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闲事
洪亮浑厚的声音响彻整個村落,很快就传来回应,“娘,回来了。”
黄菁菁和梨花两人在家,周士仁本就不放心,听见黄菁菁唤他,忙丢下手裡的活跑了出去。
绵绵细雨轻轻铺在脸上,有点冷,有点痒,小径上一抹深灰色的身影越来越近,黄菁菁着急道,“你媳妇出事了,快去刘家看看。”
见周士仁衣衫湿润,胸前粘了许多草须,她纳闷,“下雨你们也在干活?”
天冷,风雨交加,再强壮的身体都受不住,她朝孙家的方向看了眼,随口道,“不会還沒吃饭吧?”
周士仁脸红的低下了头,黄菁菁沒想到自己猜中了,心裡对孙家印象更加不好,明知马婆子和她不对付,請人时請了两家的人不說,那天大家孙家人作为主家竟在边上看好戏,這种人往后真不能往来了。
不過眼下不是說這事的时候,黄菁菁和周士仁說道,“去刘家把你媳妇接回来,我告诉你看在两個孩子的份上,抢也要抢回来。”
黄菁菁不喜歡刘氏唯唯诺诺的性格,但不得不承认,刘氏是個贤妻良母,作为一名婆婆,有這样的儿媳是福,沒理由不管她死活。
周士仁一头雾水,黄菁菁抬手推了推他肩膀,催促道,“赶紧把你媳妇接回来,不把她回来我就不活了。”
周士仁后知后觉朝着刘家的方向走,黄菁菁看他磨磨叽叽,怒道,“媳妇都快被人卖了,還不赶紧跑快些。”
想到周士仁的性子,黄菁菁放心不下,回屋抱起梨花,给她裹上自己的袄子,用背篓背着她和男孩去了刘家。
男孩叫刘冲,是刘氏大哥的长子,刘家几個孩子中,他心智最成熟,故而才做得出通风报信的事情来,卖刘氏是刘老头的意思,刘老头在外边欠了银子,追债的上门,他不得不卖孩子,女儿皆已出嫁,孙子又舍不得,故而才把主意打到刘氏头上。
刘氏是刘老头第三個孩子,刘老头年轻时好赌,刘氏生下来后刘老头财运不断,刘老头认为是刘氏的缘故,平日很宠這個女儿。那几年赢了钱,加之孩子多了,刘老头戒了赌,這次是参加酒席喝醉酒被人坑了。
周士仁性子懦弱好欺负,把刘氏卖了周士仁不敢說什么。
谁都知道捡软柿子拿捏,黄菁菁叹气。
到刘家的时候,刘家门口正热闹着,刘氏跪在地上,髻凌乱,面容狼狈,周士仁和栓子跪在她左右两侧,俱低着头。
周围站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刘老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听說周家大儿在镇上当掌柜,梅子福气好,你何苦逼她。”
“是啊,梅子从小就听话懂事,家裡遇着难事你不還有儿子孙子嗎,怎么拿嫁出去的女儿抵债啊。”
“听說周寡妇是個泼辣的,周寡妇要知道你這么对她儿媳,小心她去镇上喊大儿聚集一帮人来家裡闹,你们可就沒安生的日子過了。”
“是啊是啊,你再想想吧。”
众人你一眼我一语,叽叽喳喳不停。
刘老头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黄菁菁看不清他的神色,下一刻,刘老头站起身,噗通声朝周士仁跪了下去,老泪纵横道,“女婿啊,我也是走投无路了啊,家裡就這副样子,你要我怎么办啊,是我对不起梅子,但我沒有法子啊,你就当可怜我一把老骨头,与梅子和离吧,实在不行,你休了梅子也成,我下辈子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你的。”
周士仁咬着唇,双眼通红,握着刘氏的手,不肯松开。
刘老头越說越起劲,“士仁,你和我不一样,你還年轻,沒了梅子,你還能娶其他女人,而我就剩下梅子了,就当我老头子不要脸的恳求你了,希望你成全。”
黄菁菁瞠目结舌,沒想到還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刘氏是周家明媒正娶的媳妇,他刘老头一句话就想把婚事给抹去,那栓子和梨花又是什么?
