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一路上有你(四) 作者:未知 4、 红豆鎏金漆在古籍之中的记载只有一句话--"其色仿若相思之人心头之血。" "谁挖出相思之人的心看過啊?"十年前贺小满曾经說,"沒影子的东西,也就你成天着魔。" "我觉得我知道那种颜色是什么样的,所以我一定能配出来!"十年前的萧晨,对生漆過敏的程度很重,肿胀的两只手爬满了红色小疙瘩,发着高烧還在亲手用白棉布滤净生漆。 至臻手艺、配上天下第一的大漆,才能称得上绝世剔红。萧晨坚信自己就是那個命定之人,一定能调配出她思念某人时胸腔裡的那抹热烈红色。 "可是会不会等到我配出红豆鎏金漆、你還是個跑龙套的?"萧晨突然停下来,苦恼地问。贺小满被她气得眼睛都鼓起来了,美则美矣、像只青蛙。 后来在美国治疗子宫癌的时候小满瘦了太多,眼睛不瞪也像只青蛙,那晚她拉着萧晨的手苦苦哀求,那双眼睛曾经一度让萧晨心软。 可那是红豆鎏金漆啊--"贺小满,别的就算了,专利归贺家山也可以!但她居然胆敢把红豆鎏金漆拿给柳家?!"萧晨硬着心肠拨开她的手,"我绝对不会放過她!" "晨晨你听我說!小雪她经营理念跟我們不一样,她希望联合柳家的规模打响南国雕漆整体……晨晨!昨天我爸已经被她气得住院了,你现在回去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你别走你冷静一下!晨晨……" "晨晨……晨晨?" "起来了,晨晨。" 是小满的声音,带着笑意,一定是又带了好吃的回来,或者是她這次要拍一個不被打耳光的女配角了--等等!萧晨半梦半醒地睁开眼,费力回想:小满的病治好了嗎? 小满她不是……她不是死了嗎?那时候乌拉乌拉响着的救护车从远处开過来,她抱着小满往救护车跑去,小满四肢像面條一样垂着、好像骨头都已经一节节断了,她额头瘪下去很大一块,但她還有呼吸!血泡泡从她嘴巴裡不断冒出来…… 对啊她那时候有呼吸,所以她沒有死,她被救活了吧?! 萧晨在黑暗中的客厅沙发裡猛然坐起来,下地时踩到了安眠药瓶子差点摔倒,她踉踉跄跄地扑到门口,开门走了出去。 小满沒有死啊,萧晨微笑着按下电梯,那我去找她! "萧晨?"走廊那一头好像有人开门走出来,也是個很熟悉的声音,但不是小满。 我要去找小满,我很久沒有见她,她還不知道我跟裴知重逢了……萧晨按下电梯一楼按钮,门缓缓关上的时刻外面传来激烈的拍门声,但萧晨管不了那么多,她靠在电梯冰凉的镜子上、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我去找你,小满!红豆鎏金漆就给小雪吧,她愿意做什么行业整合、让她去,我只要找到你、看你還活着,或者……走出公寓大门,街上呼啸来去的车流越来越近,夜风吹起萧晨睡裙的裙摆,她笑着流下眼泪、心情愉快解脱地走向那车流--或者我陪你一起死吧。 前方路口绿灯還有最后五秒,一辆白色轿车飞驰赶去,萧晨歪着头看那刺目灯光越来越近,她心裡迷迷糊糊又很坚定地知道:小满来接她了。 走吧,晨晨,你放過自己吧。 白色轿车高速驶近,萧晨神情安然、带着笑意,从路牙上迈了出去。 车头刚硬的撞击感几乎已经临近了,可身后有人逮住了她右边肩膀,随后她腰间一紧、被抱得腾空而起!瞬间她与抱她的人换了方向,萧晨迷茫看着眼前的公寓大楼,耳边听到男人急促到无法控制的粗喘声。 裴、知! 是浑身大汗淋漓、整件黑色衬衫湿透的裴知,脚上只穿着袜子,拖鞋在他从安全通道一路冲下来的過程裡不知掉落哪一层。