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清臣 作者:未知 崇康十二年,春。 陌上杨柳,初发青枝。 国子监红墙黛瓦周边的紫荆,也抽出了嫩嫩浅紫色的芽苞。 东南角处,一座飞檐斗角的阁楼静静矗立着。 三月的暖风微醺,拂的几只柳燕于阁楼重檐前翩翩飞舞。 阁楼木门上,有一青匾,上书斗大三字: 藏书阁。 若是用后世的說法,也叫图书馆…… 只是這個时代,儒生们多愿意独处学习,读至兴至时,常大声诵读,亦可做狂恣之态,岂不快哉? 少有人愿在公共之地修习。 不過,也有例外…… 自二年前国子监新入监数位公候高官子弟,藏书阁内便多了道奇景。 每日早课之前一個时辰,午休半個时辰,晚课后两個时辰,几乎是除却上课、吃饭、睡觉外的所有空闲時間,总有一人,静静的坐在藏书阁东窗一角的桌几前,苦读不辍。 窗外雏燕啼鸣,声声悦耳。 楼内万千本藏书,墨香熏人。 着一身月白浅青色长衫的少年,跪坐于几案前,专注的读着手中书籍。 头上长发被一支木簪簪成发髻,绾于头上。 面上眉眼清秀之极,恍若画中人。 琵琶袖下,一只修长的手握着春秋笔,在纸笺上平缓书写着读书心得。 春日的阳光透過窗纸挥洒进来,好似一颗颗光尘笼罩着阁楼内的书和人。 愈发显得少年气质淡然,隐有出尘之姿。 见此景此画,似连窗外春燕都不愿惊扰,只翩翩起舞,不再啼鸣。 只是,這静谧终于還是被打破了…… “清臣兄,清臣兄……” 一迭声的呼唤声,从阁楼外响起。 少年执笔的手一顿,专注的神态被中断,漆黑的眸眼中,闪過一抹遗憾,却并未动怒。 就要搁笔起身,却见一藏书阁教谕走来,沉声道:“你可继续读书,我去逐开此聒噪之辈。” 少年闻言,轻笑了声,躬身礼道:“多谢先生好意,只是外面陈子川和吴凡二人原与学生相约,今日金殿传胪,新科进士御街夸官,我等后辈当前去观仰一番前辈风采。” 那教谕闻言,颔首笑道:“原来如此,那就罢了,就饶過他们這一遭。 御街夸官,去看看也好,不過清臣你也不需心急。 去岁你下场童试,于千二百考员中,名列第三。 文章我也读過,若再加些功夫,案首亦可得。 若非你本就有乡试资格,不好再与外面的童生争那一份名额,你亦该列于名榜之上,风光一番。 吾为藏书阁教谕,自你入监以来,凡在监之日,日日见你于此苦读。 再加上天资不俗,名师指点,今岁秋贡,当有把握矣!” 少年淡然一笑,躬身自谦道:“先生過赞了,学生习文日浅,行文多有不足。 家师亦言火候未足,還需再磨砺二年,再思下场中举之事。 不過今科倒是可以先入场试一试,见识一番。” 教谕点头道:“善。” 又闲谈二三言后,少年方告辞出门。 看着少年消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前,教谕眼中闪過一抹惋惜之色。 他是知道這個监生背景的,除了是勋贵子弟外,還是当朝大司空,旧党魁首之一工部尚书宋岩的入室弟子。 原本是极清贵的身份,前途当坦荡无量,尤其是其本人還這般知礼勤学。 只是…… 想起朝中日渐式微的旧党,短短半年内,连续数员旧党大将被流放出京。 使得旧党于中枢的势力大减,根基动摇,一時間颇有风雨飘摇之惑。 谁也不知,旧党何时彻底衰败下去。 這少年的前途,也就跟着蒙上了一层阴影…… 若他今岁下场,于秋贡上取得佳绩還好。 若是等旧党彻底一败涂地,日后大肆清算时,少年身上旧党的烙印,怕会让他一辈子都难在科举之道再进一步。 可惜啊,這等天资…… 心中一叹后,教谕摇摇头,回到书楼中重新查检起书籍来…… …… “清臣啊,你怎么又误了時間?我不是說今日,今日误了時間不妨事,可日后金殿传胪时忘了時間,岂不要糟? 