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七章:希望
我瞪大了眼睛,耳裡似乎真有铁衣破风的声响,突然感觉自己呼吸不過来,才将阿宙的手推出去,吸了口气:“我性子真已好多了。但方才……”我咧开嘴:“我忘了。”
阿宙凤眼一挑笑起来,如半开的木芙蓉:“你头发可散了。”
我借着微弱的光,摸寻碧玉簪,阿宙也跟我趴在地上一起找,他身手快,先找到了,无言的递给我。我的头发又厚又重,黑暗裡自己挽发髻费力……我皱了皱眉毛:“你背過去。”
阿宙微微一哂,乖乖的背過去,我一边将手掌□□发髻一边问:“到底是谁围攻我們?现在可发生了大地动哪。”
“你我不都活着?那是索超率领的一万人。当初敦煌城破,索超失踪。亏得上官机灵,以计刺探出他们在附近祁连山内躲藏。祁连山内……不容易打,因此我們算准了今夜御驾到达如来寺时,就是敌我进攻应战的好日子。要是你精心策划等待猎物好久了,预备致命一击。你会因为老天爷发疯摇摇几下就作罢?”
我摇摇头,阿宙說:“是喽。他们不会,我們也不会。火堆在熄灭之前都要跳一下,我陪着他,看能跳多久。”
我将头发挽好,并不想叫他回头,但他好像背后生了眼睛,刹那就回转来,从袖子裡掏出一個火折子,呲啦,灼灼的火光映着他的面颊,
我偷偷的往后挪了一步。阿宙沉着的說:“時間還来得及……。原来索超有個身份:安先生。安先生成名极早,几乎无人知晓他是敦煌索氏。他擅长摆十個阵。在敦煌我和上官跟他对仗九次,有输有赢。如今他只剩下最后招数:太白皇极震。他当年在洛阳龙门演练此阵,名士皆退。到第十八日,来了個玄衣戴斗笠的小小少年,他与他对峙三天三夜,安先生自动认输。那少年就是元石弟子‘玄鹏’东方琪。”
“玄鹏?……”我跟阿宙对视了一眼:“那就是讲独有天寰可以破解此阵?”我手心微微出汗,百年在帐附近轻轻的咳嗽。外界因为地动的恐慌似乎结束了。
天寰从未对我說過……我站起来,
阿宙也起身配剑:“上官說:后来东方讲其实他并沒有胜。只是安先生惜他少年,也不愿他人揣测此阵,故而率先服输。就算当时能破,十多年后,对方必定改进了阵法……”他笑了两声:“作为东方,他以前从未告诉過上官破解的方法,大约他觉得那样才是对上官好,上官也不会问他。正像作为大哥,他這次从未给過我攻打西北的建议,我也沒有问他。索超寻找儿子,還有其他,他全沒有說。這就是他。他也沒有告诉你可能遇到围攻吧。”他的声音从铿锵有力变成柔和轻缓,眸子盯着地面打碎的灯。
我茫然若失,阿宙孤单的身影修挺如青松,面孔就如一整块月光玉……那龙门的小小少年,也该這样的孤绝……。我合眼片刻,口气坚决:“他又不是仙人,也不能什么都料准……就算什么破解敌阵的方法,他教给我,我也……不懂。而且天寰和索超的关系,要么两人直接对仗,要么就是他不协助别人出手。所以我根本不想要他事先告知。”
阿宙又微微一笑:“這些话都该直接告诉大哥最好。上官跟我,事先也想了破解此阵的方法,不够完美,但孤注一掷可以试试看。”
他话音刚落,就听一阵阵的银铃声。我走到帐门边竖起耳朵听,觉得愈加不祥。
冷不防抬头,阿宙安静而严肃凝视我,他眼裡的火苗热切燃烧,让我有几分不知所措,我问:“真是太白皇极阵?”