刘氏不吭声,栓子身子瑟瑟抖,挪到刘老头跟前,牙齿打颤道,“外公,不要卖娘,您卖我吧,不要卖娘。”
刘老头一把鼻涕一把泪,“栓子,外公也沒法子,外公要活命啊,你是周家的孙子,外公哪敢卖你哦,就当你和你娘沒有缘分吧。”
黄菁菁弯腰放下背篓,抱起梨花缓缓走了過去,有人认出她,自动让开一步,不忘拉扯前边人的衣角,黄菁菁不费吹灰之力就挤了进去,“哭得真可怜,我老婆子早年死了相公都沒像亲家這么痛快的哭過,我年纪大了,耳朵背,听你說下辈子当牛做马要报答老三,是嗎?”
刘老头沒料到黄菁菁会来,泪停在了鼻侧,脸僵了僵,“亲家母,你可要体谅我啊。”
“体谅,怎么不体谅,我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火急火燎来给你磕头,我這当亲娘的都沒這待遇。”說着话,走向弯着脊背的周士仁,毫不留情踢了他一脚,冷斥道,“老娘辛辛苦苦拉扯你成人就是让你跟缩头乌龟似的给人磕头的,要磕头去坟前磕你爹,磕個畜生做什么,嫌咱周家不够丢脸是不是。”
說完,又转向刘氏,她沒动脚,而是放下梨花,伸手拧了刘氏后背的肉一把,“你也出息了,家裡的鸡不喂,地不扫,急着回来奔丧啊,给我回家干活去,嫁到我周家,生是我周家的人死是我周家的鬼,别想离开.....”說着,又拧了下刘氏,“磨磨蹭蹭干什么,是不是要我老婆子伺候你,成啊,脾气大了是不是,好好好,我也不活了,碰死在這算了......”
她瞅准方向,拎着裤脚,大步冲向刘家的大门,面色坚决,铁了心的要寻死。
众人大惊失色,人群中不知谁喊了句,“快拦住她”周士仁恍然大悟,站起身,冲過去双手抱住黄菁菁,惊魂甫定,声音干涩,“娘。”
“娘什么娘,你认我這個娘了是不是,去给個畜生磕头都不把你娘放在眼裡,你继续去磕头啊.......”黄菁菁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斜睇着刘老头,后者握着烟杆,恼羞成怒,“亲家,别欺人太甚,你骂谁是畜生呢。”
黄菁菁冷笑,揉了揉肩膀,背了梨花一路,两侧的肩膀火辣辣的疼,“還能有谁,你不是說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老三嗎,牛马不就是畜生,既然是畜生,我沒說错吧。”
刘老头一噎,他的话明显是敷衍之词,黄菁菁不可能听不出来,竟然顺着自己的话骂自己是畜生,他撑着地站起身,被黄菁菁又奚落了一通,“你别起啊,跪着的姿势挺好看的,左右下辈子也這种姿势了,提前练习练习也好。”
气得刘老头說不出话来。
栓子一眨不眨盯着黄菁菁,从沒想到他奶厉害到如此程度,满脸敬佩之色,扶刘氏站起来,拍了拍刘氏的膝盖,带着哭腔道,“娘,家裡的鸡還沒喂呢,我們回家吧,不然奶会生气的。”
刘氏流泪不止,摸摸栓子的头沒有說话。
黄菁菁嘴角抽动了一下,见栓子朝她挤眉弄眼,心裡好笑,面上却不显,沉着脸道,“刘氏,我說的话是不是不管用了?”
刘氏木讷的回過神,摇了摇头,黄菁菁喊,“那還不快点回家,记得把梨花一起带上,晚上去村口买一斤肉,给栓子和梨花压压惊。”
丢下這句,掉头就走,昂挺胸身躯凛凛,骂人的话都是原主留给她的,方才說的只是冰山一角,今日之事宣扬开,她温柔贤淑的性格怕是要一去不复返了,但她不后悔,陌生的世界,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一個人不坚强,软弱给谁看?
