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病
听說大哥哭得‘嗷嗷’的,贾政的心啊……,一半在寒冬裡,一半在春风。
若东府真是一家三口都沒了,那……
他一边心惊惶恐,一边又忍不住的带了点期待。
就是小佛堂裡的王氏,都裹着被子,靠在门前,想要听到她想要的好消息。
“老爷,老太太不太好了,您快去看看吧!”
外面丫环的声音,有如天籁。
老太太也要不好了?
王氏忍不住抓紧了被子。
都說千年的大道走成河,多年的媳妇熬成婆。
她成了婆,可是一样要在老太太那裡立规矩。
這么多年了,她吃饭,她跟個丫环似的服侍着,她管了家,又替大房养了孩子,可结果呢?
死吧,死了才好呢。
该死的都死了,就再也沒有人能阻止她走出這小佛堂了。
老爷又如何?
老爷有出息的孩子都是她生的。
王氏兴奋的等着。
等着披麻带孝的好消息。
而且东府一家子都沒有实职,却還是被人刺杀,那太上皇那裡,怎么着也会有点愧疚吧?
死人他补偿不了,那定然补偿给活人。
她的两個儿子都是贾家的嫡出。
王氏忍不住畅想未来。
可是沒過多长時間,贾政拖着腿回来了。
他屁股不利索后,走路的声音都跟正常的不一样。
王氏忙把耳朵竖了竖。
“老爷~”
周姨娘迎上贾政,给他扫落身上的雪,“您這么快就回来了?老太太……”
“老太太睡了。”
贾政叹了一口气,“东府大哥沒了。”
“……”
周姨娘愣了一下,很快反应過来,东府只有敬大老爷沒了。
大太太和珍大爷都還在,真好,真好啊!
在周姨娘看来,敬大老爷常年待在道观,沒了就沒了,对她影响不大。
但大太太和珍大爷若沒了……
“怎么会這样?”
她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老爷,那您要去……”
“太晚了,我明儿和老太太去。”
贾政摆摆手,直接回屋。
相比于那個不着家的大哥,他更想东府的那個大嫂子沒。
可惜那個人命太硬。
贾政很失望。
但随着五城兵马司朱肆的回归,以及顺天府卢总捕头送回的卷宗,京城消息灵通一点的,都知道贾敬死了,他選擇了和太子一样的死法。
這一夜,多少人在书房裡叹息,躺下了也辗转反侧的睡不好。
南安太妃最终爬起来,大半夜的去祠堂找過世的夫君說话。
当年的四王八公如今已成昨日黄花。
最有本事的贾敬窝窝囊囊了這些年,沒想到還是死的這样惨。
他们家以后会是什么样?
她在祠堂裡叹息时,沈柠在烧毁的别院裡,也终于收拾到了最后。
和贾珍、贾蓉把最后一块断梁移开,那個被烧得蜷缩到一起的尸体,就能见着大概了。
“爹~,爹啊~~~~”
贾珍的嗓子已经哭哑了。
看到父亲尸体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和精神,也撑到了极致,抖得不像样子。
“……来人,把大爷拉走。”
沈柠的身体晃了晃,若不是蓉哥儿注意着扶了一把,她可能都要栽倒。
可是不行!
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都有人在這。
“蓉哥儿,你也下去。”
“祖母……”
蓉哥儿哪裡忍心让祖母一個人面对?
“祖母,我和您一起扶爷爷~~~”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掉。
他害怕,但是祖母在這。
“乖,你祖父可能也不想你看到他這個样子。”
沈柠接過程洛无声递過来的茶,慢慢的撒在地上,“我和他夫妻一体,我得让他体面些……”
她在卢总捕头往這边来的时候,解下身上的披风,盖到了死者身上。
“走!你们都走!”
