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 如此兼祧
西暖阁内,一個圆敦敦的中年男子,不无埋怨的看着尹皇后道:“好端端的,非說凤体有恙,急乎乎的招我和子瑜過来,一路上紧赶慢赶,子瑜也急的快要落泪,如今倒好,你连個磕巴都沒有,這不是纯粹涮人顽么?”
尹皇后凤眸淡淡扫了這中年男子一眼,而后对着他身旁,一個十四五岁,背着個药箱的女孩子招了招手,笑道:“到底子瑜疼本宫這個姑母,不似那起子沒良心的,巴不得我摔個大跟头,磕一脑门血。”
這名少女,就是尹皇后的侄女儿,尹家這一代唯一的女孩子。
只见她一柄银莲琉璃桃纹丁香步摇簪于三千青丝间,穿着月白色银丝绣五色茶花衣,脚踩一双月牙弹墨蜀锦宫妃鞋。
眉若远山,眸颦秋水。
然而這般美色,让人初见此女时,也易被忽略了去。
只因女孩那一身清静气,让人见之而心安,可忘俗。
虽口不能言,然這世间的一切嘈杂,似都难在她眼中荡起涟漪。
搭在肩头的医箱,握在手中的肩带,行进中走出的每一步,都平实而宁静。
不玄,不仙,却也让人不忍相扰。
若非要用甚么词来形容她,那肯定用不到甚么花容月貌。
她就好似一段岁月,静静的流淌着,又于轻默间,悄然而去。
不会,也不愿去惊扰世人。
尹皇后握住她的手,眼中百般怜爱,便是对上天家的公主,皇子皇孙,她都不曾如此宠溺過。
尹子瑜被握住了左手,便伸出右手,轻轻搭在尹皇后的手腕间,倾听了片刻后,对尹皇后浅浅一笑,又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尹皇后满脸含笑的拉着她的手腕,让她挨着自己身边坐下,然后对中年男子,也就是尹子瑜的父亲,尹皇后的胞弟尹朝道:“你也别一万個不乐意的模样,要不是为了子瑜的事,你当本宫愿意见你?”
尹朝初未反应過来,待看到尹皇后百般爱怜的抚着尹子瑜肩头发梢时,才陡然醒悟過来,第一反应竟是皱眉大声道:“找着合适的人家了?不可能!娘娘……二姐,我可跟你說,你莫要糊弄我這当弟弟的。子瑜是我的命根子,我就不信還有谁家能配得上我闺女!你要是找哪個王八家族,到头来苦了子瑜,我可是不依……我到祖宗坟头上去哭坟去!”
“放肆!”
尹皇后柳眉倒竖,大怒喝道:“那你莫来寻我,你自己去寻好人家罢!等你寻到了,我也如你這般說!”
尹朝還是有些怕這個亲姊的,冷静下来后起身嘿嘿笑道:“哎哟,皇后娘娘息怒,小臣這厢给你磕头了,你就当我是放屁行了吧!”
皇后拿這個亲弟也沒法子,眼睛扫了一圈,见周遭都是信得過的宫人,這才沒好气的啐了口,教训道:“你看看你這個样子,哪裡還有半点国舅爷的德性!就沒见過你這样寻姑爷的,我還沒开口是哪一家,你倒先不放心起来,胡乱攀咬!”
說罢,又回头看向尹子瑜,总觉得這么個混帐弟弟,应该生不出這样的女儿才是。
尹子瑜却是静静的打开药箱,从药箱右侧拿出一张纸笺来,又取了一支开药方的小狼毫,蘸了点墨,在纸笺上写道:
姑母,子瑜口不能言,不宜出阁,若家中不容,可否入宫为宫中司药,侍奉姑母安康。
字如其人,娟秀如山涧清溪。
尹皇后看着她即便求人时,亦是娴静的温润眼眸,笑道:“子瑜,姑母這個皇后說過许多不作数的话,独独跟你這丫头,从无虚言。你看這样如何,過两日,便是你祖母的寿辰。因不是整寿,就不大肆操办了。除了尹家人和你几個表兄外,尹家不請外客,单把荣国太夫人和宁国府袭一等侯贾蔷請来。你亲自相看相看,若是你果真厌弃,姑母再不多言,如何?好孩子,你是個明白人,咱们女儿家,一辈子总要寻個好人托付了,才算稳妥啊!是不是?即便入宫当司药,姑母也护不得你一辈子啊。”
“等等!”