刘老头面如死灰,明白计划失败了,欠的那笔钱,還不上了。
黄菁菁走在前面,周士仁和刘氏紧随其后,身后是村裡人交头接耳的声音。
“我就說周寡妇是個厉害的吧,刚才要不是周三拦着,周寡妇的狠劲真能一头撞死在门上,周寡妇真要死了,别說刘家,咱整個村的名声都坏了。”
“可不就是,周寡妇真是狠啊,自己的命說不要就不要,换成我可舍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胖成那副样子,走路都一甩一甩的,活着也累吧。”
众人议论纷纷,黄菁菁充耳不闻,侧目看向周士仁,“你回去,把咱送的年礼拿回来。”
“吃我家的肉,還想卖我儿媳妇,沒那么容易,老三,把肉和糖拿回来,给那种人吃了也是浪费。”
周士仁瞄了眼神色恹恹的刘氏,小声道,“娘,算了吧。”
“算什么算,他真以为我周家好欺负了,你不回去是吧,行,我自己回去拿。”
周士仁哪敢再让黄菁菁回去,“娘,還是我回去吧。”
他娘事事为了他,周士仁哪会不明白?
来时不觉得,這会儿走在路上黄菁菁才觉得這路又远又长,明明拐弯就是稻水村,怎走了這么久都沒到。她牵着栓子,找话题转移注意力,问栓子怕不怕,栓子抬头看了眼刘氏,小心翼翼道,“怕,但是看见奶奶就不怕了。”
他奶厉害,一定会护着他们的。
“說什么說,有什么好說的,赶紧给我干活,把罐子找出来给老赵......”黄菁菁扯着嗓子,好像要喊破喉咙似的,她不懂原身的性子,什么话不能好好說,非得动不动就骂,她都不敢表露自己真实的情绪。
周士武把床褥放在凳子上,借故擦汗装作漫不经心的问黄菁菁,“娘的意思是钱罐子裡只有五百文?”
這個二儿聪明狡猾,黄菁菁看他咕噜咕噜的眼珠子就猜到他打什么主意,冷斥道,“有多少和你有什么关系,麦秆和稻草换新的,這些都霉了,要臭死我是不是?”說完,见周士仁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黄菁菁恨铁不成钢,“愣什么愣,要钱自己找,别想从我嘴裡知道藏罐子的地方。”
這样一說,算是摘清自己不是原身的嫌疑。
周士仁垂着头,低低的喊了声娘,黄菁菁最厌恶這個字,想她正值青春的美少女,结果来给一帮人当娘,還不得不压抑自己的本性,沒個好气的瞪周士仁一眼,“什么事。”
周士仁沒想到黄菁菁会接话,抬起头,木讷的摇了摇头,“沒.....沒事,我就去檐廊下抱稻草......”
說着,一溜烟跑出了屋子,单薄的衣衫滑過门槛,急促又匆忙,黄菁菁怒气更甚,她的本意是让周士仁留下帮她找找钱罐子,他倒老实,只想着怎么干活了。
周士武慢條斯理的卷着床上的麦秆,手不动声色的顺着塌陷的洞摸向下边,空荡荡的,只感觉到扎手的稻草须和呼呼的风,根本沒有罐子,他皱了皱眉,瞄了眼对着门口唉声叹气的黄菁菁,找话题道,“娘,您可要好好說說大嫂,您跌了一跤受伤這么大的事儿,大嫂竟然不闻不问,我和三弟找上门,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讽刺我和三弟是庄稼汉子,一文钱都舍不得给,当年您为了送大哥去学堂吃了多少苦,沒有您,哪有大哥的今天,大嫂太看不起人了。”
前些日子,黄菁菁欢呼雀跃的离家去镇上過年,却不想灰溜溜的回来了,且之后看谁都不顺眼,整日坐在院子裡骂人,不用說,肯定是刘慧梅把黄菁菁撵回来的。
刘慧梅嫁进周家的时候就看不起他们,当面一套背面一套,沒少暗中给他们使绊子,后来搬去镇上,刘慧梅愈看不起他们,黄菁菁硬气,一年难得去一回镇上,哪怕周士文三番五次喊她去镇上她都沒答应。
其实,還是和刘慧梅关系不好的缘故。
黄菁菁沒吭声,对那個大儿媳,她知之甚少不予置评,且周士武话裡挑拨离间的意思太過明显,她想听不懂都难,喝道,“就你花花肠子多,你们本来就是庄稼汉,她說說怎么了,她看不起人就算了,我還看不起她呢。”
她不想成天扯着喉咙和人說话,累得很,甩了甩腿上的肉,朝外喊道,“栓子,栓子......”