“对。”原本踌躇满志的阿宙仿佛突然有了心事,他低眉盯着我的鼻尖瞅:“小虾,我当然希望胜,但我也输得起。我攻阵时你留神自己的安全就足够了。那对我比什么都重要。”
我一怔,一阵马嘶,玉飞龙冲到了帐篷之前,银玲声逐渐变得清晰,白将军等人也骑马到了:“殿下,四周有埋伏。”
阿宙弯腰出帐,环顾四周,說:“是,有敦煌索家军一万多人在四周布阵。白将军,你带来五千人马,分出两千来保护皇后。其余三千加上我的三千,从朱雀方位迂回攻击。上官先生率领五千精兵,从白虎方位与我方合击。天亮之前,一定要破其要害。”
群情激昂,因为地动引起病态的兴奋,使每個人对战争即恐惧,又兴奋。地面又晃了一下,阿宙借着那股旋动力,跃上马背,他俯身抢過匆匆而来的圆荷取来的酒壶,仰脖灌了几口酒,对众人說,声音嘹亮:“西北地动,乃是旧族灭亡,新军立功的天兆。从凉州跟我来的孩子们,你们的家人都在城中,你们也担心他们的安危。但战争结束之前,敌军绝不会让你们离开這裡。”他挥剑向被乌云笼罩的月儿:“成败在此一夜。上天佑新,我等必胜!”
少年们一起威武呐喊,真乃初生牛犊不怕虎。远处传来雷鸣,无数带火的箭头落在大营四周,燃烧的帐篷,迅速的垮塌,我急急登上御车,阿宙命白将军率军以圈形保护我。
战鼓雷鸣,阿宙只穿软甲,白马灰衫,在黑夜裡也能找到。我探头张望,百年将一块紫色的绣花帘子挂在车上,帘子上绣着飞天的图案,我寻思片刻:“百年,你搞什么鬼?”
百年躬身:“娘娘,這是万岁事先嘱咐的,若遇攻击,皇后宜安坐车中,挂上此帘。”
我张着嘴,跟傻瓜一样。银玲声变成了角声,耳裡一片惊叫。……元天寰,真是料事如神啊。
我望着似曾相识的车帘图案,莫名的一阵恼火。恨不得直接甩到车辕上,但我一句话也沒有說。拉了一匹马来,跳了上去,跑马到白将军跟前,眺望着战场。
被火光照亮的大地上,多出一大片黑鸦鸦的花朵,好像是天宫裡变化着的凿井图案。每個敌军都带着笑容古怪的面具,好像等待着阿宙的自投罗網。阿宙他们的迅速冲击,带来了一阵摇撼大地的狂风,阴暗之气,似乎被打散了,可是从那朵花裡,突然伸出洁白的枝叶,诡异如同蜿蜒的蛇。
白将军奇道:“怎么有這样的马?”
我也有几分奇怪,哨子一响,“白蛇”分散开来,以闪电之速与阿宙的马队交错而過,向我們這裡跑来,阿宙回了一下头,但依然向敌阵而去。
我抚摸马头。白将军令五百将士挡在之前,有人大喊:“是白鹿。”
我定睛一看,真的是上百只大白鹿,每一只鹿的脖子上都系着巨大的铃铛。一排弓箭飞去,白鹿们中有些倒下,但当它们倒下,一股蓝色的火就从鹿的项圈裡喷出,射向马匹。继续向前狂冲的白鹿也带着火,向我這裡冲来。白将军大叫:“皇后退后。”他情急之下,不顾一切的带着人挡了上去,火光冲天,烧伤者惨烈的叫声让军阵一片混乱。
百年跑過来:“皇后,請您上车,這是万岁的旨意。”
我被自己受惊的坐骑颠得够呛,几個月沒有骑马,居然产生一种眩晕的感觉。我用手挡着面前模糊的光影:“我沒事,白将军他们如何……”雨点打在我的头上,雷声轰鸣。
“白将军他们正在杀鹿,全是火,扑不灭。還有一千人保护着皇后后退。”
我张开眼睛,粗大的雨点裡,有只巨大的白鹿,身上为火光映彩,仿佛传說裡的九色鹿王,向我猛跑来。箭雨跟着雨线,追着它,但它更快,总是早一点躲避過去。我的马向后退了几步,我狼狈之中,才想到提起自己背后的小弓,瞄准了它的眼睛。
远处的厮杀被乌云隐蔽,天幕倒下般的滂沱大雨,时远时近,它进入我的射程。百年叫起来:“皇后小心。”
