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丑闻
宁安堂。
贾母、贾赦、贾政、邢夫人、王夫人、李纨、凤姐儿等在家的贾家大人,全都聚集在此。
一個個面色凝重,眼神骇然甚至惊恐。
贾珍昏死在床榻上,贾蓉也人事不知的躺在一张软榻上,嘴角不时的溢出一股血沫。
让人见之生寒。
尤氏、秦氏早已哭成泪人,跪在地上将事情经過发生了遍。
尤氏還好,秦氏则脸色煞白,万念俱灰的跪在那。
贾母老脸亦是苍白,看着出气多进气少還是昏迷不醒的贾蓉,手重重拍在椅臂上,骂道:“還不快去請太医!素日裡不去理会你们,不意竟闹到這個田地,這起子忤逆人伦的畜生,這起子忤逆人伦的畜生,你们怎敢如此,你们怎敢如此!”
尤氏哭道:“老祖宗,已经打发人去請了。只是沒敢請太医,就怕人家问起来,不知该怎么答话啊!”
這等丑闻,一旦传出去,以子弑父,還是下毒,贾蓉固然要受凌迟处死之刑不說,其他人也沒一個能落得好下场的。
就是贾家,也要蒙上无尽的耻辱!
外人谈起贾家来,第一個要提的,便是以子弑父的名声。
不要小看這個名声,足以让贾家迎风臭十裡!
往后,谁家還愿与一個這样门风的人家结亲?
谁又愿与一個出了這样事的人家来往?
往后退三百年,都沒人愿意。
眼下众人還并不以为贾珍的病就到了不可治的地步,只当他病的厉害,又气的闭過气去。
所以,头一桩事想的,就是如何掩盖過此事去……
贾母老泪落下,骂道:“這到底是怎么了?蓉儿這個畜生,怎会干下這等事来?”
贾赦闷了半晌,似乎這会儿才反应過来,先看了眼已经昏死過去沒半点气息的贾珍,再看向胸口還起伏着的贾蓉,怒声骂道:“這個忤逆不孝的畜生,合该打死!”
倒是贾政,拿着王老太医开的方子看了半晌,皱眉道:“从方子来看,不曾看出有中毒之症哪。且观珍哥儿面相,面色发红,不见黑紫骇人之色,不是中毒的迹象啊……”
尤氏忙道:“老太医也不曾說過有中毒之症,且蓉儿挨打时,曾說過愿和老太医对质,若老太医果真說老爷中了毒,他甘愿领受千刀万剐凌迟处死之刑!”
贾政恍然,自以为明白過来,扼腕叹息道:“必是珍哥儿高烧烧糊涂了神思,這才生了误会。可怜蓉儿被打狠了,竟不知小杖受大杖走的道理。若是他有個三长两短,让高堂生忧,岂不也成了不孝之罪?罢罢,還是速速再去請王老太医来,先看珍哥儿吧,等养好病了再說其他……”
众人闻言,隐隐心累。
不過也觉得有道理,贾珍怎么看都不像是中毒的症状。
而且眼下看着满面通红,应该是风寒严重了……
“罢了!”
贾母摆手道:“人家刚走,再劳人走一遭,也是有春秋的人了,哪裡经得起這样的折腾?再者,老供奉素来给宫裡瞧病,咱们這样的人家,劳烦一两回,人家看在過往的面子上不好推辞,却不好果真拿人不当回事。换個名医来瞧瞧罢,要快,珍哥儿這裡,看着像不大稳妥了,耽搁不起。尤氏,再派人往城外去,把你们太爷請回来。好端端的遭此难,怕是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正好让他派上用场。我們也别在這添乱了,回去等着吧,有什么信儿,速速送来。”
說罢,又对凤姐儿道:“你留在這裡照看着,大老爷在前面,你在后面,再看看族裡哪個稳妥些,喊来帮忙出力。你管好府上的人,這個时候谁敢浑嘴乱說,直接打死!哪個不服,让他们来寻我!”
