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薛宝钗
她想跟儿子商量,可是儿子要上学,晚上回来還得赶作业。养了他這么多年,薛姨妈第一次看到儿子认真的样子。她替他珍惜這时光,哪裡舍得拿琐碎之事,去耽误他?
于是,這信就到了薛宝钗的手上。
恒舒典?
薛宝钗知道這是她家的当铺。
不過甄家当几车东西进她家的当铺?
“妈,這事不太对。”
薛宝钗一下子就急了起来,“我听說甄家也往贾家来了,不過,表姐直接让人打出去了。显然甄家获罪已是铁板钉钉之事,他们家的這批财物……,只怕早就在有心人的眼睛裡。”
“我也是虑到了此点,才心神不安。”
当铺可以用不知情的借口,說是收了這批财物,可价值数万两的东西,他们居然只当了五百两,而且当期還是三年,這明显看着就不对。
用当铺隐匿财物的事,自古有之。
所以朝廷对当铺也有监管。
這批东西……
“妈,让陆掌柜马上到朝廷备案吧!”
宝钗道:“就說他当时贪图便宜,事后回想感觉不对,典当的那两人他依稀在江南甄家远远见到過。”
本来也是如此。
只是甄家的管事以前都是头顶朝天,他们大概也沒想到,两年前陆掌柜从京裡得了好东西,代表家裡往甄家送礼时,见過他们。
“他去朝廷备案,出了什么事,与恒舒典和我們家也就无关了。”
“可……”
薛姨妈知道,女儿說的在理。
可陆掌柜在薛家多年,他不仅是京城恒舒典的掌柜,還是各地恒舒典的总掌柜。
眼光、忠心方面都沒得說。
是夫君去后,恒舒典是唯二盈利還跟以前差不多的生意。
“陆掌柜若是這样到官府备案,那他以后的口碑……”
“妈,是他的口碑重要,還是我們一家的生死大事重要?”
宝钗焦急反问,“而且甄家這样把东西往当铺送,不管哪家,最后的结果都一样。這跟口碑什么的,其实并沒有多大关系,我們倒還可以让陆掌柜通過他的人脉,通告京城各当铺,這也等于救大家的命呢。”
這?
好像是呢。
“那我這就让人去告诉他。”
薛姨妈马上去喊人。
但是宝钗還是很不安。
這事虽說是他们家主动到官府备案,可官字两個口,有理无银莫进去。
以前在金陵,金陵各衙门每年都能从他们家拿到不少好处。
如今在京城……
“妈,我去跟表姐說一声吧!”
国公府呢。
哪怕表姐只派個小管事過去,可能于他们家都是不一样的。
“去吧去吧!”
女儿能主动替她分忧,薛姨妈哪有不愿意的?
于是,沒多大一会,王熙凤就知道甄家把沒进贾家的东西,送到薛家的当铺了。
“既然到官府备案了,应该就沒事了。”
王熙凤忍不住多看了表妹一眼,“放心,只要生意是正当的,顺天府不会为难的。”
“那甄家的东西……”
“十有八九会被抄沒。”
王熙凤道:“给出去的五百两大概也是要不回来了。”
“甄家……,就這么倒了嗎?”
薛宝钗還很有些不可思议。
甄家有多厉害,江南无人不知。
为了保住皇商的名号,光他们薛家,每年就要送大几万两银子。
就這白送人家银子,還得找关系拉关系。
沒想到……
“要不然呢?”
王熙凤叹了一口气,“他们家手伸得太长了,朝廷上,弹劾甄家的折子,据說有好多好多。皇上本来只是让甄大人进京申辩的,但晋王兵变……,听說当天晚上,抄家的旨意就发了出去。”
京城也是一样。
今天又有两家被抄了呢。
皇上在一点点的清理朝堂。
王熙凤突然就有些明白,贾家四個姑姑都沒嫁进皇家的主因了。
也怪不得大伯娘会那么当机立断的,把元春带回来嫁人。
“……可是甄太妃不是在宫裡嗎?”
宝钗還有些不明白,“皇家一点也不念……”
“首先,甄太妃护的是她儿子。”
這让皇上怎么念?
