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荣庆堂上 (完)
不然,贾母不会這般卖力气。
這对贾蔷這种奇葩来說,不是件好事。
可换個人,哪裡還需要费這般心思?
也可见,宫裡想要贾蔷做的事,有多险,多难。
只是,這满堂贾家人,谁又会真正关心贾蔷的死活?
贾母看似深明大义,口口声声贾家的担当,可她所为的,也不過是帮宫裡的贾家大小姐元春铺路罢了。
至于贾蔷,乃至东府,都不過是她眼中的牺牲品。
豪门人心,冷酷至斯。
林如海看了垂着眼帘的贾蔷一眼,轻声笑了笑,道:“老太太所言,正是我先前劝他的话。只是,蔷儿不愿因一份家业,和族中兄弟相争,让外人看了笑话去。再者,听說东府的正经嫡孙贾蓉也還在。他和蔷儿曾经关系亲厚,故而蔷儿不愿夺手足之家业。”
贾母哪裡听得进去,摆手道:“国公府是武勋,要经過宗人府考封,蓉儿虽還活着,可腰骨断了,人瘫在床上,下都下不来。那般模样,宗人府是断不会授封的。宁国公传到這一辈子,嫡孙就這么两個,他只顾着兄友弟恭,难道忘了祖宗大义?既然你体谅着蓉儿,那也好办。虽然他不能承爵,那东府的家业,你多让他一些。”
贾蔷好奇:“东府的家业,還需要我让么?赦大老爷不是已经做主,全都分完了么?倒是听說一大半都落到他口袋裡了……”
见贾母面色骤变,贾蔷摇头微笑道:“不過也沒所谓,既然贾家只需要我来担這個名头,我担着就是。至于那份家业,我并不在意。只是還請老太太劝劝這边的大老爷,虽說是同族同宗,可到底不是一房,分家快一百年了。若是小户人家,大房二房都分家几辈子了,這個时候东府死的死废的废,他跟头野猪一样跑进去大块朵颐,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些。”
此言一出,贾家人无不面色臊红,贾政更是几无容身之处,恨不能寻條地缝钻进去。
“蔷儿,不得无礼!”
沒等贾母震怒,林如海就斥责道:“东府临大难,是大老爷出面安顿下来的,怎会做出這等事来?必是你听信谣言。再者,你既然已经打算不沾染东府家业财产,那边的事自有敬大老爷做主,你又怎敢在老太太面前胡言乱语?”
贾蔷闻言,躬身道:“先生教训的是,学生知错了。”
林如海点了点头,抬头对面色阴沉的贾母笑道:“老太太,今日进宫时,陛下对我說了一事,事关宫裡大姑娘。用不了几日,府上就要迎来大喜之事了。为免慌乱,還需要早做些准备才是。”
贾母到底是妇道人家,听闻最关心之事得了准信儿后,心中的抑郁怒气一扫而空,惊喜问道:“果真?”
林如海点头笑道:“若非东府之事,本该早些就传喜信儿了。”
贾母、王夫人、凤姐儿等闻言,皆是喜之不尽。
林如海却趁此时机提出告辞,贾母哪裡允许,道:“无论如何,总要留下来吃個团圆饭才是。”
林如海苦笑道:“身子還未将养好,一日裡吞下的药汁倒比饭還多许多。能入口的,也不過寥寥两三味素斋。方才大内兄也要做东道,我只說等身子养好后罢,不然滴酒不沾不說,连油星也碰不得,沒的扫了大家的兴。左右不過再养半年,想来就好了。”
黛玉又开口道:“爹爹要准时用药,那方能半年就好。若总今日這般,耽搁了大半天也不曾用药,却不知究竟几时才能好利落呢。”
贾母闻言正色叮嘱道:“如海,身子骨不是闹着顽的,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考量考量玉儿。我老了,等我沒了,她就你一個老子当靠山,若是你熬坏了身子骨,叫她怎么办?”
林如海闻言,也看得出贾母真心疼爱黛玉,便拄着拐起身,道:“岳母教训的是!”言罢,又行大礼拜下,道:“敏儿早逝,如海愧对岳父岳母信任托付,早该于府上领罪。老太太非但不怪,還十分疼爱小女,处处爱护,此恩此德……”
贾母对這個女婿也是心疼的,当年荣国公贾代善将林如海带回府,见到他一表人才,新科探花郎不說,祖上更是四世列侯,门楣极好,再加上父母高堂不在……
瞬间就成了极品东床快婿,给個王爷来了都不换!
莫要小瞧這一点,若是老子娘都在,那贾敏嫁過去后,新妇上门立规矩都要劳累不知多狠。
林家宗族也远比贾家简单,不必操持一族之事,省多大的心,少受多少罪!
当娘的,岂有不心疼女儿的?
所以林如海方方面面都极合贾母的意,贾家老一辈四個女婿,独這個女婿最得她的偏疼。
這会儿见他跪下谢恩,声音都哽咽了,心裡原本对他收贾蔷为弟子的恼火也散了大半,一迭声喊贾政、贾琏将他快快搀扶起来。
随后嗔怪道:“你自己也有了春秋,身子骨也不爽利,都是自家人,何苦這般外道,沒的生分了去?玉儿是我的嫡亲外孙女,心尖尖儿一样看着她长大,我疼她,难道是要你来谢我的?”