栓子沒喊来,倒是喊来她又一個儿子,周士义。
周士义一进门眼神就落在周士武身上挪不开了,“娘,听說您觉得冷,我让艳儿去村裡问问谁家有棉被,买一床棉被给您老人家用。”
不知情的還以为周士武是他娘呢。
黄菁菁沒搭理他,周士义得了冷脸,這才把目光移到了黄菁菁身上,哎呀声喊了出来,“娘,您怎么站着了,快,我扶着您坐下,二哥你也真是的,明知道娘不喜歡站着,怎么不找凳子让娘坐呢?”
顺手抬起凳子,谄媚的放在黄菁菁身边,伸手搀扶她坐下。
黄菁菁蹙了蹙眉,躲开了他的手,“数落人你头头是道,前两天我沒钱看病,你怎么不把买棉被的钱拿出来给我买被子,让你二哥把栓子卖了?”
周士义面色僵硬了一瞬,复又厚着脸皮到处瞅,“娘,您别开玩笑了,您像是差钱的人嗎?村裡谁不知道您有個在镇上当掌柜的儿子,您啊,不差钱。”
黄菁菁懒得和他费唇舌,四儿两口子不着调,整天在外和一群不三不四的人鬼混,养歪了。
周士义见他娘脸色不好,视线四下逡巡,“娘,三哥說您把钱罐子给他了,那怎么成?手心手背都是肉,您可不准偏心啊。”
他娘平时最看重大儿,估计這回被刘慧梅的做法伤透了心,转而器重周士仁了,竟然要把银钱全给周士仁,就是分家,都沒有一家独吞的道理。
“娘,我不管,银子得大家平分,不然您就是偏心。”
黄菁菁头疼,见周士仁抱着麦秆惴惴不安的站在门口,估计是听到周士义的话了,她皱眉,“愣着做什么,還不赶紧把洞补上再說。”
只字不提钱罐子的事儿。
雾茫茫的天飘着雪花,周士仁躺在床下认真修补着洞,而其他两人,各怀心思的在屋裡到处转,就差沒撬开衣柜的锁翻找了,黄菁菁走得大汗淋漓,饥肠辘辘,她倒了杯水,抿了一小口继续走,无论如何,都不能以這种面目出去见人。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洞补上了,周士仁左右搓着肩往外挪,忽然后背传来一阵刺痛,像针扎进肉的感觉,他不自主闷哼出声。
见露出半边身子的人不动了,黄菁菁纳闷,“怎么了?”
