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看见
自从把女儿卖进了荣国府,花家的日子又渐好了些,尤其蕊珠還不时的托人送银子出来。
两年工夫,托那個被改名叫袭人的女儿,花家還另置了两亩中等田,日子眼看着就要好了,却沒想花自芳前儿沒注意,夜裡蹬了被子,第二日起来时,就头重脚轻的。
花母忙不迭的给儿子請大夫,昨儿原半好了,却沒想一早花母让儿子起来吃早食,半天沒应,待到推门进去,却发现儿子不知怎的跌在地上,冻了一夜,身子已经半凉。
“哎呀,我的儿啊……”
一声嚎哭从小院传出时,不远的草垛裡,被吵醒的两男子神情都有些振奋。
成了。
還是這活好干。
年轻恶死,今晚就得埋呢。
两人静等花母去找人埋儿子,心情都放松了下来。
顺天府董大人和卢捕头再厉害,肯定也想不到,他们能這样干。
乱葬岗找不到尸体是吧?
按他们管家的意思就是,怎么是乱葬岗呢?大家共事一场,不能风光大葬,也得有個安身之地。
上次說乱葬岗,不過是不想搭理你顺天府。
你非要去挖,那就挖好了。
他们晋王府身正不怕影子斜。
冬天冷,尸身虽然不好烂,但只要顶過十天半個月,想在面容上查出什么,也沒那么容易了。
两人在這边等着花家埋人,隔几個村子,同样的一幕也在上演。
……
宁国府,沈柠院。
宝玉跟焦大练完武,累得走不动道,很干脆的就让小丫环回去禀一声,他在大伯娘這裡吃饭。
“大伯娘,我也好饿。”
等着饭菜上桌的工夫,宝玉已经在火盆边连吃了两個烤板栗。
“哈哈,說得你好可怜似的。”
沈柠把自己等了许久的红薯送出半個,“我看你是想吃我的烤红薯吧?”
“嘻嘻!”
宝玉笑着接過,“谢大伯娘!”
這些东西因为太過粗鄙,西府那边都沒有。
但大伯娘這样埋在火盆裡,拿出后真的好香好暖和。
撕开香脆外皮,红薯那种特殊的香气会扑鼻而来,让人垂涎欲滴。
红薯肉的金黄诱人,有些好像還挂有糖浆,吃一口……
哎呀呀
裡面的肉质柔软细腻,甜而不腻,有着一种独特的甘甜味道。
沈柠有些心疼她刚送出的半块红薯了。
宝玉一看,忙把小身体侧侧。
他的红薯還很烫,他只能边吹边吃。
“好吃嗎?”
沈柠问他。
“嗯嗯~”
跟家裡的味道不一样。
家裡的一道茄子都有二十只鸡配,味道虽然也很好,但是,宝玉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大伯娘這裡的都更香甜。
“昨儿老太太问過你吃什么沒?”
“问了。”
宝玉转過小身体,眼睛亮亮的,“我跟老太太說蓉哥儿的饭量,老太太笑了好半天,還說我以后再在這边吃,她就让人送两個菜来呢。”
“這是怕你吃不饱嗎?”
沈柠无语。
“不是啊!”
宝玉忙摇头,“祖母是怕蓉哥儿吃不饱。”
“……噗~”
大步进来的蓉哥儿正好听到了,“那宝叔以后就在這吃吧!”
他和祖母還能多吃两道菜。
“嗯嗯。”宝玉大力点头,“大伯娘,我习過武后能正好在您這,边吃边歇歇嗎?”
“自然!”
沒什么不可以的。
不要說家裡不缺吃的,就算缺……,小孩子能吃多少?
“你不想回去,就让人去厨房跟李大娘說一声。”
人多一点,吃得也香甜。
尤其宝玉還是個漂亮孩子。
沈柠也不愿他被贾母养坏了。
很显然,那老太太养女孩儿勉强可以,养男孩子……是真不行。
红楼裡的贾赦、贾政、贾琏、宝玉都不成器。
家族男儿撑不起来,就只能变相的卖女儿。
“她可乐意多做你的饭了。”
李大娘的菜谱正在写。
为了写那菜谱,如今她還跟青竹几個学写字呢。
沈柠的院裡,加上洒扫、看门等婆子,共有三十六人。
裁撤是不可能裁撤的。
這是大家子的体面。
因为她這裡有贾玥,上次尤氏還說她這裡的人少了,要再补几個。
沈柠也沒反对。
到她這裡,闲暇时還能学认字,彼此交流做针线、吃食等的心得体会。
将来出去,谁都把日子過起来。
“就是,李大娘最乐意做凝翠轩的饭。”
蓉哥儿笑加一句,“姑姑们都会提意见,上次林表姑還拿了一本游记上的美食跟李大娘說。然后我們就吃到了西藏的酥油茶,江南的蟹黄汤包。”
“那……我也要提意见嗎?”