若是先前作恼還有些故意耍闹顽笑的成分,尹朝此刻却真有些恼了,看着尹皇后道:“娘娘,宁国府袭一等侯贾蔷?”
尹皇后点头笑道:“就是他,你也知道?无论家世、模样還是……”
话沒說完,再次被尹朝打断,只听他一迭声道:“等等等等等……宁国府裡的那位侯爷,为了配合他岳父老子追缴清空,今儿個从镇国公府、理国公府拉了几大车家当去变卖,此事如今闹的沸沸扬扬,整個神京城不知道的沒几家。娘娘,這宁国府裡,莫非有两個侯爷?!”
尹子瑜也目露点点好奇色,看向尹皇后……
尹皇后面色淡淡道:“贾家虽一门两公府,但宁国府裡,却只有一個侯爷。”
尹朝闻言大恼道:“人家岳父老子和姑爷亲近的不得了,听說林如海是当儿子在养,林如海如今虽只是户部侍郎,可皇上让他掌着部呢,凭人家的功绩,在扬州先死了儿子又死了发妻,光凭這份苦劳,日后铁定少不了一個军机。你就逼着人家退亲事,再娶子瑜?!你不是素来都是贤后么,如今要是做了這档子沒名堂的事,你這名声也毁尽了。罢罢罢,我尹家要不起那样的女婿,他果真为了攀附富贵转過头来寻尹家,我也更不敢要這样的姑爷了,我怕改明儿他再另娶新妇。子瑜,咱们走,這亲事就不劳你姑母费心了!”
尹皇后喝道:“站住!给本宫坐好了!亏你還是当老子的,一点静气心都沒有!你說的這些,我会想不到?”
周围宫人看着尹皇后训斥尹朝,一個個面上丝毫不变,心裡却纷纷道:這位娘娘也只有在這种时候,才让人觉得有些家常气儿,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只是一個有位不成器弟弟的姐姐罢。或许,這也是皇后這般喜爱這個弟弟的原因。虽不成器,但也沒甚野心,无欲则刚,跟她這位皇后姐姐敢拌嘴几句。其他的尹家人,愈发敬重,反而得不到這份待遇……
尹朝气呼呼的坐下后,尹皇后沒好气道:“我且和你先說說,贾家的情况,和這位宁国一等侯,到底是甚么样一個人,你就明白,本宫见了那么多俊杰少年,单单选中了他!”
尹朝還是气鼓鼓的,他觉得尹皇后就算把贾家人說出花儿来,他也不可能让這样一個宝贝女儿嫁到贾家去。
再者,尹家是出了個皇后,可這個皇后从来不照顾尹家,不像太后娘家田家那样,人人都得了官做,尹家人最高的官也不過四品,他更只是一個小小的五品员外郎,在京城,五品的官還沒金水河裡的王八官大。
所以,尹家還真未必得罪的起一個天子的肱骨重臣,未来的相国巨擘!
尹朝觉得,他這個姐姐脑子有些糊涂了!
却听尹皇后說道:“這贾家,原本是宁国府這一支的三房,本不该袭爵,是大房出了大变故,死的死,废的废,皇上才让他袭了爵。不過,他也是個烈性的,只因和大房贾珍有大仇,死活不愿以大房嗣子的身份袭爵,坚持以三房的身份,来取大房爵位。原本宫裡和贾家都不该答应此事,只是因为他和太上皇的一些渊源,皇上也有要重用他之处,所以才同意了此事,但贾家荣国太夫人又有一個要求,那就是等以后,他還要兼祧宁国长房,不能让长房绝嗣,他退了步,也答应了。”
“兼祧?!”
尹朝听闻這個词,陡然觉得,恍若醍醐灌顶般,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好响亮的一声,他却如沒感觉到般,激动道:“我怎么沒想到呢?”
