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清冷 作者:未知 “三哥!” 贾环有些凄厉刺耳的哭声响起在荣庆堂内,不似往常惫赖,反而让人动容落泪。 宝钗、黛玉、湘云和三春姊妹,纷纷哭出声来。 她们从未想過,兄弟之情也可如此真挚动人…… 诸姊妹哭声,又引得凤姐儿等人落泪,一時間,堂上哭声连连,悲情不已。 贾母、王夫人和薛姨妈等人,看到這一幕,也跟着红了眼。 贾政自不用提,泪眼纵横。 连贾琏也似羞愧的用袖角抹起泪来…… 唯有贾琮,面色還算平淡。 他心中一直保持清醒,知道這些人纵然感动,也只是一时。 况且還有些并非因人而感,只是受环境影响方落泪而已。 流泪罢,终究還是利己为上…… 贾琮拍了拍贾环后背,然后对李纨示意了下,請她先引姊妹们下去吧。 不然這哭声今日怕止不住了…… 李纨会意后,用帕子抹着泪,請诸姊妹往后面去。 只是一時間哪裡請的动? 贾琮看向宝钗,目光平静温润。 他相信,最知人心的宝钗必会懂他。 果不负所望,宝钗微红的明眸在与他对视了几呼吸后,目光幽怨怜人,但终究還是缓缓落泪颔首。 然后起身,与身边诸姊妹說了两句,其她人也跟着起身了,一起看了贾琮一眼后,随着李纨、宝钗一起去了暖阁。 等她们离去后,荣庆堂上就只有贾环一人的哭声,哭的十分伤心…… 一旁赵姨娘见之,又心酸又失落,她心想,不知她死时,這蛆心的孽障会不会哭成這样…… “好了,别哭了。” 贾琮拍了拍贾环,說道:“老太太、老爷都在看你呢。” 贾环闻言,小身板儿明显一僵,然后悄悄的放手…… 对他而言,贾母和贾政永远属于恐怖级别。 方才已经是“感情用事”超常发挥,大哭一通情绪发泄出来后,冷静下来,便开始后怕…… 可仍是一脸的委屈,怕被骂不敢抬头看人,垂着脸不停的抽泣着。 心裡暗怪贾琮不听他的金玉良言,刚才多好的机会啊,怎就不让琏二去呢…… 见他如此,贾母、贾政等人并未骂他,反倒面色欣慰,贾母道:“你们兄弟能這般友爱,也是好的。看来环哥儿如今也长大了,长好了……” 贾政等人也点头附和,贾琏却有些不自然,贾环对他可不友爱,心裡暗骂這個小畜生,往常白对他好了。 之前他心情好时遇到贾环,也会施舍给几钱碎银子花花…… 赵姨娘见贾环难得被夸一回,激动的满面花开,忙对贾环道:“還不快给老太太磕头!” 贾环犹在抽噎,不過到底知道孝道,跪下给贾母磕了個头。 等起来后,贾母点了点头,让鸳鸯取了個金项圈给他。 然后就让欢天喜地的赵姨娘领了回去…… 等赵姨娘母子离去后,贾母看向贾琮,道:“你原是荣国嗣爵人,本就该你去,只是你年岁太小,之前她们劝我送你去军中打熬,我沒有同意。可如今家裡到了這個地步,不同意也不成了,你心裡不得生怨。 若是你琏二哥沒出那档子混帐事,你就是想去都沒机会。你明白么?” 贾琮点头道:“贾琮明白。” 這倒不完全是虚言,贾琮如今为贾家从军出征,那么贾家在军中的香火人脉,便会自动落到他头上。 先荣国留下的军中香火情,都会对他照顾。 贾母等人虽然不看重這些,但她们并不傻,不是不知道這些香火情的珍贵之处。 贾家那么多子弟,穷困潦倒的不少,难道果真沒有愿意以命搏富贵的? 他们只是沒机会罢了,沒有贾家的举荐,自己去从军,也只能从大头兵做起。 如今天下太平,想靠熬资历起家,基本沒可能。 当然,贾琮的情况又有不同。 他并非穷困潦倒,也不需要以命搏富贵…… 贾母等人正是明白這一点,方說這些好话。 不過她们不知,其实贾琮心裡并不抗拒。 自那日被人从武王府中丢出后受辱,又在宫裡游走在生死边缘,感到性命操于人手,和狗一样朝不保夕时,内心无比骄傲的贾琮,就已经盘算着去触摸军权了…… 若非如此,他有太多法子避免去边关。 见贾琮明理,贾母点点头,对贾政道:“一会儿让人将家裡武库打开,多少年沒开過了……武勋从军,一应马匹铠甲兵器都是自备的。当年国公在时,早早就给你们兄弟俩备好了小盔甲小兵器,那会儿你们也和琮哥儿這般大,只是你们都沒這份心,后来也就收起来了……如今正好再翻出来,给琮哥儿用,都是上好的。” 