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理想主义者的宿命
江海燕的办公室永远都是那么知性整洁,办公桌上,摆着一摞厚厚的经济书籍大部头,這间房间的主人,显然上进心极强,一直在追逐时代的脉搏。
陆铮落座后不由得笑道:“我最近钻研初中数学呢,海燕县长這是读博士的材料啊!”
陆铮很少来江海燕的办公室,本来江海燕略有些惊奇,可听到陆铮這句话,眉头微微一簇,显然,觉得陆铮是讥讽她。
实则,陆铮倒是真的有些佩服面前的女县长。
坐在黑色大理石茶几对面,江海燕淡然的道:“文无止境,能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你……”随即便摇摇头,“沒什么了。”
或许,本来是想提醒陆铮也该多读书吧?可旋即就觉得和這個人沒什么可讲的,也不必进行沟通。
对面這個人,固然不是什么真的大老粗,可所思所想,内有玄机,完全令人跟不上节奏,甚至找不到沟通的办法,或许,這人和正常人生活在两個世界。若能送走,便早早送走的好。
陆铮却是点点头道:“我报了乌山机电的函授班,這不,马上也该开学了。”
江海燕略有些诧异的看了陆铮一眼,沒說什么。
陆铮又說:“前几天海燕县长建议我去党校学习的事,我考虑清楚了,你說的有道理,我是该去进修,一直以来,我也沒什么机会系统的进行過党的理论学习,這是個很好的机会,也谢谢海燕县长给我這個机会。”
江海燕怔了怔,盯着陆铮看了几眼,微微点头道:“你知道我是为你好就行!”
在半個月前,江海燕同陆铮谈了次话,告诉陆铮县党委准备推薦他参加本次市委党校组织的中青年干部培训班,陆铮当时沒表态,只說考虑考虑,看看工作能不能安排开,毕竟這是一次要脱产三個月的学习班。
从江海燕办公室出来,陆铮又去了同楼层裘大和的办公室。
陆铮推门进去的时候裘大和正背对着门浇窗台上的花,嘴裡好像還哼着小曲,心情很愉快的样子。
“裘书记好雅兴!”陆铮笑着說。
听到陆铮的声音裘大和才回過头,笑呵呵招呼陆铮:“来,铮子,坐。”
“听說裘书记要高升了?”陆铮早听刘保军打电话提過,裘大和离开广宁已经是定局,新的岗位不是市人大副主任便是市政协副主席,這定然是上面调和后的结果。
现在這個年代,党政一把进人大或者政协实则便是养老、退居二线,不過裘大和最后提了一格荣休,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裘大和就笑,用手指点了点陆铮,显然,现在的陆铮,各种渠道消息也是很多了。
“我也要走了,去市委党校学习。”陆铮坐下后,接過裘大和递来的茶杯,笑着說。
裘大和就深深叹口气,摩挲着脑袋,說:“這次中青班啊,海燕跟我提過,我說,看你本人的意见。”
后备干部或者要被提拔的干部,参加党校学习自然是好事,而且,也是将被重用的先兆,但陆铮刚刚被破格提拔不久,又手握大权,参加這种脱产学习班,可就难說了,說不定分分秒原来的职务就被人取代。
而且,以现在各方面的风声,事实或许也是如此。
裘大和便拍拍陆铮肩膀,說:“你還年轻,多历练历练是好事。”
陆铮笑着点点头。虽然裘大和表现的有些同情自己,但实则,自己的事,他又怎会真放在心上了?他全身而退等待荣休,至于自己将来怎样,他并不在乎,本来,自己和他也谈不上什么交情。
“也许,我再回不来广宁喽。”陆铮饮口茶,不在意的說了一嘴。
裘大和终于,或许是发自肺腑的叹了口气,此时他的心境,也该有些萧索吧?正是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随着他裘大和被调离广宁,他的老班底定然要自谋出路了,而陆铮這個所谓的“金牌打手”,也许,是最倒霉的一個。
陆铮心裡则在想,如果這次走后真的再回不来广宁,自己又在广宁,留下了什么呢?
希望江海燕,能继续推动自己已经策划的七七八八的化肥厂改制吧,毕竟,如果成功的话,這将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业绩,而如果失败的话,却也足以令许多官员随之落水。這些,江海燕应该心知肚明,就看她如何取舍吧?
以自己了解的江海燕,她是应该不会轻易改弦易辙的,不然,她也不会一路开绿灯令自己放手来搞。
自己走了,改革的阻力就小了很多,一般来說,某些改革的反对者,潜意识裡也有种对人不对事的下意识反应。第一個带头出点子吃螃蟹的人垮了台,接下来第二個,就算是還遵循前任的施政轨迹,相应阻力也会小很多。因为反对者们弄垮了第一個,便觉得自己的意见得到了重视,得到了宣泄,反而后来者继续走下去的话,他们的抗拒心理便会淡化。
這,也是一种劣根性吧。
江海燕,也必然明白這一点,所以,自己离开广宁或许也是她希翼的,或许幕后黑手,她也是其中之一。
除了相关企事业改制,自己也希望,广宁司法改革能更加深入的探索下去,为未来社会的法制建设起到排雷小兵的作用。
公安口,种种举措,希望也不要随着自己的离开,人亡政息。
其实,自己最近才想明白,为什么费這么大力气想改变這個世界,并不是自己多么高尚,而是,对前世自己遭遇种种不公待遇的一种报复。改变未来社会秩序的走向,便是最好的报复了吧?