尹子瑜口不能言,就注定了她不能当管家太太,尹家也不愿她如世间大多数媳妇一样,进门后在舅姑面前伏低做小,小心伺候。
可若果真寻個沒爹娘老子的孤儿,再让此人一辈子别发达,因为一发达就一定会管家,還不能纳妾,因为宠妾多犯口舌,会行宠妾灭妻之勾当……
总之,想让尹子瑜当别家大妇,几难如登天!
可让她做小?那自然是连想都不用想!
但若是当兼祧之妻,既能当了正妻,又能免去以上种种不便,岂非是好事?
而且,尹子瑜今年已经十五了,不好再拖了。
本身就口不能言,若是再拖成老姑娘,那就更完了。
兼祧当然不完美,谁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幸福,有一個完整的家?
但天意如此,让爱女口不能言,尹朝纵然爱女如命,如今也不好過多挑剔了。
不過……
“二姐,即便是兼祧,也不用非选贾家吧?我隐约听人說起過,那贾家人可不是一群省油的灯!子瑜果真嫁過去,我担心她還是会受委屈啊!要不,再换一家?那林家也不是好相与的,子瑜這性子,若是被欺负了去,我怕是干不過林如海啊!”
尹朝觉得這個思路已经打开了,那么可寻的人,范围一下就扩大了许多。
何必非守着這么大一家子的人,還要得罪一個未来的军机相国?
实在不聪明啊。
却听尹皇后啐道:“你当子瑜是甚么人都配得上的嗎?那贾蔷便是太上皇都赞一声良臣,本宫见了那么多少年郎,属此人拔尖儿,我让人留意他很久了……你废话少說,回去准备老夫人的寿宴,等着子瑜相见罢。”
說罢,又拉起尹子瑜的手道:“好孩子,你听姑母說完他的事,回头再悄悄见他一见,果真不如意,觉得厌弃他,那姑母也不逼你。這世上男子那么多,总能寻一個能护你一生,关爱你一生的好男人。”
尹子瑜虽不能言,眼中却闪過一抹淡淡的迷茫:
這世间,果真有那样的人嗎?
倘若,她非皇后侄女儿。
应该不会吧……
不過,這世间女儿的亲事,原沒有自己做主的道理。
如今姑母和爹爹为了她做到這個地步,她還有往后退去的余地么……
罢罢,纵然会被嫌弃,她也可与清风明月,度此生。
……
荣国府,荣庆堂。
抄手游廊下,满面羞怒的贾赦、贾政和林如海见了礼。
贾赦草草一见就甩袖而去,显然一点都不领林如海代他還亏空的情分,說不得,還记恨一笔。
贾政倒是好不少,不過也自觉无颜多說,只简单說了两句,也去了。
见此情形,林如海心裡大约有数,却也不很在意。
贾代善和贾母史老太君当初对他的好,他自有自己的方式来回报。
若是贾赦以为凭借此点,他就会无原则的退步忍让,那也是想多了……
倒是黛玉察觉到有些不对,面色有些紧张。
不過见林如海面色依旧,甚至還温和的看了她一眼,黛玉敏感的心一下安宁了下来,对林如海抿嘴一笑:
我有爹爹在!
父女二人和贾琏一并入了荣庆堂后,正好听到贾母在问贾蔷话:
“蔷哥儿,当初你答应了要兼祧大房,可算话不算话?”
林如海、黛玉都楞在那顿住了脚,看向裡面。
连贾琏都唬了一跳,他可是明白贾蔷和林家关系有多亲厚的。
眼下听贾母老太太的意思,分明是想再给贾蔷现在就寻一房兼祧老婆……
贾琏正犹豫着,是不是趁机先退出去,以免一会儿殃及无辜……
然而就听贾蔷笑道:“当然算话,回头等我多生几個儿子,选一個当大房嗣子承继香火就是,嫡子都行,有甚么不作数的?”
此言一出,贾母却是傻了眼儿,和王夫人都怔在那裡,上下不得。
贾蔷却赶紧去迎林如海,和羞容满面的黛玉……
呸!愈发不要脸了!
……
PS:還有两更好像,我已经迷糊了,大佬太多,花公公?
老实說,本来是要断在“可算话不算话”那裡的,最后仔细想了想,還是狗命要紧,算了……
今天不一定還有,如果沒有明天肯定還完,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