从她管家的经验看,甄太妃在宫裡,都不知道给皇上和皇后下了多少绊子。
王熙凤刚管家的时候可是经历過的。
婆婆虽是继婆婆,但管别人不行,为难她……不要太容易。
同理,甄太妃在太上皇那裡得脸,皇后就得受委屈。
“其次,因为晋王不孝,太上皇才会被气到中风。”
王熙凤道:“只凭這一点,甄太妃就有罪。”
這個表妹要小选进宫呢。
皇家……
王熙凤可不想他们家,因为亲戚,再卷进皇家的事情裡。
好好的当個臣子,其实更安全。
“妹妹从金陵来,可能不知道那宫裡……,每年有多少人获罪。”
王熙凤叹了一口气,“甄太妃能走到如今,其实已经很厉害了。”
甄太妃和甄家其实是相互依存。
“但是你看,太上皇倒了,她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也无用武之地了。”
薛宝钗:“……”
从王熙凤屋裡出来,她寻偏僻的路径,一路往回走时,心裡很有些难過。
表姐其实在规劝她不要进宫。
可是不进宫,她家……
母亲性子软,哥哥又立不起来。
金陵四大家,薛家看着還好,但是每年往甄家送礼的时候,家裡都要拉上贾、王、史三家的关系。
既然要借人家的关系,那当然也是要送礼的。
老家那边,每年都要送出好些。
虽說他们也会有回礼,可那回礼什么样……
宝钗低低的叹了一口气。
她停住了脚步,想了想后,转向贾母院。
天色将晚,迎春她们快要散学了。
宝钗想跟她们多相处相处,方便以后,却沒想,沈柠把一群小姑娘全都喊了去,就为了看她的面人和今儿才买的南城剪纸。
這满是野趣的东西,除了闵梅和从江南一路进京,涨了好多见识的黛玉,迎春和探春真是稀罕极了。
探春扯着沈柠的袖子,“大伯娘,我也想弄個面人。”
“還有我。”
三姐姐扯了大舅妈那边的袖子,黛玉就扯這边的,“大舅妈,明儿您出去的时候,把我也带着吧!”
小姑娘眼巴巴的样……
不要說两個一起来,就是随便哪一個,沈柠也受不住,“出去不行。”
啊?
小姑娘们都好失望。
“不過嘛……”
沈柠卖了一個关子,“我打算把捏面人的,請到家裡来。”
啊啊?
“大舅妈,您真是太好了。”
黛玉马上欢呼起来。
抱着小玥玥的闵梅也忍不住笑了。
“我呀,還想把那善剪纸的妇人,也請過来。”
沈柠等不及女儿画大观园了。
反正以后也不会有大观园。
剪出来,好生保存下去,也是一件极有意义的事。
“到时候,也让她把你们都剪进去如何?”
“……她剪的人物不怎么样?”
黛玉看了一眼南城剪纸,“眼睛鼻子都沒有。”
“哈哈哈!”
沈柠大笑,趁机揉揉小姑娘嫩滑的脸蛋儿,“嫌弃人家沒有眼睛鼻子,那你帮着填上呀!”
“我来我来。”
探春自告奋勇,“先生都說我的眼睛、鼻子画的好。”
学画的时候,她比林妹妹得的夸奖多些。
“呀,你這么厉害嗎?”
沈柠不吝夸奖的同时,也摸了摸她的小脸蛋,“那我明儿就送到凝翠轩,让先生看着你们画鼻子、眼睛了。”
“嗯嗯!”
探春大力点头。
“你们帮我做事,那今天的晚饭,就在這吃吧!”
沈柠知道她们不会反对,朝青苹道:“你去西府老太太那裡說一声,就說姑娘们今儿在我這用晚膳。”
“是!”
青苹笑着去了,小姑娘们又叽叽喳喳的围向沈柠的小面人。
她们期待看到小号的自己。
贾玥被姐姐们夹在裡面,也在快活的‘啊啊噢噢’。
闻听姑娘们不回来吃晚饭了,被贾母留了饭的宝钗很有些失望。
她也好希望加入到那边去。
可是至今都沒個好理由。
沈夫人是读书人,是不是很不喜歡商户?
“幸而我這儿有宝钗。”
贾母笑瞪青竹。
她因为娘家不开心,但宝钗是個体贴会哄人的孩子,跟她說了许多金陵的趣事,“你们太太下次再抢人,要么把我也抢着,要么,就给我放一半回来。”
“噗~”
服侍在這边的王熙凤差点笑倒,“听到沒?关键是沒抢老太太,老太太吃醋了。”
“不带我吃個醋啊?”