“好像被针扎着了。”周士仁放下手裡的竹篾,反手摸向自己后背,冰冷的触感让他抬高了身子,“真有针。”
不待黄菁菁有所行动,一道灰色的身影扑了過去,言语激动,“哪儿有针,三弟赶紧出来,我看看伤着沒有。”
周士武双手按在周士仁脚腕上,使劲往外拖,周士仁重心不稳,又躺了下去,惊呼道,“二哥,轻点。”
周士武放开手,索性直接搬床,是他疏忽了,他以为他娘不肯修床是洞有蹊跷的原因,沒想到钱罐子藏在地下,上边竖着针。
周士义后知后觉也来帮忙,二人合力,轻而易举的挪开了床,顾不得周士仁感受,左右一用力,把人挪走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低头看着针的方向,然后快的蹲下身,十指刨着。
周士仁不明白生了何事,揉着后背,一头雾水的看向黄菁菁,却听黄菁菁道,“老三,把锄头拿来。”
地是泥地,十分硬,手指是刨不开的,周士仁好似明白了什么,瞠目结舌的看向专心致志的二人,黄菁菁不耐,“還不赶紧去。”
直到周士仁拿着锄头回来,二人都沒抬過头,黄菁菁不悦,“老三,把罐子挖出来,我倒要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周士仁面露犹豫,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忙得不可开交,他一锄头下去,两人不得受伤?
黄菁菁眼神一凛,周士仁不敢磨蹭,抬起锄头,大步走向裡侧,喊道,“二哥,四弟,快让开。”
周士武抬起头,现头顶杵着把锄头,大惊失色,“三弟,你要做什么?”
周士仁撇了眼黄菁菁,挺直胸脯道,“娘让我把罐子挖出来。”
语声落下,利落的挥下锄头,周士武和周士义敏捷的连连后退。
“哐当”声,锄头碰着瓷罐的声响,周士仁再次挥起锄头,又一声哐当声。
罐子碎了,裡边的银钱全零星的散落在地,周士武眼冒精光,欲伸手拿,周士义亦是如此。
黄菁菁看在眼裡,脸色一沉,冷若寒霜道,“老三,谁要是敢动,一锄头砍死他。”
周士仁再憨也知道黄菁菁的用意,黄菁菁是向着他的,他老实的点了点头,挥起锄头,幽幽的盯着二人,谁要敢动他就会砍死对方似的。
周士武和周士义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黄菁菁满意的上前,掀起自己的衣衫兜住所有铜板和碎银,一把一把捡着,周士武和周士义能看不能摸,急得眼睛充血,黄菁菁浑然不觉,完了才对周士仁道,“你们先出去,谁敢打這笔钱的主意,别怪我翻脸无情。”
說着,目光有意无意的瞥向周士仁手裡的锄头。
二人打了個寒颤,那声娘卡在喉咙迟迟喊不出口。
他们娘从来都不是好欺负的,很多年前他们就深有体会,那时候她是对外人,不曾想,有朝一日会对着他们。
三人前后脚出了屋子,范翠翠从灶房出来,看周士武满手泥,眼神一亮,欣喜若狂的走上前,“孩他爹......”
周士武摇头,回眸瞅了眼紧闭的房门,低声道,“回屋說。”
黄菁菁累得不轻,哪還有力气动,又听对方骂脏话,更不会动了,扭着身体,压得他嗷嗷直叫,黄菁菁犹不解气,“老三,過来帮忙。”
沒人桎梏他,周士仁从老妇人手裡解脱出来,颧骨破了层皮,他吸口气,忙上前扶黄菁菁,“娘,您小心点,别摔着了。”
黄菁菁浑身无力,任由周士仁拉她起身,只是起了一半时,她双手举過头顶,身子直直下压,压了回去,并装作痛苦的喊了声,“哎哟......”
汉子正欲喘口气,沒料到黄菁菁又坐了下来,疼得哀叫连连,“臭老太婆,赶紧起。”
一旁的妇人欲帮忙,又怕黄菁菁不肯放過她儿子,犹豫不决的杵在边上,无计可施。
黄菁菁哼了声,“不知道說话就问问你娘,她生你下来,不可能沒教你說人话。”屁股往上一抬,然后又坐下去,疼得对方沒脾气了她才缓缓站了起来。
大汗淋漓的她凶神恶煞的瞪着头花白的老妇,“教不好儿子就别生,省得膈应人,老三,我們走。”
她的目光凌厉的扫過在场所有人,周士仁来孙家帮忙,被人打了主家都不出来說话,這种和稀泥的人,不来往也罢。
周士仁为难,孙家找他修补屋顶,活還沒开始呢。
黄菁菁汗流浃背,沒心思琢磨周士仁的心思,“赶紧走,我腰疼得厉害,估计扭着了。”
周士仁不敢犹豫,朝不远处的长脸妇人道,“婶子,我娘不舒服,我先背我娘回家。”
长脸妇人回過神,满脸是笑,“快回去吧,待会我让武子再去村裡喊两個人就是了。”
周士仁点头,余光瞄向捂脸哭泣的老妇,厉声道,“要再让我听到你說我娘的坏话,我還打你。”
比划了下拳头,老妇身子哆嗦了下,后又不服输的抬起头,“谁怕谁啊,我老马家不怕你周家,哼,上梁不正下梁歪,蛇鼠一窝。”
黄菁菁靠在刘氏肩膀上,闻言,睁开眼倪了对方一眼,“马婆子啊......”
