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 君子不器
王夫人亦在一旁看着,满面担忧……
贾蔷站在门口方向,似有些迟疑进退不得,就见黛玉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委屈,也有欣慰,還有嗔怪和责备……
贾蔷一时不解到底甚么個意思,试着往外迈了步,黛玉登时睁大眼睛蹙起眉头来,贾蔷干笑了声,收回脚,却還是站在那裡。
见他如此,黛玉又好气又好笑,比口型道:“過来!”
贾蔷无奈缓缓走了過去,头疼无比。
這时,贾母也在鸳鸯又是掐人中又是送女之下,慢慢睁开了眼,老眼皆是泪……
那凄慌模样,凤姐儿、鸳鸯、王夫人和黛玉见了都齐齐落泪。
享福受用了一辈子,如今被個逆孙气成這样,都快逼着去上吊了……
林如海虽看出贾母這般模样中,有一部分故意为之,但也有部分,应当是真心憔悴,便叹息了声。
贾母看着不远处的贾蔷,气虚道:“你不是要去辞官让爵嗎?”
贾蔷呵呵一笑,笑而不语。
贾母见之哼了声,却反手拉住黛玉的手,落泪道:“要怨,就怨外祖母罢!”
黛玉落泪,轻轻摇头道:“并不怨呢。”
贾母连连点头,道:“我的好玉儿,比那起子孽障强的多!往后,若不想来這边,便不来罢。只是,等我死了,你一定要来送我一送,就不枉我疼你一场!”
這话登时让黛玉哭出声来,想起当初不過五六岁便千裡来京,孤苦无依,便是這位外祖母给了她无尽的关爱,甚至超過了亲孙女儿。
這些年来,不拘是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顽的,凡宝玉有一份顶尖儿的,府上若是少了她的,老太太必会生气,再给她补一份。
家裡那么多姊妹,月例银子大多一人二两,独她和宝玉,老太太每月還额外送许多钱来让她去使,打赏下人用。
這份慈爱,却是实打实的。
如今听老太太這样說,黛玉伏在贾母手臂上,哭道:“怎会不想来?外祖母莫非不要玉儿了?”
贾母闻言也泪如雨下,搂着她道:“我又怎能不要你?你娘在时,這么些儿女裡,我便最疼她。如今她不在了,我连她的那一份,也一并疼在你身上了。我若不要你,却是连這幅心肝儿也一并割了去。玉儿啊,外祖母疼了你這么多年,独這件事上亏欠了你,等你出阁的时候,這一房子的家俬,但凡你看上的,都给你!连宝玉也不留他!”
黛玉只是摇头,道:“我不要,只要老太太身子好起来,甚么都好。”
贾母闻言,对林如海道:“我养了這么多孙子孙女儿重孙,加起来也不及我的玉儿啊!”
一旁王夫人面色都有些泛黑了……
林如海微笑道:“都好,都孝顺。”
贾母目光终究還是落在贾蔷面上,道:“如今,你怎么說?”
贾蔷摇头道:“现在问我又有甚么意思?這等事,原先怎么不问我?”
贾母闻言,脸上那模样那神情,像极了看到贾琏在路边和母犬野合的样子,震惊的說不出话来!
凤姐儿也抽了抽嘴角,笑道:“蔷儿,這婚姻大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问你?!与情与礼都不合呀。便是林妹妹,日后也得是老太太先請了媒人去林府和姑丈說媒,姑丈点了头后,再和老太太、老爷们商议诸事,与你甚么相干?你就乖乖等着当新郎官就是了!”
這世道裡,莫說一個贾蔷,便是皇子、皇太子、公主、郡主成亲,也沒有說让他(她)自己做主的道理。
贾母转头看向林如海,十分不解道:“如海啊,你是他先生,就這?”
林如海回头纳罕的看了贾蔷一眼,贾蔷面皮一红,還是有些不服道:“若与我不相干,今天同我說這些做甚么?”
贾母更奇了:“我与你說了么?我是在同你先生和玉儿在說哪!我刚不是和你說,這裡沒你开口的余地嗎?”
“……”
贾蔷总觉得哪裡开始失控了,怎么画风有些不对啊?
内宅的這些门道,他似乎還真顽不過浸淫了一辈子内宅权术的史老太君……
王夫人在一旁叹息一声,道:“老太太是觉得委屈了妹婿和大姑娘,至于蔷哥儿你……你白得一個金枝玉叶,我是不明白,到底哪裡委屈你了?”
贾蔷心裡想說,他又不缺妹子,实在不愿盲婚哑嫁,万一娶一個河东狮回来,闹的阖家不宁,去哪說理去?
不過這话当然不能說出口,因为整個世道都是這样成亲的。
他只摇头道:“此事沒那么简单,只是外面的许多事,說了太太也不一定明白。”
王夫人:“……”
贾母闻言,又叹息一声,对林如海道:“姑爷,我這重孙,平日裡在你跟前,恭恭敬敬,是极好的。他又是個有能为的,所以你平日裡只能看到他的好,看不到他的坏。如今你也看到了,许是打小爹娘不在了,让他這性子裡,难免带着些偏戾气,又怪当初西府沒能出面,护着他爹娘,所以才如此厌恨西府。這些道理,我与他是說不明白的,只能靠你了。”
林如海点头道:“回头,我会和他說說的。”
其实,他先前已经点過贾蔷,刚過易折的道理。
贾母又道:“后日,是尹家太夫人大寿的日子,人家不請外客,单請了我和蔷哥儿,就是为了過去相看相看。他自己美的和甚么似得,人家還未必能相中他。不過,你還是要叮嘱他一番,果真在人家太夫人寿宴上闹出是非来,故意去丢面皮扮丑,那就真的太過了些,与其那样,不如现在就一拍两散,也好過将来人家钝刀子杀人,折磨羞辱贾家。”
林如海未想到老太太還担忧這一点,他缓缓点头道:“放心,蔷儿不会這样做。”
贾母闻言,终于长松了口气,目光最后落在黛玉面上,她从手腕上取下来一枚玉镯,不容拒绝的戴在黛玉手腕上,道:“這是当年我进贾家门儿当重孙媳妇时,贾家老太夫人戴在我手上的。如今,就给了你。你放心,往后他若敢欺负你,我必给你做主!旁人都怕他厉害,我不怕他!”王夫人面色再难掩阴沉之色。
黛玉此刻還能說甚么,整個人有些懵,但心裡又甚么都明白。
很想流泪,但又觉得,似乎又不至于。
毕竟,蔷哥儿为了她,都要去辞官让爵,连国公府的家业都准备舍弃了。
她還需要甚么呢?