我想鹿如果能看到我的话,在某一刹那,它好像懂我的心思。我手指一抖,团身侧贴住马,双腿夹着马肚,向前奔跑的马,与飞速驰来的白鹿擦過,我回头大喊:“不要伤它,让它逃走。”众军听到我的声音,急忙散开一道空径,那鹿撒蹄,向远山奔去。我背后一身冷汗,心跳不止。百年又苦苦求我,我打断他,也不用人搀扶,自己登上了马车。
雨太大了,除了白将军那些人,什么都看不见。我焦急万分,但又无能为力。等到白将军他们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大约已经過了两個时辰,白将军亲自来报告:“皇后,太尉入阵苦战,以臣等目测,敌军阵为一圆形,太尉从朱雀位切入敌军四成,而上官先生也从白虎方位切入敌军四成,但還有一成中心,无法破解。那阵中时而起火,时而有網撒开,走石如同沙暴,飞刀纵横交错,臣等无法救援。”
我点点头:“白将军,我這裡還有多少人?”
“未伤轻伤者還有一千多。”
“嗯,白将军,你能否率军,从青龙位声援太尉?”
“娘娘的意思是……”雨势小了一点,白将军抹了把脸:“声援?”
“那是太白皇极阵,你不能擅自入内。皇上若在,也不会让你们送死。现在大雨,敌军虽然精心准备,但面临地动,又遭遇两路夹击,声势之下,也有慌乱。我用不着那么多人保护,你只要率领五百人,去青龙位大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就能干擾其兵士军心。试试看吧。”白孝延狐疑片刻,抱拳领命。
雨势由强变弱,天色略明。因为旷野,杂乱的交战声引起的回响能传出好远。
夹着沙砾的西北土地,被血水雨水不断的冲刷,那些白鹿的尸身被火烧成焦黑,惨不忍睹。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此起彼伏,白将军好手段,似乎那声音并不是青龙位一個方向传来的。敌军中好像有人像四周张望。我好像看到马与马匹的缝隙裡,捕捉到一人,他袍上血色鲜明,就像黑色之花的血蕊,异样艳丽。那就是阿宙……阿宙……
正在此时,从玄武位,起了一阵笛子声。
有一群青年在唱歌“明月半依云脚下,残花犹落马蹄前”,他们所唱,全部是敦煌曲子词的调子。阿宙好像回了一下头,他手下的孩子们叫起来“爹爹,爹爹,我在這裡,我在這裡,我在赵王军中。”那声音,似乎是欢欣,似乎是凄惨,让人听了,非常难受。
阵营好像突然之间,变得乱了,等我明白過来。那上百個青年士兵,已经从玄武位,护卫着一匹马神奇的绕入圆阵。马上的人金甲辉煌,身材修长高大,虽然带着青铜面具,看不清脸,但却觉得此人美若神仙,飘若鬼魅。“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之声,少年们的呼喊声,青年们的歌声,盖過了风雨声,天边有丝光线刺破云层,照耀在金甲人身上。
他缓缓回头,那面具……我吃惊的只知道向外喘气……天寰么?那是天寰用過的面具。我又跳上马,向前跑了一大段,想要看得更分明些。
哨子声响,一阵鼓声点点如巫神的祭礼。那些带着面具的人,在青铜面具前,放缓了动作。好像被什么诅咒束缚。快的超過想象,阿宙和金甲之人,率先合在一起。我将马鞭一抽,居然抽到自己的大腿上,我歪了下嘴,环顾四周,好像沒有人看到我出丑,我头发也湿了,但心裡爽快淋漓。