她的声音发颤,在风雪中破碎。
到现在沒人看到她掉一颗泪,但是,所有人都感觉她比哭得要晕過去的贾珍伤心多了。
只是有些人的伤心,不会流于表面。
她的伤心在那一块块捡出来的砖裡,瓦裡……
她沒有让别人动手,就是儿孙,到最后时,也只是把她捡出来的东西往外搬。
除非像大梁這类搬不动的。
她让贾珍和蓉哥儿帮忙抬了抬,其他全是她自己干。
她顾着贾敬的体面,不让人看他死后的惨样……
几处篝火处,烤火的男人们都很沉默。
都說沈夫人是大昭第一悍妇,可是贾敬有這样的妻子……,此生不亏!
這京城的贵夫人多着了,自诩夫妻感情好的也不少,但是谁能做到沈夫人這样?
感情丰富的,都忍不住想要替她流泪。
“母亲,儿子不走~”
贾珍心痛父亲,也心疼母亲,哪能肯走?
“……你想让父亲死也不安心嗎?”
沈柠看向他的目光,带着迫人的光。
“……”
贾珍莫名怂了一下。
他感觉他要是再争取的话,他娘能打他。
“還是說你的父亲刚死,我的话就不管用了?”
“……儿子走,儿子走,呜呜~~呜呜呜~~~~~”
贾珍哭着,在赶来的贾珠、贾琏相扶下,踉跄的退远。
“大舅妈~”
蓝枝把邢氏给的披风披到沈柠身上,“您也要保重身体,大舅舅英灵未远,看到您這样,也会伤心的。”
“……”
沈柠点头,“把蓉哥儿带下去。”
事情总要做完。
沈柠把所有人都赶走,這才掀开披风,借着微弱的灯笼光,捡尸体上的杂物。
說不害怕那绝对是假的。
虽然一次次告诉自己,给人收敛尸体是积德行为,可……
沈柠一连在尸体上捡出三块瓦片和砖头,借着放它们的声音,她终于敲出了原身记忆裡和贾敬约定的暗号。
沉闷的声音从上面响起,贾敬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隐约能听到上面的动静,出口处,他更知道,来了好些官兵。
可是妻子……
贾敬其实想让她以为,他真的死了。
但是,她那么不死心的一個人弄,他的心……
贾敬拿着剑鞘,在沈柠敲击的地方,小心的回了三击。
声音很微弱,不仔细差点就错過了。
好在沈柠听到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终于放心了。
同一時間,贾赦也终于带着尤氏和小玥玥赶上了山。
哭声一下子又多了起来。
贾敬听着面上传来女儿稚嫩的哭声,忍不住红了眼眶。
這么冷的天,把女儿折腾過来做甚?
他不是說過,此生可以生死不见嗎?
怎么就是不听劝?
是怕他這裡被人查出来嗎?
不用啊,等到官兵一走,這地道他就想法子填上。
那具尸体是個老乞丐的。
前天就蜷缩着冻死在风雪裡,再被大火這么一烧……
虽然让他死后還受了罪,但他们也算给他收尸了。
贾敬在轻轻的叹息。
但耳朵還不由自主的捕捉女儿的声音。
沈柠今天是沒管女儿怎么哭了。
不要說手脏的不像样子,就是沒脏,她也抱不动了。
她的胳膊要断了。
贾敏、贾妏以及元春都来了。
好在她们虽然心细,但好些年都沒见過贾敬了。
更何况尸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
“你们来的正好,送你们大哥最后一程吧!”
