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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拦船

作者:未知
“轰隆隆!” “劈啪!” 白昼如夜,闷雷滚滚,闪电嘶鸣。 漫天雨幕中,素来繁华的临安府清河坊大街上空无一人。 坊间一條深巷内,座落着一套三进宅院。 這裡,便是之江省锦衣千户所之所在。 本该紧紧闭合的大门,却在风雨中一张一合着。 尽管暴雨清洗着整個人世间,可是若有人靠近這座宅子,却能隐隐嗅到一股血腥气。 …… “啊!!” “混帐!” “我不服!不服!!” “周青,老子待你不薄啊!你敢杀我?!” 仪门内庭,暴雨与鲜血掺杂在一起,之江省锦衣千户田文龙满面悲愤不平。 他看着突然惊变后的遍地残骸和断肢浸泡在血水中,再看看面前這個由他一手提拔起的百户,恨欲狂,厉声嘶吼道。 素来讲究仪表派头的田文龙,此刻被一個身着百户服二十七八上下的男子带着十数個锦衣校尉包围着。 以有心算无心,再加上這等天气,出其不意下,整個千户所就被轻易屠遍。 谁都沒想到,会有這样的事发生…… 不過,田文龙目光最后的落脚处却不是眼前包围着他的叛徒,而是仪门门楼下,一方小小桌几旁坐着的年轻人,或者說,是少年…… 暴雨一直未停,无论敌我都已经淋成了落汤鸡。 可仪门楼下那個少年书生,身上却干干爽爽。 他就着桌几上的几碟临安小菜,认认真真的吃着饭…… 换個环境,這应当只是世间最不起眼的一幕情景。 可眼下庭院内残尸遍布,血流成河。 一條條人命比猪狗還贱般被收割…… 而這個书生竟然還吃的不慌不忙,平静淡然。 這就让田文龙心底生出彻骨的寒意! 他恐惧,他怕死,他大口喘息…… 他還想活下去。 田文龙已经知道眼前這個少年书生是何人,尽管心裡已经被绝望占据了大半,但他還是想最后挣扎一番: “大人!卑职冤枉,卑职不服啊!” 门楼下静静用餐之人,便是贾琮。 自八月从粤州北返至今,已经過去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中,贾琮经历了许多,也自觉成长了许多,明白了许多。 自南而北清理锦衣千户所,比预想中轻松的多。 只“出其不意”四字,就威力无穷。 沒有人能想到他会神兵天降,从神京长安直降大乾最南,再由南而北清理。 更沒人能想到,他会以這种不讲规矩的手段来清理门户。 在他们原本的盘算中,贾琮当只会以大义逼迫,了不起会用些计谋策略,仅此而已。 因为沒人敢动乱江南,江南担负着大乾大半税赋,江南不稳,则天下必乱! 他们以为,投鼠忌器下,贾琮绝不敢轻举妄动,况且他也沒轻举妄动的实力。 朝廷尚且不能将他们如何,更何况区区一個光杆儿指挥使? 再加上有内应,裡应外合下,几乎不费什么代价,贾琮就平定了一個又一個的千户所。 甚至,過了桂西后,贾琮還大胆的分出一支兵马,由南镇抚司镇抚使姚元率领,带着一半兵马往湘南鄂北二省而去。 一半兵马,其实也就是十来人。 所以再后来动手的,就是挑选的内应。 贾琮愈发清晰的明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道理,他身怀大义,可以认命锦衣千户。 为了一個锦衣千户,有太多人愿意拼死一搏! 之江省不同其他省的千户所,這裡沒有韩涛信得過的熟人,但贾琮却有把握,一定能挑出一個“心怀大志”者。 果不其然,几番打听下,就选中了临安城内五大百户中最不得意的周青。 周青此人尚不到三十,十年前本只是临安城锦衣千户所内的一名小旗。 位虽不高,但颇有勇武之名。 后来田文龙借着都中巨变引发的混乱上位后,为了慑服四方,便收周青之武为己用。 周青也不负所望,用武力帮田文龙除去一個又一個的对手。 屡立战功后,在短短三年時間内,周青就从一小旗升为百户。 