旷野之上,阿宙狂笑起来:“索老先生,愿赌服输,你的阵实际已被破。放下屠刀,皇上饶你性命。”
有個声音从远处响起,不同阿宙的桀骜,却是苍凉的大笑:“皇帝,皇帝。你是皇帝,你用我的儿子来破阵,我不能怪你,但你终究违背了我們的约定。”
金甲人身体一滞,我這才发现了奇怪,他的手似乎在颤抖着。大雨停了,万千目光,集中在那张面具上,他好像极不情愿,又不得已的摘下了面具。无数人齐声一叹。也包括我。
那张脸清丽无尘。天地都是湿漉漉的,唯有他的脸庞,是干净祥和的,好像花之寺裡的樱。
是上官。他带着诡异的面具,穿着华丽的金甲,可就是他。
喧嚣的战场安静到了极点,众人似乎都在等待他說话,上官淡然一笑,好像并不为胜利而愉快,倒有几分惘然,他說:“老先生认错了人,晚辈河南上官轶。那人从未负你,而我等也不负皇帝。你的儿子在凉州城内,只要你投降朝廷,就可父子想见。”
一阵烟雾,阿宙欲追,但他和上官交换了眼神,终于朗声道:“王者一言九鼎,你们放下刀,就送你们回敦煌。”随着此话,战场上清脆的金属声,响成一片。阿宙手下的少年,欢呼声让人热血沸腾,我真想自己也成一個男孩子,加入這样的军队。
祁连山脉,峰高昊天,地远八极。我們一路赶往凉州。等到城外马场,才停下换马,上官已经卸去了金甲,他的脸色发白,眼睛倒比以前更能藏锋了,深湛得可以找到晴天。虽然是重逢,上官就像昨天才跟我分别一样。
“這是赵王牧场,是西北最大的马场,有一万多匹好马呢。”上官說,望着那些飞奔的良马出神。
“赵王牧场?”我问。阿宙一身血渍,亲自追着几百匹因为地动受惊的马。
玉飞龙当先,那些马跟随白马,好像是天上之景。小士兵们羡慕不已。
“是啊,皇帝在赵王十岁的时候,将這個牧场送给了他当生日贺礼。皇帝以前,对赵王宠爱至深……人所共知……”上官摸着肩胛,皱眉:“要不然也不会有這样的赵王。”他笑着看阿宙矫健的身影,若有所思。
我說:“你這次居然带上面具,连我都被你蒙住了,你率领那一百人,怎么能切入千军万马。”
“情急之下,什么都敢。以前……我也做過的,”上官又摸了一下肩胛,自嘲說:“哎,果然我系甲的时候,系得太紧了……我還真傻。”
我默默无语,上官又說:“地动似挺严重。你该差人向皇帝报安,我可沒有想到师兄回去……。南朝进攻……出乎意料啊。不過想起来,他不在也好,免得和老友互相厮杀。”
“战事才结束,我就派人去长安了……他也许是忙得顾不到我的。”
上官制止身边一個小宦官:“别乱喝水,地动才過,水還浑浊,喝了要得病的呢。”
他說完,才摇摇头,望着无精打采的太阳:“他绝沒有料到有地动的。夏初,他在西北放上你,我,元君宙,无论如何都会顾到。凉州危险,长安可能更险。南朝這时候本来不该冒然进攻的……不說了,還是回凉州,赈济灾民要紧。”
我听了,喉咙裡又渴又苦,上了车,阿宙跑来,拿着一個刨开的小瓜:“我让找些好吃的给你。谁知道手下沒用的小东西弄来個這样丑的瓜。别饿着了,快吃吧。”
我看他眼睛裡有血丝,只得打趣說:“谢谢你。歪瓜反而香甜,你也吃了吧?”
阿宙說:“我不吃,那么小的瓜,给了你,给了上官,我身子骨好,用不着分啦。”
我用匕首在裙摆上切下一整片给他:“你一路拿過来,尘土都飞在上面,我也不要吃,所以你吃了吧。”他笑了笑,也不做作,拿過来,靠着车吃了:“不知道地动如何……我在肃州,甘州,沙洲,各有一万人马呢。要是在肃州,就不好了……”
我想起人们议论肃州的李小姐,就說:“那個,李茯苓還好么?”