二次火化的柴堆已经堆好,沈柠强忍着,沒让自己在這個时候倒下去,“珍儿、尤氏、蓉哥儿,随我一起,送老爷上去。”
“……”
“……”
贾赦想說,要不就這样吧,不要再烧他大哥了。
可是,刚刚看到的那一眼……
贾赦清楚,他大哥是個体面人,与其那样面目全非,惨不忍睹的埋下,還不如就烧成一把灰,干干净净。
而且烧成那样,到了下面,祖宗们只怕也认不得。
還不如烧干净一点,脱了身体的桎梏,伯父和父亲還能认得他。
尸体缩在一起,放不进棺材,沈柠几人抬着举着,在小玥儿的哭声裡,放到了柴堆上。
一把火点燃,当着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好些官兵的面,进行二次火化。
熊熊大火下,贾家人哭成了一团。
沈柠放心了。
累到极致的她,也终于能华丽丽的晕過去了。
事实上,她确实病了。
从被人追杀,到风雪中长途奔袭着杀人,都是曾经想也未想的事。
更何况,她還精神紧绷的捡了半夜的砖瓦,身上的衣服干了湿,湿了又干,還收敛尸体……
一倒下就发热了。
虽然白老大夫早已备好了药,可是沈柠這一病来得又快又急。
她在昏昏沉沉中听到贾母在哭,昏昏沉沉中感觉到马车的震动,昏昏沉沉裡好像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她不知道,朝堂上弹劾晋王不孝的折子满天飞。
虽然人人都猜测,晋王還勾结倭寇,贾敬是他害死的,但是,這件事不要說沒直接证据,就是有直接证据,皇家也不能认。
贾敬虽是白衣,可他出身勋贵世家,而且人人都知道,他为何沒当官。
皇家害死功臣后裔,会让天下人寒心的。
皇帝以仁孝治国,在朝堂上,替太上皇回忆宁荣二公,念其祖父之功,特赐二品之职,令其子孙扶柩由北下之门进都,入私第殡殓。另,令子孙尽丧礼毕扶柩回籍外,還着光禄寺按上例行赐祭,朝中王公以下祭吊。
只是這一切,沈柠全不知道。
她病得很重,反复发烧,吃不下东西,有时候喝口水都能吐。
贾珍无奈,生怕父亲沒了后,母亲再沒了,撑着也病了一场的身体递折子,朝皇上求太医。
太上皇病着,太医院的太医全在寿康宫。
但贾家……
皇帝叹息,当场着两個太医過去。
沈柠明显的瘦了下来。
“大舅妈!”
蓝枝這几天帮着忙了不少,看她這样,忍不住唏嘘,“您要跟大舅舅一起走了嗎?”
沈柠:“……”
她浑身都难受,嗓子又干又哑,沒本事說话。
“您走了,您清静了,可是小玥儿怎么办?”
蓝枝道:“那天我见到她的时候,小娃娃圆圆的脸蛋,被照顾得特别好,可是,您病了這几天,她不能见您,每天都哭。”
已经是孤儿的她,知道沒爹沒娘的孩子有多可怜。
這不是钱不钱的問題。
曾经蓝家在宁夏也是上等人家。
可是沒爹沒娘后……
“她瘦了。”
蓝枝道:“她每天還会被抱去给大舅舅哭灵,那裡人来人往的……”
她的话沒說下去了,沈柠艰难道:“我要喝水。”
生病的最大問題是吃不下,喝不下。
她真不是存了死志。
不要說她不是原身,就算是原身,贾敬都沒死,她死個什么?
“放点盐。”
“来了来了。”
青竹几個大丫环,這几天日夜伺候着。
如今闻听她要喝水,忙把准备的倒了来。
淡淡的盐水,从嗓子滑下去。
为了防止她再吐,两只手的虎口都被青竹和青苹一左一右的按着。
好在這一次她沒吐。
蓝枝大松了一口气。
她真怕大舅舅去后,大舅妈也沒了。
她還得找西府的所谓二舅舅报仇呢。
蓝枝几次過来,都想看看那人长什么样,可惜,每次都沒见着。
她感觉那人是在躲着她。
哼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只是大舅舅才死,大舅妈又病着,念着隔壁的老太太在那天也算为大舅妈出力的份上,她先容他几天。
“把玥儿抱過来。”
沈柠感觉舒服了一些,“让我远远看一眼。”
生病,不能传给女儿。
但蓝枝這样說,她是真不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