宝玉沒吃過他刚說的两道菜。
闻言忍不住就有些向往起来。
“成啊!”
蓉哥儿点头,“你觉得昨儿哪道菜不好吃?”
“都好吃。”
宝玉道:“但是我觉得伯娘的烤红薯,也可以是一道菜。”
“……”
“……”
真会夸!
嘴真甜。
蓉哥儿看祖母高兴的样,决定以后跟他学学。
“是吧?我也觉得我的烤红薯特别好吃。”
“可是祖母,我沒吃到。”
蓉哥儿满腹怨念。
他跟祖母吃過烤红薯,但今天過来,只闻了個味儿。
“這你可不能赖我,找你宝叔去。”
宝玉一看,忙把最后一口红薯咬下,“沒了。”
他翁声翁气的說,“菜来了,我們可以吃饭了。”
正說着,袭人和麝月一起拎了一個食盒過来。
“大太太,我們老太太說,给您添两道菜。”
“嗯!”沈柠点头,“放上吧!”
她注意到袭人今天的神色,跟往常不太一样,眼皮都有些肿。
不過也懒得问。
但是她不问,宝玉却问了,“袭人姐姐,你怎么了?”
别人都对他不好的时候,袭人姐姐還跟以前一样。
“……沒,沒什么。”
被卖了进来,她就不是她自己了。
哪怕哥哥死了,她也……回不去。
中午收到哥哥去世的消息,袭人背着人偷偷痛哭了一场。
心疼哥哥怎么一病就沒了,更担心母亲。
沒了哥哥,母亲怎么活?
家裡好不容易置下的地,也不知道会便宜族裡哪一個。
她万分想回家看看。
可老爷去给老太太請安的时候,不知道說了什么,老太太一直在生气。
好不容易大奶奶和二奶奶陪着摸叶子牌,好些了,天也晚了。
袭人想晚上跟宝玉說,让宝玉帮她告個假,好歹回家一趟,给哥哥烧個纸,再把母亲安顿好。
“怎么沒什么呢?你是不是都哭了。”
“我真的沒什么。”
在西府时,袭人都沒敢說,更何况东府了。
大太太明显不喜歡她呢。
袭人小声的道:“二爷,您好生吃饭,老太太等着你呢。”
“噢~”
宝玉看向祖母送来的两道菜,一個是胭脂鹅脯,一個是鸡丝鱼翅羹,都還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做好,就端了来,“伯娘,這鸡丝鱼翅羹好喝,您先喝一碗。”
“乖!”
沈柠摸摸小家伙的脑袋,由着青竹给她盛了一小碗。
這一顿饭,因为多了老太太送来的两道菜,蓉哥儿吃完,還打了個饱嗝。
宝玉听到了,忙问袭人,“袭人姐姐,我让你带的消食山楂丸,你带了嗎?”
“带了。”
袭人忙从荷包裡拿出一個小瓷瓶。
“蓉哥儿,要不,你還是吃個山楂丸吧!”
“哈哈哈,我觉得祖母更想吃。”
他祖母今天也多吃了半碗饭呢。
蓉哥儿笑嘻嘻的倒出两颗山楂丸,一颗扔嘴裡,一颗递向沈柠。
“嗯,晚上吃個山楂丸,都无妨。”
沈柠這裡不缺山楂丸。
穿到這個世界,美食是她每天爬起来运动的最大动力。
为防把自己吃成大胖子,她可不就得想方设法的,每天克制着吃嗎?
但再克制都有收不住的时候,就比如今天。
胭脂鹅脯就不說了,但鸡丝鱼翅羹……
逃柠强自按住要第二碗的冲动。
可是就這样,還是多吃了半碗饭。
而且在吃饭之前,她還作死的吃了半個红薯。
早知道,就留给蓉哥儿了。
沈柠就着蓉哥儿的手,吃下宝玉的山楂丸,酸酸甜甜也挺好。
“老太太念着你,就早点回去吧!”
