰室多大的营生,带你们入行分一杯羹,居然還這样小气,我看你们齐家才是一毛不拔!”

  齐筠生生气笑道:“冰室就算能赚银子,一年又能赚多少?那聚凤岛光地面就几百亩,再加上修桥、架码头,還要修防洪堤,得多少银子搭进去?我要占股你還不干,若只凭冰室這些银子還,十年能還完就不错了!”

  贾蔷无奈叹道:“要不說沒有你家老爷子指点,你们就目光短浅沒有远见呢?十年還完怎么了?你们齐家只剩不到十年光景了?我可以付息钱啊。你们难道就不算算,這笔买卖十年能赚多少?不要一心只想着卖私盐那种见不得光的暴利营生,那是在喝盐血,注定沒有好结果。我教你们這條路,才是正经路子。既能赚到大钱,還安稳。”

  齐筠气的无言以对,這时,齐太忠则回過神来,看着贾蔷道:“呵呵,聚凤岛那点营生,只是小东西,不值一提。良臣小友,你說我齐家卖私盐喝百姓的盐血,那你可知道,私盐的价格,要远远低于官盐。若无人卖私盐,有多少百姓都吃不起盐?人活着,是不能沒有盐的。再者,我齐家从盐业上得到的银子,自三十年前,就一年比一年少,景初年间太上皇六次南巡,每一次齐家都要大把的银子捐出去。除了太上皇,自京裡到金陵再到扬州府,沒拿我齐家银子的公人,少之又少。你說說看,到底是谁在喝盐血?”

  贾蔷摆手道:“這种话你老就不必多提,沒意思。”

  齐太忠闻言,微微扬了扬白眉,也不恼,微笑道:“怎地,你不信?”

  贾蔷笑道:“我自然信齐家从盐业上捞的银子在减少,甚至赔钱都有可能。但齐家在盐业上捞到的好处,又岂是区区银子能衡量的?”

  齐太忠闻言,始终平静如深湖的眼眸终于泛起了波澜,盯着贾蔷看,问道:“此言何意?”

  贾蔷呵呵笑道:“齐家在扬州府,就是地道的无冕之王,這扬州府与其說是朝廷的扬州府,不如說是齐家的扬州府。齐家這几十年来送出去的金山银海,让大燕朝廷自上而下都默认了這种状态,只要齐家不更进一步,踏出扬州府。這也是你老几十年沒离开扬州府的原因吧?靠着盐业,齐家能做到這一步,還好意思說干盐业赔钱?自古而今那些大商贾,包括吕不韦在内,都沒你老高明。只可惜……”

  “可惜什么?”

  齐太忠微微眯起眼,淡淡问道。

  贾蔷道:“只可惜,齐家送出去的银子,归根到底還是喝盐血而来的。齐家不過假天下百姓之慷慨,以固齐家之富贵。這种做法在景初年间還不错,上上下下都满意。但如今是隆安朝,天子爱民,重用半山公。齐家若不转变路数,继续行這一套,我敢断言,十年内,齐家必败!”

  与面色大变的齐筠不同,齐太忠面色愈发淡然,道:“我齐家即便不做盐业,难道就活不下去了?”

  贾蔷摇了摇头,轻叹一声道:“你老是明白人,又何必故意說這些话?只看看韩半山对你们的态度……即使他不追究,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等下一波臣子上位,他手下的人就不追究了?不追究他们吃谁去?齐家還有沒有银山继续上供了?人家有沒有耐心等你们一点点上供?直接抄了齐家难道不香甜……

  所以,這一步,你们齐家不愿退,不会退,也是不能退。說难听点,齐家如今就是一头金子做的猪,被养的极肥,肥美可口!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而且,哪怕凭借你老的高超手段,能躲得過這一次,可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你们总有一天躲不過。

  齐家和太上皇能有默契,凭借你们历次孝敬,准你们占着扬州府。可我实在无法想象,当今天子,后继之君,還会准许你们如此。齐老太爷,你說呢?”

  齐太忠白眉下,老眼内精光骇人,只听他沉声道:“筠儿!”

  面色苍白的齐筠忙应一声道:“是,老祖宗。”

  齐太忠道:“去告诉你爹,就按良臣小友所說,两個月……不,一個月内,聚凤岛要按良臣小友给的图纸建好,建妥当了!车马不够,就拿他们乘坐的马车去抵,人手不够,他们就亲自去挖泥烧砖。总之,一個月后,聚凤岛务必要让良臣小友满意。做不到,就让他和你二叔三叔提前荣养罢。”

  齐筠唬了一跳,忙道:“祖父大人务恼,父亲他们必然能做到。”

  說罢,急急去通知他老子齐万年。

  等连齐筠也离开了,齐太忠看着贾蔷,目光奕奕的看着贾蔷,一字一句道:“小友,你說說看,我齐家到底還有沒有活路?若是有,又在哪裡?”

  不是他老糊涂了,居然问道于少年。

  只是贾蔷所能看透之事,他何尝不是一样能看透?

  只是看透归看透,出路却难寻。

  虽然只抱有万一之希望,却也不妨试一试。

  至于兴建聚凤岛那点银子……

  对齐家来說,银子真的不算什么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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