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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来信

作者:屋外风吹凉
正月初十。

  扬州府,聚凤岛。

  新年的喧嚣還远未结束,扬州府的春天也迟迟未至。

  然而這座将将三百亩的聚凤岛,似乎与世隔绝一般,不知年为何物,近三千力夫,干的热火朝天。

  一艘艘拖拉着沙石和青石板的货船停靠在码头上,各色物料流水一般运下,又散开到岛上各处。

  齐筠穿一件银丝素锦孔雀纹大红羽缎披风,风骚的紧,对只穿了件轻裘披风的贾蔷道:“良臣,帮你拾掇這座小岛,齐家這次可是大出了血。为了赶工期,原本千余人的工匠,生生扩到近三千人。扬州府各家工匠,几乎都沒過上個好年。還有各色铁匠、泥瓦匠、木匠、锁匠……岛上各处的锁都是特制的,关键地方的,非得集齐三把钥匙同时开启,才能打开房门。对了,你看那边,還有那边,那裡……”

  齐筠又指了三面方向,道:“這三处,老爷子一声令下,你知道沉了多少破船?”

  贾蔷明白這是为了堵塞水道,以保安全之用,便笑问道:“沉了多少?”

  齐筠自己也觉得好笑,道:“整整二百條,扬州府的破旧大船,大半被沉在這周边了,還挂有破網,寻常船只根本进不来,便是极熟水性之人,也不敢轻涉此绝地。四面再多养一些训犬,必能万无一失。”

  說至此,齐筠再叹一声,道:“祖父大人多少年不理俗务,此次一出手,当真是大手笔啊!连幼犬和犬奴都为你寻好了……”

  贾蔷看着岛上一处处崭新的作坊,以及周遭一排排工人住处,以及平铺三马并行的青石板路,轻声笑道:“谢谢老爷子了,不過德昂兄你也不必這幅神情。你三叔差点要了我的命,看在齐老太爷的面上,我按下此事不提,就换了這么一座小岛。怎么,德昂兄是以为我的命不值這座小岛,還是觉得你三叔的命不值?对了,還忘问了,你三叔近来可好?這個年怕是不怎么好過吧?”

  齐筠苦笑不已,摇头道:“良臣,此事……家门不幸,還請你宽宥一二。我三叔……唉,回安徽祖地,同我父亲作伴去了。”

  贾蔷闻言,一笑了之,也不再提及此事,最后问道:“今日就能全部竣工?”

  齐筠点头道:“扩充了三倍人手,昼夜不停干了一個月余,今天是最后一天,必能彻底完工。另外,你让人打造的那些铁器铜器,還有缸、瓮、木架之流,也全部送进作坊裡了。为了這些东西,徐仲鸾那小子年也沒過好,跑了半個江南才筹备齐全。主要是年节裡,各处门铺都不怎么开门。良臣,今日祖父本来是想亲自来的,不過近两日他身子骨不大舒坦,就沒来成,嘱托我,将這座聚凤岛完完整整的交到你手裡。也祝你栽下梧桐树,引得金凤来。”

  贾蔷笑着谢過后,又关心道:“老爷子身子骨可還硬朗?”

  齐筠笑道:“還好,就盼你什么时候再去做客。”

  贾蔷哈哈大笑道:“這话就不真诚了,扬州府有一家算一家,怕都在等着盐院衙门裁撤,我和先生赶紧回京。不用急,上元节后,我們就出发回京。想来德昂兄已经知道,头批人手已经动身上京了。”

  齐筠抽了抽嘴角,不好不承认,只能点头道:“家裡也已经为我和三妹妹打点行囊了。”

  贾蔷笑了笑,话锋一转,道:“好了,今日就到此为止,明日正式接手這岛。你也别在這和我多耽搁了,回去多陪陪你祖父吧。這一走,齐家這边连同我這裡,都要劳他老人家费神。我就不去了,劳德昂兄代我转告老爷子,我与齐家之间的情义,虽小有瑕疵,但总得来說,我对他老人家,佩服之至。也愿意与齐家,继续携手合作下去。這天地何其之广阔,可容得下千万個齐家,也可容得下千万個贾蔷。你我两家,合则两利,斗则两败。這個道理,請老爷子放心,我深以为然。只要齐家不再出现风波,我這边必不更变。”

  齐筠闻言,面色一肃,拱手道:“良臣放心,此言,我必带到。”

  ……

  盐院衙门。

  忠林堂。

  贾蔷进来时,林如海正在同贾琏說话。

  “還有四五天就要返京了,来时你和蔷哥儿一并来,走时自己回,不大像吧?”

  贾蔷還沒见過林如海动過怒,即使面对贾琏這样混帐的忘八羔子,也是语气温和。

  贾琏自然也就不怎么怕了,笑道:“姑丈,我不是在金陵那边還有些事沒忙完嗎,也就几日的功夫,等忙完后,立刻就回京,绝不多耽搁一天!”

  他见贾蔷进来,也只斜眼觑视了眼,沒怎么搭理。

  贾琏算看出来了,贾蔷如今攀上了林如海的高枝儿,不過他并不嫉妒,反而觉得更好,有個长辈管教着,总比从前野狗似的跟谁都敢龇牙的好……

  却不想這個念头刚起,就听贾蔷冷冰冰道:“金陵的事沒收尾?是秦淮河上的妓子沒嫖够,還是你准备带上刘提督家的小妾一起私奔?你怎么到哪都這么多烂事?”