她還以为是谁呢,结果是村裡的长舌妇,她拍拍柳氏的肩,不欲多待,“回去了,和那种人說话简直浪费唇舌,老三,抱着栓子和梨花走。”
马婆子和原身一样是寡妇,原身生了四個儿子,马婆子两個儿子两個女儿,灾荒之年时,马婆子嫌弃女儿是拖油瓶,把女儿卖了,而原身四個儿子,一個都不曾放弃,不仅如此,還把大儿子送去学堂识字,日子過得红红火火,马婆子心气不平,到处說原身的坏话,村裡的那些流言蜚语几乎都是从马婆子嘴裡說出来的。
两人不对付在村裡人尽皆知,年轻那会沒少打架,随着年纪渐老,都当了婆婆,好面子才沒动手打架,饶是如此,两人见一次吵一次,不分個高低不会收场。
周士仁要背黄菁菁,被黄菁菁拒绝了,哪怕此刻她精疲力尽,但一定要走回去,不会让人看扁了,尤其是马婆子。
毫无意外,回到家黄菁菁就晕了過去,她体力不好,今天算是她的极限了。
黄菁菁不知道周士武和周士义回来听說了在孙家生的事儿,跑去马家揍了马致富一顿,家裡谁都沒和她說。
天色昏暗,窗外又下起了小雪,正屋内,众人围着桌子,谁都沒有动筷,黄菁菁坐在常坐的位子上,沉吟道,“明天老三媳妇找大夫开個减肥的方子,不能這么下去了。”
走路都困难,怎么做其他事,未来几十年就躺在床上等死?
她当着大家的面提出也是让這件事变得光明正大,以免他们把自己当成怪人。
“娘,您可别害怕,那马婆子就是個沒脑子的老太婆,她再敢嘲笑您,我拿针缝了她的嘴巴。”方艳先表明自己的态度,“娘,你现在這样就挺好看的,用不着减。”
方艳和周士义常常不在家,也算经历過一些事,减肥這种事,只有镇上那些有钱的小姐才会做。
庄户人家,胖是福气,越胖越好。
当然,她還有自己的小心思沒有說。
黄菁菁扫了她一眼,对上方艳闪烁的目光,顿时明白了她的心思,找大夫开方子要钱,方艳是怕她把手裡的钱全花完了。
调转视线,问沉默不语的周士武道,“老二,你怎么看。”
周士武心思活络,哪会忤逆黄菁菁的意思,“不管娘做什么,只要娘开心就好,只是大夫說是药三分毒,吃了会不会对身体不好?”
不赞成的话,从周士武嘴裡說出来满是关怀,黄菁菁不得不承认很受用,顿了顿,道,“不会有什么,能瘦就好。”
她這么說了,周士武還能說什么,“那我支持娘。”
周士武点了头,其他人也沒什么意见,黄菁菁当着面给了刘氏十文,這两天花钱如流水,黄菁菁盘算着剩余的银钱,叹了口气,抬起头,见大家望着她,她猛的回過神,“吃饭吧。”
黄菁菁一宿无梦,窗户边安置了木板,屋裡光线昏暗,她醒来的时候,外边天色已经大亮了,撑着懒腰出门,柳氏坐在矮凳子上,前边搁着一個木盆,裡边有许多肉。
黄菁菁记起来,今天要把买回来的肉处理了,一半做腌制成腊肉,一半灌成腊肠。
她左右瞧了瞧,怎么只有刘氏一個人忙活?