原本這应该是一场“君臣相得”“皇叔遇子龙”的佳话,可是好景不长,临安城内平服千户所内再无敌手后,田文龙的注意力就转移到敛财之上。 只靠勇武是维持不了势力的,又不是造反,坐稳千户之位后,田文龙更需要的是财。 武力方面周青为個中翘楚,堪称悍将。 可在敛财方面,他却连個小旗都不如。 又实在无法昧着良心去干太過伤天害理之事,甚至還曾劝诫過田文龙,其结局也就可知了…… 虽然名义上還是临安城五大百户之一,实际上连一個被田文龙器重的实权总旗都敢不给周青面子。 三番五次有人敢欺上头,有田文龙压着,周青只能无比郁闷的活着,看着当年志向远大的锦衣千户,成了只会刮地皮的走狗…… 在這等情况下,只需一份认命勘合,其他的事便都顺理成章了。 听着田文龙的怨怒嘶吼声,贾琮恍若未闻,依旧不疾不徐的吃着饭。 连续两個月马背上的长途奔袭厮杀,贾琮快瘦的脱形了,面色也极不好,不复当初风流。 唯有一双眼睛,愈发明亮有神。 他沒有理会田文龙的意思,身旁侍立的韩涛却答道:“冤枉?不服?你田文龙在临安城干的那些事,诛你九族都够了,如今只杀你一门,你有什么好冤枉不服的?” 田文龙看着贾琮,心中愈发森寒恐惧,他对韩涛咬牙道:“田某何罪之有?证据何在?” 韩涛好似听到了莫大的笑话一般,仰头大笑道:“证据?田文龙,你也算是锦衣亲军裡的老人了,锦衣亲军行家法,需要证据嗎?更何况,有周青在,想要什么证据沒有?” 田文龙闻言,看了眼不远处面无表情浑身血雨的周青,恨之入骨,但他犹不甘心,对贾琮大声道:“大人!卑职愿降,卑职发誓,永远效忠大人,为大人门下走狗!卑职愿献上家财,卑职比周青强十倍,知道之江省无数私密,卑职還有一爱女,天香国色……” 在田文龙无比期盼和周青微微色变的目光中,贾琮搁下筷子,用帕子擦拭過嘴角和手后,在韩涛举着的宽大油纸伞的遮蔽下,踩着血水往前走了几步,对田文龙道:“你知道为何本座选他而不选你么?”虽为点明,田文龙也知道贾琮所言何人。 田文龙用从未有過的卑微哀求的声音求道:“大人,周青就是一條喂不饱的白眼狼,养不熟的家狗啊!大人,卑职愿为大人效死啊!” 贾琮呵呵一笑,道:“周青的确有野心,但我最不怕的,就是有野心之人,因为這样的人通常有能力……至于我選擇他的缘由就很简单了,虽然他也有一身的臭毛病,听說也做過不少混帐事,但他至少還有底线。 人可以追求权势富贵,可以不择手段,但一定要有自己的底线。 若是连底线都沒有,那就不配为人,便是畜生。 本座素来求贤若渴,不论出身门第,但不能收畜生。 你田文龙,就是该死的畜生。” 說罢,贾琮微微扬了扬下巴。 在田文龙绝望暴怒的嘶声怒吼中,周青迎面一刀劈在他的脸上,终结了他的性命。 事罢,周青率领部下跪倒在地,大声道:“卑职拜见大人,谢大人收留!” 贾琮目光淡淡的看着此人,道:“方才之言,是說给田文龙的,也是說给你的。周青,自今日起,你为临安城锦衣千户,望你好自为之。” 冒着大雨,周青抬头看向贾琮,大声道:“大人,卑职不想当千户,甘愿为大人麾下一总旗! 愿随大人开疆拓土,为大人牵马坠蹬,望大人成全!!” 韩涛、展鹏分立贾琮左右,都面色凝重的看着周青。 此人果然野心勃勃! 自古以来,最防备也最让人瞧不起的就是背主弑主之人。 在韩涛和展鹏看来,這個周青便是鹰视狼顾之辈。 今日能杀田文龙,来日未必就不会再次弑主…… 贾琮也打量着周青,他道:“你有這份心倒也难得,临安府虽是繁华昌盛之地,但往后千户所做事的难处并不多,沒甚意思……不過我還需要人将此处稳定下来,你先暂代此职,收拢安抚好千户所力量。至于是否真的愿意跟我吃苦,還是留在這享福受用,下月十五日金陵应天府大会后再說。若到时你仍有此心,本座成全你也未尝不可。神京长安六大千户,至今也的确還沒着落……” 听闻此言,周青大喜過望,一個头重重叩在地上,沉声道:“谢大人成全!” 