又道:“好好选些随从,老太爷时分下来好些骚鞑子,這么些年只是在马圈裡喂马,旁的也不会做,侍候马匹却都做的极好。国公爷還在时就常說,在军中马匹极重要,好多时候一匹好马能保命。這次去多带些人,当侍卫亲兵也好。” 贾政忙应下,贾琮也再次感谢。 贾母顿下,王夫人又对王熙凤道:“九边這会儿怕是已经下雪了,你给琮儿多备些厚衣裳,大氅捡好的厚的,裡外发烧的,還有手炉脚炉也都要备下。” 裡外发烧,就是裡外均是毛皮。 薛姨妈笑道:“太太不說我還想不到,咱们這边冬日裡也不大冷,穿的都是狐皮鹤氅,要不就是灰鼠貂皮,结果前年蟠儿不知从哪儿寻了件那样厚的黑熊皮大氅,老天爷,人穿上后直冒汗,当褥子都嫌厚。 对了,說到褥子,我又想起来家裡還有一张狼皮褥子,密实的紧,也是热的让人受不住,一会儿一并给琮哥儿送来。” 贾政闻言,面色总算好看了些,看向贾琮道:“如此這般,去了九边冬日裡就不怕冷了。且放心,如今太平时节,也沒甚战事,你在九边待上二三年就回来。我会给边军送去书信,让他们多照顾你一二。到时候,還能再下场。可還有什么想要的沒有?一时想不到也不相干,书信回来,家裡自给你送去。” 贾琮面上感激道:“劳老太太、太太、姨妈费心,至于其他的,就不用了,毕竟是去从军,不是去享福受用……倒是可以安排人送两箱书過去,不敢断了学业。” 贾母等人无言,贾政却老怀甚慰,连连点头道:“琮儿至此不忘向学之心,极好极好!” 只是,贾政也只能說出這样一句话来。 至此时,仿佛千言万语都显得太過单薄…… 尽管贾琮身上有荣国世位,可从一开始,他就始终谦让這個世位,主动要让给宝玉。 现在王夫人心裡都有些后怕,当初她不是沒动過心思,要不是贾政强压着不许人动歪脑筋,這個世爵会落在谁头上,還真說不准。 若当日果真动了手段,让宝玉落了世位,那王夫人今日怕是哭死的心都有。 贾琮谦让不掉,不得不承继了那個世位,结果還被逼的自愿放弃贾家偌大的家业。 那么多田庄、园子和金银,悉数不要,只落了個空名头。 结果现在,他却要因为這個空名头,要远赴九边苦寒之地,以延续贾家的气运,好让贾家這些人,继续享福受用…… 别說贾政,就连贾母等人,面上也很有些难为情。 勋贵人家,最好体面。 别管背地裡下手多么狠辣,面上一定是慈眉善目的。 這也是方才贾母、王夫人等人這般大方的缘故…… 只是,看着一直面色淡然平静的贾琮,她们自然明白,之前那些恩惠都哄不住這個孩子。 可她们也无法付出更多…… 荣庆堂上,渐渐陷入一阵尴尬的平静。 過了稍许,贾母叹息一声,道:“去吧,让老爷先将你名字凭证报去兵部,等公文下来后,家裡备宴,给你送行。等你回来后,就搬到宝玉旁边的院子吧,你是贾家的孩子,沒有老在二门外住的道理……” 此言一出,王夫人面色微变,目光都深幽了几许,不過随即又释然。 贾琮什么时候能回来都是未知数,他得先活着回来…… 再者,若他真吃了苦头回来,为贾家再延续上百年富贵,那就算搬回内宅,也沒什么。 她相信,纵然贾母现在這样說,可到那個时候,贾琮的地位也高不過宝玉去…… …… 慈庆宫,寿萱殿。 几個老太妃与叶太后话着家常,周围又有皇妃及公主贵人们围绕着。 满殿珠翠耀眼,至尊至贵。 不過說话的內容,也不過是家长裡短。 這個亲王府家生了儿子,那個郡王府家嫁了郡主。 哪家的世子又淘气了,哪家的则十分出息…… 也有人故意压低声音,說几句听来的阴私故事。 别以为這些人都是尊贵无比,就只谈伟光正之事,其实一样生有八卦之心。 哪家的侧妃又仗着会勾引伺候王爷,和正妃斗了起来,哪家的小王子偷了嫂子,摸了庶妃…… 一些年轻的妃子和公主,分明听到了這些话,却都装作什么也沒听到,可晕红的俏脸和微微急促的呼吸,以及眼中冒出的八卦之火,却暴露了她们内心的刺激…… 不過太妃们往往会将结局說的凄惨,算是以此来教诲警戒后辈。 芙蓉公子叶清随意的靠在一张交椅锦靠上,手裡拿着本闲书瞧着。 对于太妃们說的那些事,丝毫都不能影响到她。 