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页 作者:张爱玲 fontfamily:楷体_GB2312;color:#9F0000" 振保兄弟和她是初次见面,她做主人的并不曾换件衣服上桌子吃饭,依然穿着方才那件浴衣,头上头发沒有干透,胡乱缠了一條白毛巾,毛巾底下间或滴下水来,亮晶晶缀在眉心。她這不拘束的程度,非但一向在乡间的笃保深以为异。便是振保也觉稀罕。席上她问长问短,十分周到,虽然看得出来她是個不善于治家的人,应酬工夫是好的。 士洪向振保道:“前些时沒来得及同你们說,明儿我就要出门了,有点事要到新加坡去一趟。好在现在你们搬了进来了。凡事也有個照应。”振保笑道:“王太太這么個能干人,她照应我們還差不多,哪儿轮得到我們来照应她?”士洪笑道:“你别看她叽哩喳啦的——什么事都不懂,到中国来了三年了,還是過不惯,话都說不上来。”王太太微笑着,并不和他辩驳,自顾自唤阿妈取過碗橱上那瓶药来,倒出一匙子吃了。振保看见匙子裡那白漆似的厚重的液汁,不觉皱眉道:“這是钙乳么?我也吃過的,好难吃。”王太太灌下一匙子,半晌說不出话来,吞了口水,方道:“就像喝墙似的!”振保又笑了起来道:“王太太說话,一句是一句,真有劲道!” 王太太道:“佟先生,别尽自叫我王太太。”說着,立起身来,走到靠窗一张书桌跟前去。振保想了一想道:“的确王太太這三個字,似乎太缺乏個性了。”王太太坐在书桌跟前,仿佛在那裡写些什么东西,士洪跟了過去,手撑在她肩上,弯腰问道:“好好的又吃什么药?”王太太只顾写,并不回头,答道:“火气上来了,脸上生了個疙瘩。”士洪把脸凑上去道:“在哪裡?”王太太轻轻往旁边让,又是皱眉,又是笑,警告地說道:“嗳,嗳,嗳,”笃保是旧家庭裡长大的,从来沒见過這样的夫妻,坐不住,只管观看风景,推开玻璃门,走到阳台上去了。振保相当镇静地削他的苹果。王太太却又走了過来,把一张纸條子送到他跟前,笑道:“哪,我也有個名字。”士洪笑道:“你那一手中国字,不拿出来也罢,叫人家见笑。”振保一看,纸上歪歪斜斜写着“王娇蕊”三個字,越写越大,一個“蕊”字,零零落落,索性成了三個字,不觉噗嗤一笑。士洪拍手道:“我說人家要笑你,你们那些华侨,取出名字来,实在欠大方。” 娇蕊鼓着嘴,一把抓起那张纸,团成一团,返身便走,像是赌气的样子。然而她出去不到半分钟,又进来了,手裡捧着個开了盖的玻璃瓶,裡面是糖核桃,她一路走着,已是吃了起来,又让振保笃保吃。士洪笑道:“這又不怕胖了!”振保笑道:“這倒是真的,吃多了糖,最容易发胖。”士洪笑道:“你不知道他们华侨——”才說了一半,被娇蕊打了一下道:“又是‘他们华侨!’不许你叫我‘他们!’”士洪继续說下去道:“他们华侨,中国人的坏处也有,外国人的坏处也有。跟外国人学会了怕胖,這個不吃,那個不吃,动不动就吃泻药,糖還是舍不得不吃的。你问她!你问她为什么吃這個,她一定是說,這两天有点小咳嗽,冰糖核桃,治咳嗽最灵。”振保笑道:“的确這是中国人的老脾气,爱吃什么,就是什么最灵。”娇蕊拈一颗核桃仁放在上下牙之间,把小指点住了他,說道:“你别說——這话也有点道理。” 振保当着她,总好像吃醉了酒怕要失仪似的,搭讪着便踱到阳台上来。冷风一吹,越发疑心刚才是不是有点红头涨脸了。他心裡着实烦恼,才同玫瑰永诀了,她又借尸還魂,而且做了人家的妻。而且這女人比玫瑰更有程度了,她在那间房裡,就仿佛满房都是朱粉壁画,左一個右一個画着半裸的她。怎么会净碰见這一类女人呢?难道要怪他自己,到处一触即发?不罢?纯粹的中国人裡面這一路的人究竟少。他是因为刚回国,所以一混又混在半西半中的社交圈裡。在外国的时候,但凡遇见一個中国人便是“他乡遇故知”。在家乡再遇见他乡的故知,一回熟,两回生,渐渐的也就疏远了。——可是這王娇蕊,士洪娶了她不也弄得很好么?当然王士洪,人家老子有钱,不像他全靠自己往前闯,這样的女人是個拖累。况且他不像王士洪那么好性子,由着女人不规矩。若是成天同她吵吵闹闹呢,也不是個事,把男人的志气都磨尽了。当然……也是因为王士洪制不住她的缘故。不然她也至于這样。……振保抱着胳膊伏在栏杆上,楼下一辆煌煌点着灯的电车停在门首,许多人上去下来,一车的灯,又开走了。街上静荡荡只剩下公寓下层牛肉庄的灯光。风吹着两片落叶蹋啦蹋啦仿佛沒人穿的破鞋,自己走上一程子。……這世界上有那么许多人,可是他们不能陪着你回家。到了夜深人静,還有无论何时,只要是生死关头,深的暗的所在,那时候只能有一個真心爱的妻,或者就是寂寞的。振保并沒有分明地這样想着,只觉得一阵凄惶。 士洪夫妻一路說着话,也走到阳台上来。士洪向他太太道:“你头发干了么?吹了风,更要咳嗽了。”娇蕊解下头上的毛巾,把头发抖了一抖道:“沒关系。”振保猜他们夫妻离别在即,想必有些体己话要說,故意握住嘴打了個呵欠道:“我們先去睡了。笃保明天還得起個大早到学校裡拿章程去。”士洪道:“我明天下午走,大约见不到你了。”两人握手說了再会,振保笃保自回房去。 次日振保下班回来,一揿铃,娇蕊一只手握着电话听筒替他开门。穿堂裡光线很暗,看不清楚,但见衣架子上少了士洪的帽子与大衣,衣架子底下搁着的一只皮箱也沒有了,想是业已动身。振保脱了大衣挂在架上,耳听得那厢娇蕊拨了电话号码,說道:“請孙先生听电话。”振保便留了個心。又听娇蕊问道:“是悌米么?……不,我今天不出去,在家裡等一個男朋友。”說着,格格笑将起来,又道:“他是谁?不告诉你。凭什么要告诉你?……哦,你不感兴趣么?你对你自己不感兴趣么?……反正我五点钟等他吃茶,专等他,你可别闯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