贾母佯装虎脸沒成功,哈哈笑起来,“青苹,回去就這么跟你们太太說,下次想把我的热闹抢走,老太太我就杀過去,敲她脑袋了。”
“诶~”
青苹笑得甚是爽利,“我保证一個字不漏的說,老太太您等着,我們太太肯定会制造您杀過去的机会,让您敲她一脑袋。”
“……你呀你呀!”
贾母笑得坐不住,“這說的什么话?”
“是我們太太自個說的,她說她這么大年纪了,還能有长辈管,這是福气。”
“哈哈……”
屋子裡一下子笑声一片。
宝钗发现东府的沈夫人,真的是個会哄人的。
选的丫环也是会說的,過来报個事,最后得了赏不說,老太太還让拎了個大食盒,說是给她加餐。
呼
厉害啊,她且得学呢。
吃過饭,又說了好一会的话,宝钗才急急忙忙的赶回家。
薛蟠已经回去了。
今天,他又被打了。
因为磨的墨把同学的书都给污了。
最后先生现教他磨墨。
他家有钱,也有的是奴才,薛蟠就不理解,他为什么非要自己磨墨。
他都想跟先生說,他不用科考,磨墨這么烦人的事,他不用学。
可恨当时宁国府的武先生就站在窗外。
他沒敢說。
但是磨墨也沒用心,一個用力,墨條被他弄断了,墨水也弄了先生一脸。
最后先生說他态度不端正,又生生的在左手敲了三戒尺。
呜
薛蟠想哭,但是他又沒時間哭。
今天宁国府的武先生說他马步沒站好,给他罚了一顿忆苦思甜饭。
那個东西……
薛蟠都不知道怎么是人吃的。
他很有骨气的沒吃。
昨天他观察了,下午学堂有点心,他一直忍了好长時間,可沒想到,那点心也是限量的,他们蒙班一人只能吃一块。
薛蟠沒奈何,只能忍着,如今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长這么大,他就沒受過這样的苦。
薛姨妈看到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還以为他又吃了多大的苦,眼泪哗哗的流。
宝钗回家,见到的就是哥哥一边大口吃饭吃菜,一边掉眼泪。
她的心,一下子揪到了一起。
待知道了来龙去脉……
宝钗带着丫环打水,给母亲和哥哥净面,“哥,父亲曾說過‘人磨墨,墨磨人’,指的就是說研墨的過程,浮躁的心在磨墨时,要慢慢的趋于清静,只有這样,才能写出好的字,磨墨——亦是修心养性的過程。”
可惜,哥哥沒记父亲的话。
母亲就会瞎哭。
“到书房来,我现在磨墨给你看。”
父亲去世太早,母亲一味溺爱,实不是好事。
如今……
宝钗突然发现,就先生管教哥哥的劲头,三年下来,或许就真的不一样了。
“未来有三年呢。”
她威胁還想惹母亲哭的哥哥,“每天都要写字,哥,你不想每天都要挨打吧?”
薛蟠:“……”
“怎么会?他昨儿不是……”
薛姨妈想给儿子說话。
至少他昨天沒有因为磨墨被先生打。
可是薛蟠撇過了脸。
宝钗明了了,“昨儿是用了同学的墨,還是同学帮你磨的?”
“他……磨的多。”
薛蟠很想大声嚷嚷。
“哥,他不可能每次都多磨的。這东西,你必须要学。”
磨墨也很有讲究的。
“对了,你今天有多少大字?”
“五张!”
那還好。
宝钗点头,“那時間還挺充裕,我們现在就来吧!”
“……”
薛蟠看看母亲,最终无可奈何的跟上。
“磨墨用水,宁少勿多,磨浓了,加水再磨浓即可。”
宝钗一边教一边說,“磨墨的姿势得端正,轻重、快慢要适中,要保持墨的垂直平正。要在砚上垂直地打圈儿,不要斜磨或直推,更不能随意乱磨。此时用力過轻,速度太缓,浪费時間且墨浮;用力過重,速度過急,则墨粗而生沬,色亦无光。”
她的手指按推用力,声音徐徐,“得這样,手指按推用力,轻重有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