阿宙脸色微变,唇边還沾着一片瓜籽,他悻悻的抹去了,严肃的說:“开什么玩笑?我是担心我从长安带出来的少年军人呢。”玉飞龙打了個响鼻,阿宙跳到上面,顺顺它鬃毛。
凉州城内,虽然仿佛因地动经過浩劫,但百姓依然全都跪地迎接。
我下车步行,观看房屋倒塌的情况,還与一些百姓对话慰勉。城内倒了数千的房舍,死了几百人,大家還有些恐慌。但凉州人笃信佛教,上官与观音寺的主持交好,住持在灾难发生后,与凉州官员一起,将灾民收容到寺庙官舍裡,還敲响佛钟,让众人等待赵王回城。赵王大捷,皇后巡幸,自然给百姓们吃了定心丸。
行至一间倒塌的房舍前,有個拙朴的老人,颤颤巍巍的磕头,但他的背后,却有個小女孩被草席卷着,脚丫露出来。禁军怒喝道:“大胆,尸身暴露在外,秽气冲撞皇后,大不敬罪。”
那老儿哭哭啼啼的:“皇后绕了小人……小人的三個儿子都从军死了,只有一個孙女,昨夜来不及救出来,她才六岁……房子倒了,沒有钱买棺材,小人不知皇后亲自……该死该死。”
“百无禁忌,你家儿子都因军牺牲,本就是忠义之家。让我看看孩子,行么?”
左右同声阻拦:“皇后……”我摆摆手。
老儿不敢拒绝,将草席展开,我俯身,孩子的样子……唉。我叹了口气,连年兴兵,百姓的生活也苦,小女孩身上是破衣,我一阵心酸,眼睛都湿了。自己入城之前,因为湿衣狼藉,才找了一件今年元旦时天寰所送的折枝牡丹罩衣套上。我默默的将牡丹罩衣覆盖在女孩的身上,对老头婉言說:“她的棺材钱,由官费出。你的养老,也由官费出。皇上用你子,亦会爱惜你。”
老头儿也不知是感动,還是怎么好,反正一愣一愣的,禁军低声提醒他:“還不快谢恩?”
他還是痴呆一般,大约是沒有见過如此场面。西北,天高皇帝远,怪不得天寰要战后来看看。
到了凉州刺史府,建筑也有裂缝,庭院裡一地的石竹花瓣。因为地动威胁還在,阿宙暂时把我安排在刺史府东南角的夫人台的草堂内,說是那裡最为安全。
两人相处,我对阿宙說:“凉州的钱够用么?灾民都该发钱抚恤,房屋由官府出资营造,棺材由官府按照家庭的情况给补贴,你說对么?我……”我轻声道:“我带来不少我自己的钱,有這個数……”我做了一個手势:“要是凉州暂时缺现钱,你拿去用吧。”
阿宙笑了两声:“普天之钱,莫非王钱,你不要用大哥给的钱送作人情,我打胜了仗,自然收敛了一些钱财。够用了。你离开长安时……杨夫人還好么?”