贾琮点点头,看着他道:“希望你永远记得自己的底线,旁人以为你背主,我不认为。若是有朝一日我堕落成田文龙之流,不怕被你所杀。” 周青闻言,面色霍然动容,抬头看向贾琮,颤着唇角,眼眸泛红,嘶声道:“周青,誓为大人效死!!” 士为知己者死。 贾琮俯身拍了拍周青的肩头,直起身后,对展鹏道:“告诉沈浪,尽快收尾。修整两個时辰后启程,前往扬州。” “喏!” …… 崇康十三年,九月二十七。 京杭大运河镇江段。 一艘三层楼船在江面上漂浮着,将在此处转入长江。 桅杆上,挂着偌大一面旗帜,上书“锦衣指挥使”五個大字。 船尾又有一面旗杆,上挂稍小些的旗帜,书“荣国府”三個大字。 前者代表朝廷乃至天子体面,后者代表荣国府贾家的尊严。 有這两面大旗在,楼船自北而来,沿路无数关卡,一路畅通无阻。 楼船船舱为船工们所居,一楼为贾琮一百名亲兵所居之处。 二楼则住着随行的诸多嬷嬷、厨娘和粗使丫鬟,以及养伤中的薛蟠。 三楼上,住的是楼船主人贾琮、薛家姑娘薛宝钗、及贾琮身边的一众婢女。 平日裡无事,一楼之人绝不允许踏上二楼,二楼未得允许,同样不得上三楼。 旁人倒還罢了,闺阁中的女孩子,被小小一方天地圈了十多年,别說在船上看两個月的风景,就是再长些也能坐得住。 可已经将伤养的七七八八的薛蟠却差点闷出病来,整日裡被拘束在二楼,和一群臭婆子、粗丫头为伍,楼下又是一群石头一样的丘八,连個說话的人都沒有,薛蟠想死的心都有。 楼船在水上已经行驶了两個月了,连日阴雨天难得今日放晴,楼船又要靠岸码头,修整一下,還要补充些净水和新鲜的瓜果蔬菜及肉食。 這個机会薛蟠說什么都不愿错過,便非让婆子請了妹妹宝钗下来,闹着放他上岸去逛一天。 這艘楼船不止上船不易,就是想下船,也不是随便能行的。 沒有宝钗和平儿两人一起点头,别說薛蟠,就是船上的亲兵都不准下船。 站在二楼地板上,看着哭丧着脸闹喊着要下船的薛蟠,宝钗沉着脸,一言不发。 她不是她母亲薛姨妈,绝不会在這等要紧事,漏出半点破绽。 虽然她也是上船后才得知了许多事,但她能想到“机事不密祸先行”的道理。 眼见薛蟠愈发闹的不像,宝钗正要训斥时,忽然听到下面楼梯口处传来沉沉的脚步声,脚步声止时,来人却未露头,只在楼梯上传话: “請嬷嬷上去传话,江南甄家大爷甄頫并镇江府府学廪生,求见大人。” 此言一出,别說宝钗等人色变,连薛蟠都不闹了,睁着铜铃大眼,一時間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虽浑赖粗傻,但還沒蠢透。 贾琮摆了那么大一個阵势,瞒天過海,若是让人拆破了,用屁股想也知道不是好事…… 素来持稳冷静的宝钗,此刻也不禁慌了神。 换個人哪怕是镇江府知府,都可以轻便打发過去。 之前二月裡楼船靠岸补给时,也不是沒人前来請安问好,但只要說一声不便相见即可。 可如今是江南甄家…… 那是贾家的世交老亲,按理說就是来個嬷嬷都要贾琮亲自接见,更何况還是甄家大爷亲自求见,哪裡是能随意打发掉的? 過了好一阵后,到了不得不下决定时,宝钗方咬着不抹而红的朱唇,有些艰难的一字一句道:“取些都中土产来,另备上等文房四宝四件,請朱嬷嬷和刘嬷嬷带人送给甄家大爷和府学廪生,就說……就說三爷這几日過了病气,见不得外客,請甄家大爷海涵。等到了金陵,三爷必去府上拜会請罪,請甄大爷万万见谅。” 看着朱嬷嬷和刘嬷嬷两個老成的嬷嬷带了四個丫头下去后,宝钗长长的呼出口气,目光却丝毫不见轻松,万一甄家大爷不善罢甘休,要亲自登船探望呢? 宝钗心中不宁,只能祈祷最好能将此事混過,不然…… 日后,她该怎么见他? …… ps:应该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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