忘了金殿传胪還不算太糟,可日后为官,担着天下苍生的气运,若因忘了時間而误了苍生事,那如何不得啊!! 我为天下苍生哭……” 出了藏书阁,一白衣儒衫的儒生,十五六的样子,相貌“奇伟”,看着赶来的少年痛心疾首道。 這白衣儒衫少年,亦是国子监学生。 出身琅琊陈氏,名然,字子川。 其父为山东巡抚陈如安。 许是因为出身名门,又在孔圣故乡,所以此人颇有些“敢为天下先”的气魄和心怀。 只是他相貌特殊,因此說這种话时,好笑气更重…… 旁边一圆脸小眼的少年就沒那么高深,他嘟嘟囔囔埋怨道:“小师叔真是不讲理,分明约好了時間,却又误了過去。 這会儿也不知道表兄到底进了几甲,我還饿着肚子……” “子川兄,吴凡,今日是我的不是,误了時間。等会儿去了朱雀街,我請东道为二位消怒。” 少年拱手赔礼道。 那圆脸小眼的少年,是司空府太夫人吴氏的侄孙,姓吴名凡,因還未取得功名,所以尚未取字。 而那身着月白浅青儒衫的少年,便是已在国子监读了二年书的贾琮。 因于去岁顺天府童子试中取得佳绩,其师父宋岩与亲长贾政相商后,赐其字“清臣”。 這是前唐颜真卿曾用過的表字。 为贾琮取此字,除却因为他同样工于书法外,更重要的,是宋岩和贾政希望贾琮能像颜鲁公那般忠正刚直。 宋岩曾与贾琮言,每见文忠公之字帖,都仿佛见其于万千叛军中,痛骂李希烈之刚烈风骨。 不過吴氏却曾悄悄对贾琮說過,宋岩和贾政之所以给他起這样一個表字,也是希望用颜鲁公之刚正烈气,缓一缓贾琮愈发清秀的相貌…… 两年過去,贾琮长高了许多。 每日的坚持锻炼,和不缺营养的饮食,让他远比寻常十二岁的孩子看起来高许多。 然而面相也随之长开,愈发清秀非凡。 当年被圈禁在贾府东路院假山后,只能靠人偷送些点心勉强度日的稚童,如今已长成了如玉少年。 不過,许是宋岩和贾政起表字的苦心沒有白费。 尽管贾琮相貌愈发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但任谁看過他的眼神,都不会以为他是個柔弱可欺的人。 因为那双漆如点墨的眸眼中,目光从不飘忽,眼神坚毅果敢。 一看就是主意极正之人。 這也是這二年来让贾宝玉最心痛之处…… 他以为好生生的一個清白人,分明姑娘一样尊贵,却配上這样的眼神…… 实在是焚琴煮鹤,好似一朵鲜花上生了柄刀剑,白瞎了這样好的相貌。 他不知几回建议贾琮,眼神该温柔多情些…… 不過颜值高的人,总還是会有些优点,譬如容易得到谅解。 听到贾琮的赔情,陈然和吴凡也不好再怪罪他了,便揭過了這茬。 三人作伴出了外舍,一起往国子监外走去。 …… 今日三月十八,正是殿试放榜,金殿传胪之日。 宋华今岁二月参加会试,成为贡员,且名列前茅。 是這次殿试大魁天下的热门人物。 再加上为人忠厚,待人至诚,与贾琮、陈然、吴凡交情都极好。 所以三人今日相邀,一起来看其御街夸官。 出了国子监,三人沒上马车,而是顺着通义坊往北,绕過国子监,沿一條南北向的街道向上走去。 到了行人稀少处,陈然面上浮现忧色,道:“不知子厚兄今科能列几甲……” 吴凡小眼睛一眯,相貌颇有喜感,笑道:“以表兄的学问文章,三鼎甲应该沒問題。” 陈然看了眼默不作声的贾琮,叹息一声道:“哪有這样简单?据我所知,许多人都将此次金殿传胪,与旧党存亡风向挂上了钩。以子厚兄之才,就是大魁天下都无可厚非。 但若旧党不得人心,不得天心,那么…… 赐個同进士出身,也不是沒有可能。” 同进士,便是三甲。 “谁敢?!” 吴凡小眼睛瞪的溜圆,厉声道:“那算什么?那是在羞辱我表兄,羞辱我姑爷爷!” 陈然嘿了声,咬牙道:“之前新党那群厚颜无耻之徒,借京察一案,连将吏部天官,吏部右侍郎,大理寺少卿等旧党重臣,一并牵连左迁出京,谁人不知這是冤案?