林如海恢复神态,看着黛玉笑道:“往后,要时常来看望老太太,孝敬老太太。”
进门之前,他本還打算让黛玉住在贾家,以免日后說亲时,让婆家說嘴失恃之過。
可进门后看到的那一幕,却让他顿时灭了這個心思。
贾母在哄劝宝玉时,王夫人看向黛玉眼神裡的怨毒,便是以他的心性,都觉得心惊。
且他原就知道,亡妻生前与他說過,這位二嫂子和她不睦,嫉妒她的紧……
再者,将来应该也无人敢說黛玉失恃少教……
连公婆都沒有,旁人谁還有资格多嘴?
只是他這话却让贾母不高兴了,尤其是贾母看到宝玉连连同她使眼色后,便不悦道:“玉儿哪裡也不能走,就在這裡陪我這老太婆!好不容易回来了,岂能搬出去?”
王夫人也笑道:“合该多陪陪老太太,這么多孙子孙女儿,数大姑娘最得老太太疼爱。”
贾母笑道:“和宝玉是一样的。”
黛玉却笑道:“只等爹爹病好了,不用我服侍汤药了,必還是要回来陪老太太的。只是如今,眼见爹爹又要忙于公务,我若不在,姨娘劝他不得,耽搁了进药,可如何了得?還求老太太、太太体谅我的苦心。”
林如海摇头苦笑不已,道:“也就半年光景,到时候,你還是快快来老太太這裡罢,我是耐不得她的央磨喽!”
贾政哈哈笑道:“也是外甥的一片孝心!”
黛玉又道:“還想請老太太、太太和家裡姊妹们到我們府上去做客。”
贾母见事已至此,只能一叹道:“你们那边這几日必是兵荒马乱的,哪有功夫伺候我們?再者,若宫裡果真快传喜信儿,咱们家裡也要忙起来了。”
黛玉笑道:“扬州的东西都带了来,按原处摆放就是,乱不了甚么。纵老太太、太太沒時間,姊妹们想来是有功夫的。”
贾母本還想婉拒,不让去给那边添乱,也有些生黛玉不肯留在身边的气,不過看到一旁宝玉快把眼珠子给瞟了出来,便勉强答应道:“那好,三日后,我让人送她们過去。”
黛玉大为高兴,与一众姊妹相视而笑,宝玉也在上头眉开眼笑,就听贾政喝道:“旁人能去,宝玉不许去,从明日起,好生读书!”
劈啪!!
好似一道晴天霹雳砸到脑门上,宝玉整個人如丧考妣,生无可恋。
眼见他眼睛都要斜了,贾母大怒道:“胡說!后日我做主,宝玉和姊妹们一并前去!你再敢逼他,后日我和宝玉她们一道去,留你一人在府裡单過罢!”
贾政败退……
见贾母精神头不济,林如海再次提出告辞,贾母强撑着精神又挽留一回后,就不再挽留,让人送出府去。
看着黛玉的身形随着林如海和贾蔷渐渐远去,宝玉似乎魂儿也渐渐升天了……
不過在感觉到贾政严厉的目光瞪来后,宝玉又迅速灵魂归位,低头不敢吭声……
……
出了荣国府,贾蔷骑在马上,带着二三十骑,护从着林如海和黛玉的马车东去。
一路东行,心情隐隐有些复杂。
和西府的瓜葛,到底還是无法彻底割裂。
别的不說,贾母对黛玉的宠爱不是假的。
黛玉失恃之后,被送往京城,那时不過五六岁之幼。
若无贾母偏疼宠爱,未必能长大至此。
正是看出這一点,林如海才会以大礼跪拜。
再者,贾政虽沒甚能为,可是,也算不得坏人,品性也算良好。
所以哪怕看在当初荣国公贾代善对其提携的份上,林如海也不会坐视贾家彻底崩坏。
头疼,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不過他相信,以林如海的智慧,不会迂腐的被贾家往火坑裡拖……
……
却說林家父女并贾蔷离去后,贾母为避免贾政寻宝玉的麻烦,让李纨带着一众小姑子小叔子去顽,她则留下贾政夫妇、贾琏夫妇谈话。
李纨引着宝玉、迎春、探春、惜春回到探春院后,众人看着宝玉死人一样失魂落魄的脸色,迎春好笑道:“過两日不就去瞧林妹妹了么?怎這般模样?”
宝玉无言,两行热泪滚落。
探春肚子裡差点沒笑死過去,面上却绷起劝道:“二哥哥,是林姑丈身子骨不好,林姐姐要留在跟前侍奉汤药,方才不是說好了,等林姑丈身子骨养好了,就回来,還和从前那样一起顽乐么?”
小惜春今岁不過九岁,素日裡和宝玉也不亲,所以不大关心這些,却巴巴笑道:“林姐姐方才在西暖阁說,蔷哥儿還送了她一個戏班子,叫小四喜班子,排了出新戏,是极好的,還是蔷哥儿和林姐姐一起写的,我想去瞧!”
听闻此言,宝玉终于再也忍不住,“呜”的一下哭出声来……
林妹妹!!
……
PS:贾母对林黛玉的疼爱,至少在前八十回裡,是真心疼到骨子裡的。沒有贾母的偏爱,以她的敏感心思和身体情况,未必能活到八十回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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