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如塑金身 作者:未知 粤州城西,锦衣千户所。 三进的大宅宽大阔气,這裡本是公房,不過后来却变成了锦衣千户聂琼的官邸。 相比于粤州城内督抚知州官衙生人勿进的派势,锦衣千户所多了许多生活气。 披红挂彩,迎来送往,热闹不凡。 但是,也因此显得世俗了许多。 锦衣亲军本是特务组织,神秘原该是其最具威力的属性之一。 如现在這样好似酒楼般咋咋呼呼,实在是自废武功。 不過,据沈炎所讲,各省千户所早就沒了当年的威严。 沒有人在中枢呼应做主,都中的锦衣衙门成了摆设,外省分支又如何强硬的起来? 這些年千户所不仅成了各省督抚派去干脏活累活的苦力,還是沒有粮饷接济的叫花子。 为了赚银子养活一干人马,以维持自身的势力,各省千户们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当年最過分的也不過是在暗中扶持一些黑道帮派,或是给秦楼楚馆、赌坊和放印子钱的地下钱庄做保护伞,收些保护费。 這些年却已是明目张胆的自己开设青楼赌坊,還给地方大员们送干股红利。 当年那些帮派黑道虽也不怎么讲规矩,但至少明面上還過的去。 青楼裡的女子多是贱价买来的,赌坊虽也出千设局,坑的多是外地赌徒。 然而现在,那些千户所开的青楼中的女子,居然大半是逼良为娼。 只因赌坊设局害的人家破人亡无力還债,最后典妻当女的就不计其数。 還有对一些沒什么跟脚人家的绑票、陷害、勒索…… 如果這還是一定范围内的坏,那么堂堂锦衣千户所,還养一群拐子专门拐卖孩子,卖掉资质好的孩子,剩余的毒聋害哑打断腿后命其乞讨牟利,就是彻头彻尾的丧尽天良了。 很难想象,這世上会有這样多连畜生都不如的人,干出畜生都不会干的事。 偏他们看起来還衣冠楚楚,甚至相貌堂堂。 就沈炎介绍,粤省锦衣千户聂琼看起来就是個慈眉善目且乐善好施的富家员外。 每年也是修桥补路,還赈济一些贫苦百姓,因此常为督抚所嘉奖称赞。 “大人,前面就是了。” 站在粤州西城一條大街拐角处,换了身皱吧百户官服的沈炎对身旁的贾琮說道。 不远处,便是粤省千户所的位置。 张灯结彩,热闹喧哗。 有作知客的管家在门前迎客念礼单,门子负责引着客人装着礼物的车马货担入内…… 看着那一個個身着玄色黑鸪锦衣,头戴三山无翼纱帽的锦衣百户官们蝇营狗苟的模样,其他人则罢,贾琮身后跟在郭郧身旁的年轻人,眼睛渐渐猩红,呼吸凝重,看起来恨之入骨。 郭郧正要皱眉训斥,却见贾琮目光冷漠的看着那人,淡淡道:“展鹏,一個男人是否为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不是看他敢不敢舍得一身剐,轰轰烈烈的去死,而是看他有沒有勇气为了一個理由谦恭甚至卑微的活下去。活着,是为了担当和责任。 你若一直不能明白這個道理,那么就算你刀法超神,也难成大器。” 這個年轻人,正是贾琮一行人在粤州城外救下的倒霉鬼展鹏。 虽然他为谋出路,主动真心投效,目前也只能跟在郭郧手下打熬。 正如贾琮所言,這個人虽然身手不凡,但身上的破绽同样也大,還需调理。 陡然让其身居高位,不過是害人害己。 韩涛也认为此举适当,当初锦衣亲军内那么多高手,能上位百户的都屈指可数。 而且展鹏对其投身锦衣的身份,心裡也有心结。 這個心结,怕只有等他亲手摘了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仇敌的脑袋,才能解开…… 听闻贾琮之言,展鹏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渐渐平息了气息。 贾琮见之收回目光,对沈炎道:“按计划行事吧。” 沈炎闻言,老农般皴黑的面上,眼睛一亮,轻吸了口气后,手往后一招…… 五人身后,三四十人护着四架大车驶动向前。 每架大车上都系着大红喜绸。 贾琮、韩涛、郭郧、展鹏四人,扮作沈炎亲随,跟在他身后,往锦衣千户所正门走去…… 這般动静,其实早就引起了千户所门子的注意。 不過看到来人不多,且沒见到随身兵器,看起来送的礼又不少,所以知客和门子们都沒别处想。 只是奇怪沈炎這块出了名的臭石头,居然也有今天。 一個個似笑非笑的矜持候着…… 倒是几個偶遇的来客,看到這等阵势站住了脚,纷纷眼神莫测的打量着這一行人。 其中一同样身着百户武官服的中年人,看着沈炎阴阳怪气道:“瞧瞧這是谁,莫非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从来不与我等厮混,不和咱们同流合污的沈百户沈大人,今儿這是来做什么?” 另一人也眨着眼,似犹不敢相信道:“老沈,你這是……” 听语气并沒多少恶意,看来和沈炎关系不恶。 其他還有两三人,或着百户服,或着试百户服,都面色疑惑的看着沈炎一行人。 沈炎对第二個同他招呼的人道:“老周,老子熬不下去了,林家把亲事退了,小浪到现在也不肯回家……老子就這一個儿子,他娘临死前托付我……” 言至此,沈炎似难過的說不下去了,垂下眼帘,面色带着痛苦。 