我低下头:“好的。就是心疼病发,我去看了,又让医者精心调护,你不必有后顾之忧。”
阿宙沉默半晌:“她以前是沒有心疼病的……我在外头打仗顾不到,托你照看下夫人。你虽然不喜歡她……但她也挺可怜的。”
你不用說,我也会照看的,我心想,但看到阿宙凤眼裡的表情,我又觉得他的托付太重了。
布谷鸟声刺耳,阿宙又问:“有件事,皇上为何收养六弟之子?你怎么想。”
我许久沒有答话,那湿了又干的衣服,在身上皱巴巴的,我拧了衣角:“他想要,我也沒什么不乐意。卢妃骤死,临终還将孩子托付给我。”
阿宙的凤眼射出一道光:“女人最苦的就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你自己不能生一個?皇帝有亲生子,对我等三個弟弟也是好事情。老六的孩子入宫,难道将来杀了老六?皇上不能再杀兄弟了,不然就太伤盛名,成孤家寡人了。我們在西北,要劝降真是太难,人人都說皇帝是暴君,残忍狡诈嗜杀,要是投降了就跟柔然一個下场。我跟上官心裡难過,但一個是亲弟弟,一個是亲信,如何为他辩解?此事我放在心裡好几個月了。只跟你才說。”
我把头低的更低:“别怪天寰,他……,阿宙”我直面他:“我小时候中毒過……”
阿宙瞠目半天,忽然拍了一下案,那案上旋即出现了裂缝。他仰头望着天空,好像在骂什么,然后才說:“算我沒问過,你不要多想。大哥当年听了那女骗子的话,什么宜男,宜男。大哥多年无子,也不能怪你嘛。你可千万不能让他恢复后宫制度,……啊,收养了那孩子,对你還是好的……是我沒有想明白。”阿宙俯身到床后,拖出两本书来:“前几天热,這草堂我也来安歇過几日,你来了,我把這個带走。”
我看他想藏起来,就踮脚說:“我看看……啊,原来是战国策。我還以为你一辈子就看一本春秋足够了。”
阿宙脸上晕红:“我跟了上官一起,冒点酸气,不行啊?”看百年捧茶入内,他连忙闪身出去。百年道:“皇后您一夜未眠,還是休息休息吧。”
我问:“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遇到了惠童……。他想来看望皇后,我挡了。”
“嗯,明天让他来和我一起用膳吧。”我慢慢的喝茶:“我不休息,去寺庙看望灾民吧。”
四日之后,西北其他各郡消息传来,肃州果然被毁严重,民房数万损毁,连陇西李氏府都无法住人。李茯苓跟着其兄李醇前来报信,這丫头出落得水灵灵的,說起来也怪,虽然她和我一样年龄,但我总觉得她像個小孩子。
第二天,我在观音寺与灾民一起吃了面條,又抱着一個失去父母的小孩子给他讲故事。我這人小时候满肚子的故事,可惜只有母亲听。有时候她喝闷酒,我就只好对着草木讲。有了用武之地,我极高兴。虽然阿宙不要钱,但我還是发了如雅在我出发之前给我准备好的“人心钱”给百姓。
确实,這些钱不能弥补灾民的损失,但汉人多少会用钱衡量恩情,即使是天子也不能免俗。
月上树梢,我才回到刺史府,在院内溜达了一会儿,就见李茯苓跑了进来,她瘦了一圈,显得眼睛更大。因为我待她亲热,她也就沒有规矩:“皇后,五殿下在這裡嗎?”
“不在。”我說:“你今天不是跟着你哥哥去凉州府点检送给肃州的钱粮瓜果了?”
“我找五殿下呢,我又话要說,哥哥不让我回肃州,要我住在凉州。可五殿下要去肃州了,我也要去,不要在這裡。”她說话瞳仁乌亮,娇纵又可爱。我想,要是我父皇不早逝,我也会這样……也许還是跟现在一样……现在要和南朝开战,对我是喜是忧?
一抬头,李茯苓一阵风似的沒有影子了。我咳嗽一声:“阿宙,你出来。”
阿宙从夫人台后绕出来。我笑了笑:“一個王還躲女人,躲不了明天,有话挑明好。”
阿宙說:“我直說了几次了。我对女人全靠第一眼。她這女孩子不坏,但我可不想给她希望。我要去肃州了,来跟你道别。”
“你现在走?肃州情况不明,死伤众多,你去了那個战场有什么用?城内万一流行瘟疫,怎么办?”
阿宙按着剑柄:“我非要去。還记得柔然那时候我在城内和五千青年军一起滴血饮酒?”
我点头。
“那五千是我从长安带出来的。這次打西北,大小八十多场战事,我們沒有向朝廷要過一点增援。打甘州,死了八百,打敦煌,死了一千九百。你想,這支军队陪着我度過最难熬的日子,此次我留了大半帮我守卫肃州,若我不去,怎么能睡得着?有一個,我也带回来。”
阿宙的表情有几分痛苦,我发现他的虎口都是细微的裂口疤痕。以前他的手……我叫了他一声:“阿宙。”
“嗯?”