《聊斋》裡香艳的故事简直不要太多,人与兽,人与妖,人与鬼,人与女鬼,人与男鬼…… 這点又算什么? 瞥了眼神情荡漾的“年轻人们”,叶清微微弯起嘴角,掠過一抹玩味。 越是禁的,反倒撩拨的乱了人心。 還不如她光明磊落的看罢,知道也不過那些混帐事罢了。 不過随即,她的面色就微微一变…… 一太妃笑道:“這些倒也罢,還有更了不得的呢。昨儿听了桩新鲜事,這勋贵人家,還真是无奇不有。” 众人忙问又怎么了? 這些幽居深宫的妇人,也只能靠些新鲜事活出趣味了。 老太妃笑道:“听說贾家宁国府那边,中秋夜裡老子吃醉了酒要强迫儿媳妇,结果儿子自然不愿意,推了一把,就推出了人命。這下可好了,老子死了,儿子流放到西海沿子去,爵位也给除了,可见,真真是万恶淫为首。” 另一老太妃附和道:“這么說,贾家的家风可不大好?” 正是這一言,登时让叶清警觉。 内宫妇人,纵是寻常顽笑间,也多藏着机锋。 或你掐我,或我打你。 之前說了那么些個王府中的阴私事,都沒提一個家风。 贾家這桩和前面又有何本质上的不同? 怎就提到家风了? 叶清眼睛微眯,看了過去,就听前面一太妃笑道:“可不是嘛,他家這些日子闹出了多少笑话?可见家风不净。对了,前儿我恍惚還听人說,他家還有個大姑娘在宫裡,近来還被皇帝召见過,哎哟哟,這可要仔细了呢,指不定也是個有心的……” 叶清眼眸,蓦然清冷。 …… 墨竹院。 荣庆堂的事,早在贾琮還未回来前,便传了回来。 平儿等人闻言,自然恍若天崩。 待贾琮自荣庆堂归来后,甫一见面,便是一声声凄然的哭声。 看着平儿、晴雯、小红、春燕、香菱和四個小丫头一個個泪流满面,呜咽出声,贾琮心裡都不好受。 他进了院子后将木门关上,然后哄着众人进屋,将事情从好处着眼,仔细分析了回。 譬如如今天下太平,边关都是太平官儿…… 譬如贾家有先祖余荫,在军中根本不用吃苦,就和出去打猎一般,若非如此,开国公、宣国公等几家国公府,還有那么多候伯府第的世子,何等贵重,怎么能在九边待的住…… 再有就是此事的好处,等熬完几年回来,以后就是亲贵武爵,真正的爵爷了。 以国公府的门第,日后传诸子孙,又有百年富贵! 還有,前宋之前,汉晋隋唐时,士大夫皆允文允武,上马为将,下马为相的人杰,他素向往之。 焉能做手无缚鸡之力的无用书生? 他也素来锻炼身体,从未间断過。 听他面带微笑,一桩桩一件件理顺后,晴雯、春燕、香菱等直肠子的丫头都信了。 虽依旧不舍,可也推崇贾琮心怀大志。 小红虽未尽信,却也只能往好处想,跟随众人出去。 唯有平儿,年长许多,见识广远一些,知道九边远不是贾琮說的那样美好。 此刻关中长安還是秋天,虽然夜裡有些清寒,但白日却极为清爽舒适。 然而九边关中,此刻多已下起大雪。 先前她還跟着王熙凤时,王子腾奉旨去九边巡视,王熙凤就嘀咕過這些,担忧王子腾的周全。 王子腾正值壮年尚且如此,更何况贾琮? 至于公候门第的世子在九边打熬,却也不是万无一失的。 這么些年来,折在九边的公候世子并不是一個两個,只她亲手帮王熙凤准备的吊丧孝礼都不下六七份。 崇康七年宋国公世子、博安候世子,崇康八年景重候世子,崇康九年万武伯世子…… 這一连串夭折的公候世子,又岂是顽笑的? 亲贵武爵,沒那么好承嗣! 九边何等苦寒,一场风寒就能要人性命。 又无名医良药…… 真要有個头疼脑热,只能靠些军中庸医开些虎狼药,熬的過去就活,熬不過去就死。 世间名医有数,纵然公候府第,也沒奢侈到派個名医驻于军中,只为世子一年裡生一回病时用。 除却名医难得外,也有僭越之嫌。 所以,也就愈发显得九边恐怖。 這怎能让平儿放心? 不過,她最解人意,知道贾琮不喜人哭泣添恼。 况且事情已经成了定例,她再哭又有何益? 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担忧,开始为贾琮远行准备行囊…… …… ps:今天有事,下午那章要請假,捂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