他沒說假话,他儿子的亲事的确因为家境太苦寒而被退了,当然,裡面或许還有别人的手脚。 他儿子沈浪也确实沒回家,但不是因为责怪他這個父亲,而是不愿让老父难堪…… 沈炎這一番话,真多假少,对面之人自然无法分辨,全都相信了。 他们以为,沈炎這块出了名的茅坑裡的臭石头,终于要“改邪归正”了。 至于高兴不高兴,他们還不好說。 毕竟好位置就那么多…… 只有与沈炎似有交情的老周了解的多一些,深深叹息一声后,上前拍了拍沈炎的肩头,道:“都是沒法子的事,世道如此,老沈你能看得开就是好事,我劝你多少回了……這次给千户大人赔個情,大人是有心关照你的,换個油水足的地方,两年就起来了,小浪的亲事也不是难事。” 第一個开口的人又阴阳怪气道:“不对吧,老沈你能筹备這么多重礼,還沒银子给你儿子成亲?” 那四大礼车,着实有些刺目。 沈炎淡淡道:“只有两车是……我当了老妻留给小浪的传家玉佩。” “那另外两车是……” “炮竹。” “炮竹?哈哈哈!” 对面三四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只有老周维护道:“行了,今儿大喜之日,来两车炮竹喜庆喜庆,大人也必会高兴的。” 贾琮默默的看着這几人交锋,目光大部分都在這位老周身上。 心裡叹服不已,若不是沈炎先一步告诉過他聂琼手下這几位大将中,老周负责为青楼搜刮输送女人,并且用残忍法子逼良为娼的,只看此人此刻忠厚踏实的模样,谁又能想到此人的真实面目? 更不用說,就沈炎推断,林家之所以与沈家悔婚,很可能就是這個老周在背后推波助澜。 此人用精彩绝伦的表现,给贾琮上了什么叫“人不可貌相”的一课…… 然而,就在他心中感慨时,沒想到会有人将话题引到他身上…… 之前一直沒說话的一名百户,目光从那几车重礼上,转移到了贾琮的脸上。 三角眼透出的目光中的贪婪和炙热,着实令人作呕。 此人桀桀笑道:“老沈,都說你是块臭石头,我看你却是個老狐狸!” 老周奇怪:“老李,怎么說?”并顺着此人的目光看向贾琮。 姓李的百户目光简直是不加掩饰的欲.望,啧啧道:“老沈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从哪儿找来的這么极品的兔爷相公?要不是猜想你想献给大人邀宠,就是一千两银子,我也跟你讨来……” 說着,终于舍得移开目光,隐隐期待的看着老沈。 看起来只要沈炎点头,他立刻就能掏出一千两银子来,哪怕千户大人聂琼也是個好男风的…… 不過他看到的却是沈炎骤然一变的面色和升起怒意。 其身后的几個陌生面孔也都变了脸色,千户所大门前气氛瞬间变得阴森了许多。 這几人的气势变化,引起了对面几人的疑心。 至于么…… 不過沒等他们提防发问,就听贾琮用阴柔的声音轻声道:“沈爷說,若得那位千户大人的喜爱,往后我過生儿也能這样热闹,不知当真不当真?沈爷可不要骗人家呢……” 這番话,在对面几個百户耳中,很合乎情理。 似也能解释沈炎为何会色变,這等极品,想来就是为了孝敬巴结千户大人的。 贾琮一番“娇柔”的语调,差点沒让那位李百户神魂颠倒…… 可是在沈炎等人耳中,這番话却恍若惊雷一般。 沈炎、韩涛几個老江湖倒還好,到底能隐藏自身表情。 而那個展鹏却還年轻,震惊到满面骇然。 好在现在众人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否则必被人看出破绽来。 展鹏心中真真荡起惊涛骇浪,一万個不敢置信。 之前贾琮在街角对他說的那番话,他心中其实未必服气。 对于贾琮的身份地位,他无话可說,对于救他的大恩,他也真心感恩戴德。 可是对于他讲的那些大道理,展鹏却难免有些不以为然。 大道理他自幼听過太多太多,只要是個读過点书的,或者是活的年纪大些的人,都能說些空泛的大道理。 然而能做到的,他却着实沒见過几個。 大道理都是要求别人的,自己却做不到,這样的道理這样的人又如何能让人拜服? 展鹏原以为贾琮也是這样站着說话不腰疼的人,却沒想到…… 以贾琮的身份地位,之前表现出睥睨的贵气和霸道,展鹏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他能放下身段来有此刻的表现。 再联想之前街角的教诲,這一刻,展鹏真的服了! 這,才是能成大事的人。 這,才叫能屈能伸! 他果然不如也…… 纵然自幼屡屡被赞为不世出的武学奇才,展鹏也因此自视甚高,但经過這半年噩梦般的磨难,還是让展鹏明白了许多道理。 此刻的他明白,论身份地位,十個他加起来都比不上贾琮。 可這样一個身份贵重之人,为了行动成功,竟会如此屈辱自己,腌臜自己,糟践自己…… 并且面不改色! 若是在他出事前,展鹏或许還会瞧不起這样的作为,太不择手段了。 可是现在,在经历過那么多险恶后,他终于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王道。 贾琮在他心中,如塑金身,光芒万丈! 這一瞬间,展鹏自觉长大了太多太多…… …… ps:晚了,抱歉啊。另外谢谢大家理解关心,受宠若惊,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