若說是经历生死之后的大彻大悟,也许,也有那么一点?
陆铮默默的想着,默默的喝茶。
下午,在办公室,陆铮接到了父亲陆天河的电话。
听到父亲略显威严的声音陆铮心裡就苦笑,听大姐前阵子在电话裡念叨着,父亲马上便会被调任南方某经济大省之省委书记,如果发展的好,前途可谓一片光明,而自己,却是风雨飘摇,前途未卜。父子之间的差距,可真是天差地别。
“部队上的那套作风,不要带到机关裡来,接二连三的被人写信去省裡告状,你很光荣么?”陆天河的话有一丝愠怒,這也是他第一次教训儿子。
陆铮嗯了一声。
陆天河显然觉得很意外,半晌沒說出话来,本来预想中,大概是陆铮会顶嘴吧?也早就准备了一套說辞,却不想陆铮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令他不知道怎么应对好,继续批评吧?那般倔强的儿子服了软,再训斥他好似說不過去,可也不能就這么惯着他吧?
這個儿子,显然,比陆天河面对的政治对手更令他头疼。
“爸,過几天,我就去市委党校学习了。”陆铮笑了笑,“退一步海阔天空,孙猴子大闹天宫,被压了五百年,劫数满后,依旧英雄一條。我就是琢磨着,先出個名再說,现在,就去渡劫。”
“胡說八道!”陆天河笑着训斥了一声,可能也在琢磨陆铮的话,過了一会儿,說:“看来,你有你的想法,我的操心倒是多余的。”這句话从他嘴裡說出来,可就是一种相当的褒奖了。
“省裡你齐叔叔,你可能不知道,是我的老同学,一直很关注你的,你有机会,去拜会拜会人家,他家裡的电话号码是XXXXXX……”陆天河很郑重的嘱咐了一句,又說:“年轻时候,受点挫折是好事,你呀,就是该摔打摔打。”
陆铮嗯了一声。
……
洞蜜园二楼雅间,满满坐了一桌子人,除了陆铮,都是县裡的头头脑脑,和陆铮打過交道的各部委局办的一把手。
如宣传部副部长、广电局局长李向阳、工商局局长蔡金、法院院长冯德才、检察院检察长王贵、县司法局局长张合、县计经委第一副主任郝国栋等等等等。
這几天,陆铮一连摆了几天酒,大概也就他,临走临走還能弄出這般大的动静来吧。
第一天,陆铮宴請县公安局的老部下;第二天,则是副县级干部;第三天,便是今日,到场的都是各部委局办的正科级。
這些同陆铮有過接触的干部,接到請帖后,大多很给面子,沒人为了避嫌而不到。虽然人人都知道陆杠头霸道,但除了少数几個他的死对头,要說别人,真說陆铮有多坏,還真觉不出来,反而大多觉得陆铮這個人,仗义、豪爽,心胸坦荡荡,是個值得结交的朋友,更是個不错的领导。
比那些有了成绩自己要,有了黑锅部下背的官场老油條,可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所以,便是头发花白的检察长王贵,也很是敬了陆铮几杯酒。
陆铮喝到酣处,笑着說:“我陆铮很多事沒弄明白,但人缘,我想是极好的吧?某些人定服气的很。”
众人都笑,心中,却大多觉得有些不是滋味,有些人,虽然从陆铮刚上台便等着看他的笑话,但现今,却也不免心下恻然,或许兔死狐悲,便是這种感觉了。
有人知道最近风声的,不免会想,或许一两個月后,陆铮便会身陷囹圄,从名声鹊起到轰然倒地,這颗广宁政治明星坠落是如此之快,却和文革中几位红人异曲同工,所以說,官场上,能干也好,平庸也罢,都无所谓,站错队却是万万要不得的。
当然,更有人想,以陆铮的年纪,便是一时受挫,前景却也颇为光明,能搭上這條线,对将来未必沒有帮助。
有人却是糊裡糊涂的,也不知道陆铮为什么好端端的去上党校。
散席的时候陆铮還极为清醒,但被杜小虎接回家,路上被风一吹,陆铮便不甚明白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昨晚的事却是不大记得清楚了,只记得杜小虎焦急的问自己:“去党校学习不是好事嗎?我怎么听說是有人在背后使坏,要趁机撤了你?”
自己随口敷衍了他几句,很多事,說了虎子也不见得懂。
摇了摇脑袋,昨晚,喝的還真不少啊。
穿衣服的工夫,陆铮发现了床边有一张字條,顺手拿起,却是杜小虎歪歪扭扭的字,“铮子哥,你好好休息,我去找江海燕和高志凯算账,我如果回不来,請照顾好我爹和我娘。”
陆铮激灵一下,猛地坐起,冷汗满身,此时,又哪還有什么酒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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