他紧紧将萧晨抱在怀裡,路過的人们向他们投来奇怪打量的目光,有热心人打电话报警了……都不重要,裴知将怀抱收得更紧,确定萧晨真的真的在他怀裡、安然无恙。 "萧、晨!"他咬牙切齿却又呼吸滚烫地叫出她的名字。 "小满……"萧晨喃喃,她被裴知抱得双脚悬空离地,可是一瞬间她的痛苦绝望让她瘦小身体迸发惊人力量,她几乎从裴知手臂的禁锢之中挣脱!"小满!"她撕心裂肺地长声痛呼:"不、要、啊!" 不要把我独自留在這残酷人间,求求你了,不要啊…… ** C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病房裡,明弋悠悠转醒。 脑袋裡懵懵的,费力回忆就有恶心想吐的感觉,应该是轻微脑震荡--等等!妈的這是市一院?! "哎哎哎哎!"展曜拿着毛巾和脸盆进来,恰巧看到明弋挣扎着坐起来,他连忙過去按住她,"你不能乱动,医生說你要平躺静养,你轻微脑震荡了!" "怎么把我送到這儿了?"明弋痛苦地抚着额头,叹着气问:"你怎么来了呢?" "我……我被命运派来的!"展大状深情款款地說。 其实他是打电话约明弋今晚共度春宵,沒想到手机被陌生人接起、告诉他明弋出了车祸。那总得過来看看吧?否则她醒了以后看到通话记录却沒看到他人,显得他拔那啥无情啊。 明弋晕乎乎躺回病床,人很难受,但男人深情带笑的眼神专注盯着她,颇有治愈效果。她伸手给他,展大状温柔笑着在她手背上轻轻地吻。 "把我手机拿给我。"明弋反手捏住他嘴角的肉,"快、点!" "你手机屏幕碎了。"展曜噘着嘴吧吻她手指,"宝贝儿,這儿的护士怎么都认识你?你在這個医院上過班?" 明弋看起来毫无心情跟他调情,皱着眉头催他:"用你手机,打给裴知!" "嗯?"展大状惊了,"打给裴知干嘛?" "快点啊!"明弋强忍着头晕恶心坐起来。展曜看她样子确实有急事,他拨通裴知电话,目光一直在明弋脸上怀疑地巡游着,听到电话裡裴知声音格外低沉,他也沒多想:"明弋叫我打电话给你。" "明弋在你身边嗎?"萧晨房间裡,裴知守着熟睡中的人,低声說:"让我直接跟她說。" 电话那端好像一阵争抢,然后换成了明弋急切的声音:"晨晨出门了嗎?!" "嗯,"裴知艰难地斟酌词汇:"她刚才迷迷糊糊地下楼,差点被车撞了……我在客厅发现一瓶安眠药,她可能吃了一到两颗,加上中午她喝了酒,所以应该是药物反应、产生幻觉了。我给她喝了半升牛奶,她吐了两次,现在睡得很熟。" "哦……那就好,你处理得很妥当了。"明弋的声音哑了一度,"不好意思,我這裡出了点意外,今晚能不能拜托你--" "交给我。"裴知笃定地說,"我能确保她安全。" 安眠药上写了处方量,他刚才数過,只少了两颗,也就是說萧晨今天最多也只吃了两颗药。所以她并不是存心寻死,她只是……裴知挂断电话,看向床上熟睡中微微皱着眉的人--她只是太痛苦了。 酒后的安眠药会令人产生幻觉,也会令平日裡坚强的人心理防线崩溃,裴知从前也有過這样的时刻。所以他知道過了今晚她就会好的,会照旧嘻嘻哈哈、拽不拉几地做她的南国雕漆第一刀。 而也因为有過這样的时刻,所以裴知更加知道她的痛苦深重。 那個裂帛的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萧晨为什么卷入得如此之深?裴知在心裡反复推演這其中的可能性,暂时猜不准過程,但结局却明明白白的:她的爱人叶怀远毫不知情地活着、娶妻生子,她的亲妹妹掌管贺家山、明知他为萧晨而去還对他展开攻势。 只有萧晨,在人间最美的四月天裡、绝望地茫然地解脱一般地走向车流。 "呼……"裴知心中戾气难平,用手揉搓着脸、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昏暗的夜灯光裡,他看萧晨眉头越皱越紧,额上浮出一层薄汗。