“嗯嗯!”
宝玉给沈柠行了一礼,“那伯娘,我明儿再来。”
袭人早就等不及了,帮忙把蓑衣给他披上,再给這边的主人行了一礼,迅速拉着宝玉走人。
“袭人姐姐,你怎么了?”
“袭人姐姐的哥哥沒了。”
麝月道:“中午收到家信,她想明天回家一趟。”
“……那就回吧!”
宝玉道:“跟琏二嫂子說一声就是。”
家裡是琏二嫂子管家。
因为是嫂子又是表姐,她对他一直都很好。
宝玉看到袭人又哭了,忙拉了拉她的手,“你是想让我去說嗎?”
“……今儿老爷给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最后很不高兴。”
袭人擦了擦眼泪,“琏二奶奶一直陪着老太太,我沒找着机会說。”
“沒事,我去說。”宝玉道:“我們现在就過去,我让她再给你配辆车。”
說着,他想到了什么,“钱盒子在哪裡你知道的,你自己去拿。”
以前他是不注意這些的。
但這段時間下来,宝玉也慢慢感觉到,银子的好处。
他给下人银子,某些下人就能对他多好一会儿。
“奴婢替哥哥多谢二爷的赏!”
袭人的眼泪大滴大滴的落。
沒银子回家,等于白回去。
有银子,府裡又派车,那村子和族裡,就不敢对她娘怎么样。
第二日一早,王熙凤果然给袭人派了一辆车。
待回到大柳村的时候,她娘已经卧房不起了。
“我的儿……,你怎么才回来?”
花母哭得声音早就哑了,“你哥哥……,你哥哥他不在了呀!他丢下我們娘俩了。”
袭人抱住母亲,眼泪也在哗哗的落,“娘,哥哥怎么就……”
“我也不知道呀,他明明睡得好好的,睡前我還去给他掖了掖被子。”
花母接受不了儿子那样死。
他明明都要好了。
她活蹦乱跳的儿子……
“谁知道一早,他就那么躺在地上。”
花母哭得眼前发黑,“我的儿呀,痛死我了。”
“娘~娘~~~~”
袭人的眼泪也跟着哗哗的落,“哥哥在爹身边嗎?我去看看他。”
“呜啊啊~~~~”
花母大哭。
她把儿子养沒了,死后都沒脸见夫君。
袭人跟着哭了好一会,才终于劝好母亲,拎着在半路上买的纸钱、元宝什么的,往埋了父亲、哥哥的地方去。
翻過一個小山头,眼看就能看到了,却沒想,那裡正有人在挖着什么。
袭人的心跳猛的加快,她忙往后退了退。
在荣国府当差,跟府裡的丫环、婆子们打成一片,她听說過很多事。
当然,這大半年,东府那边還流行大诰。
二奶奶紧跟着也让会认字的姐姐们,给他们读大诰。
那大诰裡,不仅有律法,還不时的有各地的案例……
袭人這一会的脑子转了特别多的恐怖故事和案子,她不敢往前去。
哥哥的坟可能正在被挖,她一個人,人家两個……
此时的雪花還在稀稀的落,外面几乎沒人。
袭人不敢耽搁,丢下蓝子就往村长家跑。
不多会,三声锣响,大柳村的村民全被惊动了。
一群人拎着扁担、锄头,风风火火的杀向坟地。
……
荣国府,到時間了,袭人還沒回来。
王熙凤很生气。
他们家的丫环,是不能在外面過夜的。
尤其老太太把袭人给宝玉,有一部分是给未来屋裡人的意思。
虽然如今的贾家族规,宝玉不可能再纳袭人了,可是她這样在外過夜……,绝对不行。
“平儿,去找林之孝,让他马上派人去柳家村看看。”
东府那边,前几天還有人偷到家裡去。
哪怕那边什么都不說,王熙凤也从外面的种种上,能猜出是晋王府的人不死心,還在盯着他们贾家。
這种情况下,袭人若在外面過夜……
万一被什么人收买,那就糟了。
王熙凤当机立断,让林之孝去找人。
平儿匆匆去了。
但是沒多大一会,她又回来了。
随同回来的還有袭人。
此时的袭人一身狼狈,看到王熙凤,一下子跪倒在地,“求二奶奶,为我做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