“其他人呢?”刘氏性子软,其他人還真懂得使唤人。
刘氏惊了一瞬,回头看是黄菁菁,脸上徐徐漾起了笑,松开手裡的筷子,便起身边道,“娘醒了,您的早饭在锅裡温着,我這就给您端来。”
黄菁菁叫住她,皱眉道,“怎么只有你一個人在忙?”
刘氏搓着手,看着外边天色,“二哥說今日天好,去山裡找找柴火,四弟和四弟妹出门了,二嫂身子不舒服,在屋裡睡觉,至于相公,他去孙家了。”
黄菁菁心下不喜,沒有为难刘氏,目光落在木盆裡的肉上,腊肉的做法简单,抹上盐,搭個草棚,拿烟熏干挂起来就好,灌腊肠也容易,把五花肉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加上佐料灌进猪肉肠,熏干即可,這种做法她也会,只是在看刘氏放佐料搅拌时,她皱了皱眉,“沒有辣椒嗎?”
腊肠的香味绝大部分来于辣椒,但看盆裡肉的颜色就不是她记忆裡的腊肠。
刘氏停下搅拌的动作,侧目望着黄菁菁,“娘今年想吃辣味的?”
黄菁菁敏锐的从刘氏话裡听到個关键词:今年。
也就是說去年不是?她拿過旁边的小凳子挨着刘氏坐下,夺過刘氏手裡的木棍,慢慢搅拌,“放了辣椒颜色好看些,家裡有辣椒面嗎?”
刘氏摇头,去年夏天,黄菁菁一吃辣椒就拉肚子,此后家裡就沒有辣椒了,黄菁菁不吃,家裡不敢种。
“娘如果想吃辣椒,我去借些回来,明年种了還回去,您觉得呢?”
黄菁菁觉得可行,而且她想起去年的事儿了,拉了几次肚子,她在院子裡又闹又骂,說三個儿媳在辣椒裡放了药要毒死她,之后周家就再沒见過辣椒了。
她问刘氏盆裡放了哪些佐料,闻着沒什么味道,“再添点花椒,拿個小盆子夹些出来,桃花栓子年纪小,吃不得辣,弄点甜味的。”
柳氏一脸茫然,“甜味?”
黄菁菁不欲解释,刘氏不像范翠翠和方艳难缠,一两句话就能打,“对啊,甜味的,有什么想问的?”
刘氏讪讪低下头,诺诺道,“沒......沒有。”
黄菁菁收回目光,扔了筷子,索性拿手搅拌,這样佐料更均匀,肉更入味,熏干后味道更好。
灌腊肠需要竹篾,黄菁菁熟稔的将其弯成猪肠口大小的圆,放入猪肠一端将其撑开,接過刘氏递来的肉一点一点往裡边塞,灌腊肠有诀窍,肉要积压得严严实实,尽量减少空气,如果灌入了空气,最后要拿针将其扎破,否则容易坏。
黄菁菁动作熟练,可能身体对這些动作熟悉的原因。
方艳和周士义說說笑笑的进门,见黄菁菁和刘氏聊得欢快,两人交换了個眼神,飞快的走向檐廊,周士义喊道,“娘,這种事怎么能您亲自动手呢。”周士义看黄菁菁是主力,而刘氏在边上打下手,立刻拉长了脸,“三嫂,你偷懒也不是這么個偷懒法,娘本来就身子不好,你怎么能让娘干活?”
黄菁菁心烦,正事不做,整天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争吵,扔了手裡的猪肠,训骂道,“就你孝顺,那我干活的时候你跑到哪儿去了,這会知道磨嘴皮子了,去山上砍柴,凑不够一捆别回来,一群不省心的,我看把我气死你们就舒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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