  贾琏闻言,眼珠子差点沒瞪出来,指着贾蔷结巴道:“你……你……你……”

  看着贾蔷愈发凌厉的眼神,生性软弱的贾琏哪敢硬顶,只好转過头来对林如海告状道:“姑丈,你看看他,你看看他!我還是他的叔辈,天下可有這样同叔叔說话的侄儿?”

  林如海叹息一声,看着贾琏道:“琏儿,你们东府的珍哥儿沒了,早些回去罢。”

  贾琏闻言一怔,一时沒反应過来,喃喃道:“珍哥儿沒了……”随即眼睛猛然圆睁,魂儿都唬掉大半,骇然的看着林如海失声叫道:“甚么?怎么可能?!不可能,绝不可能!”

  林如海摇了摇头,从一旁桌几上拿起一张信笺,推到贾琏面前,道:“都中来的信,年前已经出殡,得了恶疾暴毙沒了。不止贾珍,還有他儿子贾蓉,也被贾珍打了個半死,瘫在床上。老太太来信,让蔷儿速回。你也跟着一起回吧……”

  贾琏拿着信笺看了一半,已是落下泪来,哭成了泪人。

  贾蔷在一旁见之,心裡也沒什么脾气了。

  這厮是坏人么?

  也不算。

  前世读红楼,贾家有些人情味儿的男丁,怕也就属這個混账了。

  可是做事太不讲究,脏的臭的各式别人老婆,只要能上手的他都不放過。

  欺软怕硬胸无大志,勉强守业也难。

  当然,這些只是贾琏自己的事,与他无关。

  只要贾琏不碍到他跟前,贾蔷也懒得理会這些事。

  见贾琏哭成這样,贾蔷与林如海微微摇头后,同贾琏道:“要不要一起回,你自己看着办。停灵要满七七四十九日,你迟两天回也不当紧。”

  贾琏抹了把眼泪,抬起头急道:“怎還要等四五日,今儿……明儿個走不成?”

  贾蔷皱眉道:“姑祖丈衙门裡的事還要和两江总督衙门那边交割。”

  贾琏恼恨道:“那你呢?老太太信裡的意思,是让你赶紧回去,過继過去。蓉儿废了,东府那边就是你了,你也要拖着?”

  信裡贾母的确有此意,许也是怕贾蔷恋栈江南自在富豪,不愿回京,故而以饵诱之。

  “過继?”

  贾蔷冷笑一声,道:“我自有爹娘,何须再认他人?”

  “你……”

  贾琏目瞪口呆的看着贾蔷,有些不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

  林如海摆手道:“琏儿且下去罢,准备准备,十六与我等一道出发便是。”

  贾琏還想說什么,不過看着林如海淡然的目光,一時間也說不出什么,只能悲戚离开。

  等贾琏走后,林如海看着贾蔷道:“果真无意承爵?”

  贾蔷摇头道:“姑祖丈,我怎样想,都以为承袭宁国爵,弊大于利。看着光鲜,实则尽是拖累,不如不受此爵!”

  林如海轻叹一声道:“怕沒那样容易啊。”

  贾蔷也明白林如海的意思,若贾家自己能做主,贾母、贾赦之流绝无可能让他去继承宁国公府這样大的家业。

  所以,能有此意,只有一种可能,是宫裡之意……

  而宫裡为何会点他?

  毫无疑问,還是看中了他這位太上皇钦点“良臣”的名头,好去做刀,斩景初旧臣。

  可這把刀,又如何好做?

  做韩彬的刀,对付的不過是几個扬州盐商,富则富矣,背后的靠山也惊人,可有韩彬、林如海在,总還能勉强接得住。

  然做天子的刀,对付的又是何人?

  那是真正十死无生的结局。

  這些,贾蔷明白,林如海也明白。

  贾蔷沒有什么难为情道:“還請姑祖丈指点,如何過此难关。”

  林如海思量片刻后,缓缓道:“我也沒有太好的法子,不過……伯府以上的勋贵袭爵,是要考封的。”

  “考封?”

  贾蔷眼睛一亮,忙问道:“不知要考甚么?”

  林如海笑道:“骑射、步射,還有军策论。”

  贾蔷闻言,愈发高兴,道:“别說骑射,就是步射,我射一百支箭估计都中不了三两支。”

  林如海惋惜道:“若是天子有意大用你,這些都是小节。蔷儿,事已至此,只想逃避无用。大丈夫行事,岂可一味避难者?你又非孤身一人,有我在,還有,半山公,他于信中曾言,欠你一人情。這份人情,分量不浅。所以,只管放手施为就是。”

  贾蔷闻言满脸苦涩,摇头道:“姑祖丈,非我畏险惧难,只是筹谋了半年,都已经定好几年甚至十几年后的路数,谁知道……”

  杀贾珍杀的,有些弄巧成拙!

  不過,也不算弄巧成拙,谁能料到,贾珍临死前会废了贾蓉?

  若是贾蓉不死,那就皆大欢喜了。

  林如海见他如此,失声笑道:“蔷儿啊蔷儿,我原道你是孙行者,无所不能。你今年才多大点,就定好几年十几年后的路数了?天下大势瞬息万变,谁能知道将来怎样,你如何定?再者,即便如此,难道你忘了你写的那两句诗了?

  山阻石拦,大江毕竟东流去。

  雪压霜欺,梅花依旧向阳开!

  诗以言志,怎么,如今才遇到這么点难处,就气馁了?

  再者說,我瞧此事也未必全是坏事吧?”

  贾蔷闻言,苦笑两声后,也不辩解什么,长呼出口气后,眼神陡然凌厉道:“姑祖丈教训的是,我明白了,若果真推却不得,那就让狂风骤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哈哈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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