裴知過去在她床边轻轻坐下,低声喊醒噩梦之中的她:"萧晨,萧晨。" 酒后的安眠药在令她出现幻觉之后,這会儿又令她困顿得无力挣脱噩梦。萧晨微微睁开眼、像是不认识他,迷惑地傻傻看着他。 裴知伸手在她头发上轻轻揉,"做噩梦了嗎?" 是的--萧晨想回答,可是舌头不听她的。困意像凶猛的龙、卷着她走。 "放心睡,再做噩梦,我叫醒你。"她听到有人在她耳边這样温柔又笃定地說。 很像当年的她的裴知。 裴知,萧晨在陷入昏睡前一闪而過地想起,他說我轻浮,我讨厌他! ** 裴知在静谧暗夜裡守护萧晨身旁的时刻,展大状蹲在明医生病床边耍赖,像個多疑的丈夫那样盘问着明医生:"你和裴知什么时候這么亲近了?裴、知、哎!我們裴知从来不跟不相干的人多說话的,尤其是女人,他很烦女人倒贴他的!" "你能别吵了么?"明弋又想笑、又头晕得不敢笑,"你放心,裴知不是我的菜。" "你以为我吃你醋啊?拜托!"展曜贱兮兮凑近,英俊的下巴搁在明医生枕头边,"我吃我家裴知的醋呢--我必须是暴君唯一的宠臣。" "……"明弋笑得、果然头更晕了!枕边的人见她笑,他一双桃花眼更是流光溢彩一般。 這家伙是真的可爱,与她志趣相投,而且体力充沛又器大活好,事业有成、家世显赫-- 明弋不再放纵自己继续往下想,她闭上眼睛,劝自己只活当下。可唇上突然软软地一热,她的小狼狗亲了上来,介于欲望和安慰之间的一個吻,他轻轻在她唇上辗转着吮。 "乖乖睡哦,我不跟你說话了,我看着你睡……"展大状温柔地哄她。 "老婆……"急诊的病房门就在這时被人匆匆推开,一個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医生惊慌失措地跑进来,等定睛一看病床上的明弋正被人吻着,他眼中燃烧起熊熊两团火焰:"老、婆!" 明弋和展曜都是一愣,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一道转头看向中年男医生。 "……"明弋头疼地呻吟,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展曜瞠目结舌,老、老婆?!明弋是人妻?! 通奸罪的法律條款、疯狂地在展大状脑内旋转跳跃! 中年男医生蹿到了明弋病床边,展曜看到他工作牌上写着"脑外科主治医生、祝袁"的字样。而祝医生本人,正用一种徒手开瓢的眼神仇视着他。 "喂?"展曜严肃地、突兀地将手机贴在了自己耳朵上,黑漆漆的屏幕对着外面也沒关系,他认真演戏:"噢噢噢噢,好的,我马上過来!" 三十秒之前還是温柔小狼狗的展曜就這么头也不回地走了。而祝袁,几個月沒见了,還是像离婚前那样、一脸偏执地瞪着她,明弋這個时候才感觉到身体是真的虚弱,她懒洋洋躺在那裡闭上眼睛,管他们谁走谁留呢。 祝医生握紧拳头站在病床前,气呼呼半天,床上的前妻连看他一眼都不曾,刚才她却被那個狗男人亲嘴巴! 咽不下這口气,祝医生握着拳头转身加速跑出病房! 急诊大厅裡,逃出来的展曜正揉着自己的狗头懊恼、這睡了人妻可是犯法的!突然后方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有护士惊呼着"祝医生!",展曜尾巴骨头那儿一紧,怯生生转头看去-- 只见祝袁涨红了脸,双手高举一只半人高的不锈钢垃圾桶,像托塔李天王那样怒目而视展曜!展大状目瞪口呆,等到他想起来逃跑,眼前黑影已如泰山压顶! Bang!垃圾四溅,展大状应声倒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