我說不出话,宦官侍女们远远在树后,但我還是可以看到他们的影子,我走到夫人台前一块字迹模糊的古碑一侧,阿宙也不跟過来,在碑的另外一侧,对我說:“小虾,虽然沒有看你的信。但打敦煌的时候,我也想:要是我死了,你会怎么样?你可别哭啊,你哭起来,沒有笑起来好看,其实是人,都是笑比哭美。”
古碑上的裂缝有好几條,看来古代至今,陇西地动不少。火红的凤毛菊星星点点洒在古台废墟上,银蓝之月光海裡,它们宛若希望的火种。我想了好久,才說:“其实人总有一死。我可怕死了……”我叹息一声:“阿宙你成了男子汉,太尉王,你有選擇生死的权利,也会衡量生死的价值。你可以死。但有一样,你不许为了我去死。那样我這辈子,下辈子,都会不开心。這就是我在长安沒有对你說完的话。”
阿宙還沒有說话,就见惠童来禀告:“殿下,上官先生走了。”
“走了?”我和阿宙异口同声,不约而同从石碑旁现身。
“是,我按殿下的吩咐去請上官先生来交待事。但上官先生让人告诉殿下,他已经带着物品去肃州,先生說:殿下乃天子手足,金枝玉叶,不可冒险,他曾在五年前参与過泰山地动的救治,懂些法门,又通医术。打仗王在行,那個不是王所知的。扬长避短,才是太尉王风范。”
我望着皎洁月色,想起早上上官给我看那個奇迹般垒卵而成的“人偶”,他的微笑静谧,丝毫看不出他要去肃州……阿宙跺脚,扫了我一眼,赶紧离开。
自从上官走后,度日如年。不断有人传播流言,說肃州瘟疫横行,尸体遍野。而天寰那裡,也沒有任何消息。十五天期限過去了,但因为地动损坏道路,以天寰之冷静,肯定不会冒然前来的。還有南朝之战……我夜裡辗转反侧,天寰不让我参闻与南朝的战事,到底什么意思呢?
我理当“避嫌”么?因为我毕竟是南朝公主。水土不服,我经常感到不太舒服,但为了皇家的影响,我還是忍耐着,也去了凉州附近视察。因为肃州大地动,肃州和凉州之间也有许多灾民,所以凉州人满为患。我每日去收容的官舍,寺院看望他们,特别是小孩子们。這些天,共有三百多個无家可归,也无亲可靠的孤儿们登记入凉州府账册。阿宙全数编入太尉府清单,說全部收养起来。
這日从早到午后都阴雨连绵,天气突变寒冷,我早早回到草堂,也不想让人陪侍。据說在肃州的瘟疫也传到了凉州郊区,有几個人病死了,虽然阿宙說查无实据,但我還是有几分忐忑。今天我抱過的一個孩子,就有寒热和腹泻。
“上官先生還沒有消息?”我问,圆荷摇头:“娘娘,你怎么了?你不舒服?我去告诉五殿下,找個好大夫来吧。”
我打开外衣,疲惫的躺在床上:“不要麻烦五殿下了,我躺躺就好。你去吧。”
圆荷不以为然,噘嘴說:“自己身体要紧。您是皇后,可比凉州长史都忙碌。”
我一阵反胃,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我赶紧掩饰說:“去吧,我休息就是了。”
外头有车马声,圆荷說:“五殿下回府了……”一溜烟的跑出去。
我懒洋洋的躺在床上,一阵阵的寒冷,自己是病了?不会是大病吧。上官不知道怎么样了……天寰在长安想到我么?我胡思乱想,唉声叹气,仿佛好多天的疲累。都在现在发作了,心情也不知为何,沮丧至极。
门口木屏风旁,出现一個佩剑的人影。看他肮脏的鞋子,沾着烂泥的下襟,就知道是阿宙无疑。虽然天色发暗,但還是看到阿宙美丽而年轻的身影。
“阿宙,你要真为我好,就别进来。我沒事,就是难受。這些日子见了不少死人,看到好多惨象,又太累了。我自从到了凉州就不舒服,但我沒有說。我怕人笑话……。想想日子還是很长的……但也不清楚究竟有多长。他在长安,也来不及管我……”我想起那個老僧的预言,哆嗦了几下:“以前我跟他结婚,大概因为他是皇帝,但从我来凉州开始……我越来越不喜歡他是個皇帝。什么都是国事为重。要是他陪着我哭,陪着我笑,对我沒有隐瞒,才是十七岁的人喜歡的人吧……我当皇后太累了,虽然一直努力,但太累了,太累了……”我捶了几下隐囊,眼泪都涌出来了。对阿宙說這些……我在干什么呢……我揉揉眼睛,脚步声近了。
草堂地面上,一连串带着泥的脚印,阿宙的鞋也太脏了。是不拘小节?我心裡一跳,立刻坐起来问:“你怎么进来了?”