对比凤丫头,她觉得,已经很幸运了。
這世上,原也沒有十全十美的事……
因而垂下螓首不语。
“老太太,那你就早些歇息罢,我們先回去了。后日一早,蔷儿必来接你。”
林如海见贾母疲倦不堪,便起身告辞道。
贾母道:“也好,今儿就不留你们了。如海啊,回去后,再管教管教他罢,一些不该闹腾的时候,不要再闹了。我這张老脸不值几分银子,可贾家還有你岳丈国公爷的体面在。”
林如海闻言眉头微微一皱,随即還是点了点头,应道:“是,老太太放心,蔷儿不会了。”
……
待林如海携贾蔷、黛玉离去后,贾母让鸳鸯搀扶她起身,靠在锦靠上。
虽脸色還是难看发白,但精神却沒先前那样衰败了……
她问王夫人道:“淑清,你說說看,那孽障今日說辞官让爵,有几分真,几分假?”
王夫人闻言,抽了抽嘴角,摇头道:“哪裡有一分是真,辞官让爵……朝廷名爵,岂是闹着顽的?”
贾母叹息一声,道:“不管是真是假,我能用的手段今日都用尽了。只盼再别出甚么幺蛾子,不然,可真要我這老太婆的命喽!”
凤姐儿插嘴道:“老祖宗,照宫裡大姐姐的意思,那皇后的侄女儿竟比金枝玉叶還金贵,连太上皇、皇太后和皇上都一样喜歡,這到咱们家裡来,那還了得?”
贾母疲倦笑了声,道:“再怎么了得,连话也不会說,還能怎样?左右不過在东府折腾,還能跳到西府来闹不成?罢了,此事就到此为止,往后,你们也别再招惹那孽障,我实在经不起這样的闹了。好了,去把琏儿叫进来,我帮你出气!”
……
布政坊,林家。
忠林堂。
贾蔷小心的将疲惫的林如海搀扶进内堂后,梅姨娘赶紧上来接過,又将温热的药膳端来,让他用了几口。
梅姨娘看着三人气氛都有些低沉,不由好奇道:“可是出了甚么事?”說罢,看向贾蔷。
贾蔷抽了抽嘴角,无言以对。
却是黛玉,声音清幽道:“皇后相中了他,想将亲侄女儿许给他。”
贾蔷:“……”
见梅姨娘竖起修眉来,贾蔷還未来得及解释,林如海就轻轻摆了摆手,梅姨娘退到其身旁后,林如海看着贾蔷道:“太莽撞了!”
這等面色严肃的责备,却是梅姨娘和黛玉头一回见。
贾蔷沉默不语,林如海皱眉道:“辞官让爵,你可想過這样做的后果?”
贾蔷笑了笑,道:“无非是龙颜大怒,打入天牢,关上一段时日,再放出来罢。我就不信,为了此事,皇上還能杀我的头?哪怕看在先生你的面子上,也不会過多为难我。且此事到底是好是坏,還真不好說。”
這话說的梅姨娘和黛玉都面色发白,梅姨娘绣帕掩口,黛玉则又红了眼圈。
贾蔷說罢,看向黛玉呵呵笑道:“你可信我?”
黛玉滚下泪珠来,轻轻颔首道:“你不就這样的人?当初在津门,为了一素不相识的薇薇安,就做下那样的事,几乎身死。在扬州府,为了爹爹的事,又被人刺杀。回了京,去抄检恶人,又是几乎身陷火海。你何曾变過?只是……往后,你可变一变罢。我宁愿你今日說的话,只是說一說哄我,唬老太太她们一唬。也不愿你再這样,不爱惜自己。你可知,你若是落到那般下场,我……我們又该如何好受呢?”颤声說罢,泪珠滚滚而下。
见贾蔷默然,林如海叹息一声道:“听到了么?蔷儿,许多事,且越是重要的事,越是在意的事,越不可意气用事,不要动不动就掀桌子!你自觉是光风霁月一往无前,可這世道却容不下這样的人。你是能如此說,也能如此为之,但落在那等蝇营狗苟之辈的耳中眼裡,却只当你是藏了奸的。再說此事,也未必那么容易罢?蔷儿,旁人以你为刀,你却不能果真一直锋利如刀下去。需知,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故,君子之思不器,君子之行不器,君子之量不器!”
……
PS:章說裡的各种点评很多,批评的,维护的,都有,我习惯了,也都认,一個沒删。书评区的,也有,也沒删。但是那些骂的最狠的,上来就說作者三观有問題的,都是明晃晃的见习。你们這三观,也真他娘的正,佩服!
好了,写书這么多年,這些其实真的影响不到我了,咱们继续,第二更送到,還有三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