宫裡不知?军机处不知? 可那又怎样? 嘿!我算是瞧明白了,有人根本就是想借新党的人,铲除当年贞元朝的老臣!” 說罢,又看向贾琮。 贾琮面色分毫未变,莫名其妙道:“你看我作甚?” 陈然气笑道:“每回我們分析朝政,你都一言不发。如今火烧眉毛了,你還事不关己?大司空待你可是比待子厚還亲厚!” 吴凡连连点头附和道:“這二年来,小师叔在尚书府裡的地位每日增高,可怜我和表兄,地位日薄西山,连姑祖母都不喜歡我了,前年她老人家還夸我长的喜庆来着,如今就只剩嫌弃了……” 贾琮呵呵笑道:“你是长的喜庆。” 陈然一拍吴凡肩头,笑骂道:“我是在說這個嗎?” 回头又对贾琮道:“清臣,你就忍心眼睁睁的看着朝局糜烂,国将不国啊?” 贾琮见他一副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悲壮神色,眼中闪過一抹无语之色。 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大学宿舍内那些忧国忧民的政治生…… 倒不是坏事,只是,觉悟高是好事,可也总要有自知之明才是。 贾琮对心忧苍生的陈然道:“子川兄,你觉得,你能想到的這些,朝堂上的衮衮诸公,能否想到?你能看到的這些,先生和旧党大臣们,能否看到? 他们是都耳聋眼花了嗎?” “這……” 听着贾琮犀利之言,陈然眨了眨眼,不知该如何措辞反驳。 其实他心裡是這样认为的…… 贾琮又笑道:“忧心国事是好事,可人总要清醒才能处事。 不要把别人想的太无能,举世望去唯我独才…… 我素来不掺和你们议政,一是因为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二是因为我有自知之明。 不是我不关心先生他们的处境,只是我从不高看自己的智慧。 如果以先生他们浸淫了一辈子的官场经验都无法破解的局势,那么我想我們若是轻举妄动,只会变成妄自尊大的猪队友,反而会更加坏事……” “清臣,你……” 陈然被骂成猪队友,面色一阵青红不定,又气又急道。 贾琮呵呵一笑,缓和了些语气道:“子川兄放心就是,我虽不解朝局到底如何,可我想,无论如何,朝廷总要保证朝局的平衡才对。 就算真的到了崩坏的地步,以先生在士林中的德望,了不起也就是迁官出京,去外省做官而已。 又能坏到哪去?” 陈然闻言登时跳脚道:“清臣,你在說什么?若是将這朝政交给那起子重利忘义只知敛财的新党,這天下苍生……” “哈哈哈……” 贾琮還沒反应,一旁的吴凡就乐开了坏,对贾琮坏笑道:“你和他說這些做什么?你直接问他,子川大公子,何不和我一起日夜苦读,待考中了解元会元中元,日后当了宰相,岂不是想怎么忧心天下苍生就能怎么忧心了?” 贾琮闻言一笑,看着满脸僵笑的陈然道:“对,子川兄,吴凡說的在理。 空谈误国,只說不做非我辈该行之事。不如从明儿起你和我一并早一個半时辰起床读书罢!” 陈然面上的忧国忧民之色瞬间清扫而空,换上了悻悻之色,嘟囔道:“我疯了我,要是和你学,又何苦被老子赶到這来读书……” 若是正经好学的,自然不用走荫监之路。 见贾琮和吴凡都嘲笑他,陈然好似不觉,又变回之前的脸色,满脸忧色道:“你们莫以为我只是說着顽,我心裡是真的在担忧国事! 清臣,我是說真的,這個时候,咱们若不出山,奈天下苍生何…… 诶诶,你们俩别跑啊! 我话還沒說完呢!” 眼见前方两人又加快速度远离他,陈然笑骂一声,加快脚步追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