啊?我愣的就像個木头人。
那不是阿宙,阿宙沒有這样雪白的脸,這样深邃清澈如湖的眸子,也沒有這样谜样的表情。他打量了我一会儿,勉强笑道:“惹你发脾气了?对不起,路上不是太好走……。所以来晚了两日……”是天寰,真是天寰!
我突觉得也不太痛苦了,扑到他怀裡去。他紧紧抱住我,過一会儿,松开我摸摸我的脸,也不說话,又重新抱住我。我想起自己方才的话,不好意思。恨不得时光倒流,我好准备些别的好听的东西……我只好赖在他的胸襟裡,用牙齿磨磨他的衣服。
天寰說:“长安之事才处理,就得到陇西地动消息……我沒有料到的……。让你一個人来這裡……。”他全然不提我的那些话,仿佛沒有听见。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我知道你有难处……我只是发发牢骚,因为身体难過,所以想见你。可你来了,就好了。”
天寰安抚了我好一会儿,還捏造了几句哄骗小孩的话逗逗我。才說:“医生来了,還怕什么?神医子翼先生在我后头,明日也会到凉州的。”
他撸起我的衣袖,将手指搭在我的脉搏上。他身躯剧烈的抖了一下,我抬头看他的脸,他神色未变,但眸子却在不断转动。
“你不用绷着身子。”他說,我躺在他的膝盖上,他就给我诊了一次脉。這时,他的耳朵变红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亲了亲我的鼻子,扶我躺下以后,他還在轻声自言自语,有几分反常。
我真的得了瘟疫?我捂住嘴巴,但一阵恶心的感觉,沒法挡住,天寰回头又瞧我一眼,說:“别动。”
這时候,阿宙在外头起了声:“臣元君宙叩见皇上。”
天寰看了看我,抬起头:“平身。五弟不是外人,进来吧。”
他一步步的走向门口屏风,竟然踉跄了一下。
阿宙紧张的站在屏风一侧:“……皇上……?”
天寰凑近他,好像在审视他,阿宙坦白的望着他。
天寰举起手,用力摩挲了几下阿宙的发髻,叫他:“五弟。”然后将他抱在怀裡。
好久,他才松开阿宙,用胡语說了两句。阿宙的脸色由明转暗,又由暗变得更明亮。
他望了我一眼,凤眸含着泪光,他张臂拥住了天寰:“大哥……!”
我旁观着,心头灵光一闪,莫非是……我等着天寰来对我說。
還是阿宙的声音:“福祸相倚,虽然西北遭受大灾,但皇后有喜,也是天下之福。”
昨天字数才一千,居然也有读者赞美我更新了。因此我今天良心发现,送上一万字。
后文不能剧透,遇到意外的情节转折莫怪我,早就设计好了。
5月11日我写地震。纯属巧合。而本章內容,是将原本两章的內容删改,合并写成的。
新起一個叫“希望”的章節名。此文属于“正剧”,也就是說:非悲剧,非喜剧,非恶搞。
今天我妈在长途电话裡說,她志愿去四川。由此,我想到了地震一周来,不少人和事。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祝愿各位全家平安,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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