吩咐罢,带着贾政、王夫人、李纨并一干大小媳妇、丫头、婆子们浩浩荡荡离去,回了荣府。
贾赦沒甚话說,往前面坐镇,派人催促名医郎中去了。
东府出了這样大的事,他也沒心思去找小老婆陪吃酒了。
却說后宅内,凤姐儿见尤氏忙成一团,一会儿打发人去城外寻贾敬,一会儿又连番使人到前面看郎中何时来,還要教训宁安堂裡伺候的媳妇、丫头们不可多嘴,又把前来哭闹的贾珍的一干妾室骂走……
若是往日裡,她早就上前跟着凑热闹了,只是今日却不行。
凤姐儿来到隐隐被尤氏和东府管事婆媳孤立起来的秦可卿跟前,见她素面朝天仍旧我见犹怜的国色容貌,心裡叹息了声红颜祸水,然后拉着她往旁边耳房坐下后,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又闹出下毒的勾当来?若果真有事,你万万提前同我說,不然等你们府太爷回来了……蓉儿未必有事,他到底一根独苗,可你……连我都听說過冰糖莲子羹的典故,你……”
秦可卿闻言,身子几乎都坐不稳了,摇晃了几下,一把抓住床纱后,才泪如雨下,内心几乎崩溃。
凤姐儿见她如此,心下也是一沉,压低声音问道:“难道谣言是真的,你果真被你公公……”
若非這会儿贾珍看着骇人又昏迷不醒,王熙凤决计不会问的這样直白。
但這会儿,她反倒想趁着這机会,诈秦氏一诈。
倒无恶意,只是女人的心思……总是多些好奇之心。
秦可卿心裡冰凉,身为豪门媳妇,荣华富贵是有的,她也曾虚荣過,可此刻,却真真觉得生不如死。
她不是糊涂人,知道此事必不会大张旗鼓传扬出去,否则贾家如何做人?
但是,内裡一定会有人背锅。
只看尤氏和家裡丫头媳妇对她不闻不问的态度,就知道会是谁来承担后果了。
贾珍在时,尤氏对她還能虚与委蛇,面上過的去。
但同为女人,秦可卿知道,尤氏对贾珍是有怨的,却不敢有恨。
可对她,必是恨不能抓破她這张脸。
贾珍若果真沒了,就凭婆媳身份,秦可卿都不觉得,她能活過二年去。
一個婆婆想收拾媳妇,根本不用下阴招,只站规矩一样,就能生生站死人……
念及此,秦可卿心如刀割,见熙凤還能如此待她,就心碎道:“婶婶,我并不曾做過恶事,也不曾,失了妇道。每一碗莲子羹裡,蓉儿都让放了……都让放了倒枪散……”
凤姐儿闻言唬了一跳,丹凤眼中满是骇然之色,颤声道:“你们……你们果真下了……”
秦可卿忙道:“并不是毒,并不是毒,只是……只是让男人不能……不能……”
凤姐儿也是過来人,再一琢磨,就明白過来什么意思了,俏脸一红,心中啐了口后,看向秦可卿道:“若果真如此……我明白了,必是老太医瞧出了端倪,你公公知道后,才下狠手打了蓉儿。唉!”
說完一声长叹,纵是如此,贾家人也一定认为是秦氏不守妇道,勾引贾珍,才酿成如此大祸。
這個世道,但凡发生這样的事,罪责必定是在女人身上,绝无第二种可能。
顿了顿,她又问道:“那你公公,到底怎么病了的?好端端的,前几天還在商议各家請酒的名单,不可重复了,庄子送来野物儿,還亲自带了些去给老太太,看着也還好,怎么才二三天功夫不见,就到這個地步了?”
秦可卿连连摇头道:“婶婶,這我真不知道。许是前两天吃酒着了凉,染了风寒……自从蔷哥儿出府后,他就事事不顺,常吃酒大醉,打人骂人……”
凤姐儿闻言,无奈摇头,却忽地笑道:“可惜了,蔷儿不在京,不然宁国正派玄孙裡,属他這一支最近,可以进来料理事情。若是让你那不知羞的公公知道,他病倒后蔷儿来管事,非得气出個好歹来不可。”
即使這一刻,贾家人也沒多少会认为贾珍挺不過這一关去。
盖因他平日裡素来身强力壮,连风寒着凉头疼发热也极少有過。
眼下虽然看起来凶险,可也不至于一命呜呼……
听凤姐儿提起贾蔷,秦可卿的眼神却是一动。
贾母等人都以为贾珍不会有性命之忧,可秦可卿却知道,這两日請的郎中都說過,此病极凶险。
今日王老太医的态度也模糊的很,說不准就是一個恶症,现在又成了這個样子。
至于贾蓉……
贾珍最后那一椅子砸下去,贾蓉虽然护住了头,可秦可卿就在跟前,分明听到“咔嚓”一声,然后才是贾蓉惨叫昏迷。
那椅子分明就落在胸腰之间,很可能将大椎骨给打折了。
若果真是這般,贾蓉就算不死,怕也要瘫在床上,成为废人。
若是贾蔷回来……
宁府這边已无嫡系血亲,只有贾蔷血脉最近,是正经宁国玄孙,若非如此,当初也不会被接到国公府来养着。
他若能回来,于情与理,都要回府帮忙理事。
到那时……或许,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他会庇护她一些,不让她被人生生逼死。
也只有他,才不会畏惧那些长辈大老爷们……
念及此,秦可卿原本幽幽楚楚满是绝望的眼眸中,多少泛起一抹希望的光泽来。
仿佛,在等一位盖世英雄,披甲执戈,救她出這万恶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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