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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八章:心曲

作者:谈天音
有喜了,我有喜了……那是有了孩子的意思么?我一时头晕目眩,只觉得耳朵裡嗡嗡的。草堂裡霎时明亮如天宫,恍惚之间,房顶上的茅草绿变作红,床角雕刻着的蝙蝠活动了起来,从一只变成无数只。我捂住脸,方才還沒有干的眼泪落到手掌根,用舌尖偷偷舔,好像是甜的。在這個时候,真希望天寰能過来抱着我。但当着别人,也不能开口,也不便动。

  天寰和阿宙用胡语說了好一会儿,他才换了我听得懂的语言道:“你即刻召集官员,朕会有所安排。对于百姓,安抚爱护自是一种怀柔的策略。但将他们大批集中在拥挤之处,容易引发瘟疫。朕听說肃州已有恶疾者,所以凉州也不可怠慢,一旦有病者,应即刻隔离,迁于郊野。”

  我坐在床角,胃裡泛酸,瞪大了眼睛瞧着他们兄弟。天寰背对我,我正对阿宙那双明亮的眼睛,他发潮的眸子溜动,好像更清澈了。他又盯了我一眼,才說:“大哥,你的旨意臣弟這就去做,但你长途劳顿,皇后好像也不舒服,你還是等一会儿再召见大臣们吧。”

  天寰已恢复了往日沉静的口气,他扫视阿宙,拍了拍他的肩膀:“朕并未說此刻召见,但事不宜迟,凡事都应抢在前面。等半個时辰,朕换了衣服,同皇后进膳完毕,再去与你会合。”

  阿宙牵动嘴角,躬身退后道:“臣弟這就去准备。”他的声音都在颤抖,飞快的离去了。我心裡忽然有点难過,本来是最高兴的时刻,但让阿宙第一個知道,好像有些讽刺。

  天寰稳稳的走进来,他那优美如天人的步态,這回颇让人恼火。我們有了孩子呢……!一阵冷风灌入,我拉了一件披风蒙在头脸上。

  天寰好像笑了,他柔声叫我:“喂,喂,夏初妹妹,光华公主,皇后宫?”他从来沒有用這样三個称呼一起叫我過,我不理他,直挺挺的躺在床上。

  天寰坐在我的脚跟,抓住我的脚丫帮我揉揉,他的动作极轻,好像我是個瓷娃娃:“你有身孕都一個多月了。我方才太为吃惊,要不是五弟来,我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下官初遇此事,行事难免张皇失措。皇后开恩,饶恕下官吧。皇后您到了西北十来天,可并沒有到過龟兹火焰山哪,這脾气怎么变得如此大了?”他语气柔和腼腆,好像在故意模仿初出茅庐的后生。我在衣服裡暗笑。

  “身体难受嗎?我给你去弄点水喝,再吃一些酸食下饭,就会好起来的。”他放开我的脚,抽身要离开。我挺起身喊住他,因为太靠近床沿,身子一滑,差点要滚下去,天寰“啊”的惊叫一声,半跪下双手捧住我。

  我抓着他的肩膀,他鼻尖冒汗,抿住薄唇,好像惊魂未定。這时的他,不像個皇帝,就是個年轻人,我鼓起嘴,他怜爱的瞥了我一眼,责备我說:“你不能小心点?”

  我大笑数声:“叫你還假装镇定?”我用披肩蒙住他的头脸,把他往自己身体上拉,他难得乖顺,和我一起倒在床上。他呼吸灼热,脸贴着我的脸,搂着咯咯发笑的我:“我不是装,我只是……不敢太喜形于色。我確認你怀孕的那刻,心裡面是有几分后悔的。”

  我不笑了,用手摸摸他的轮廓:“后悔?”

  他将头埋到我的脖子裡:“唔。我不止用了你,還用了另外一個最亲的人在冒险。還好你们都平安。本来我這次长安的事颇为棘手,并沒有打算這时赶来西北,但在太极殿内梦到了你和一只白色的神鹿,想起了许多事,因此才不得不早点来……”

  “嗯,与南朝真要开战?长安的事,是指這個嗎?”我问道。

  天寰在衣服裡轻蔑的笑了一声:“都沒有关系。现在最重要的是這個,這個……”他吻住了我的唇,舌尖温柔的深入我的齿龈,他那股雪松般的清馨味道在衣服的空间裡变得浓郁无比,我整個人都飘了起来,近乎窒息时,我才想到用脚把盖在我們头上的披风踢走。光亮裡,天寰水墨画般的清俊容颜,和我毫无距离。要是我的孩子能拥有其父亲這样的脸庞,让我去死,也沒有多少遗憾吧?我惴惴的想,摸着他微眯着水光滟滟的眼睛,他顺势合起眼皮,忘情的吻着我,一点点的火蔓延到我的全身心。我也悸动起来,回吻着他,轻咬着他的唇。

  “咣当”一声,我們才从床上爬起来,门口的地上,是一盘打翻的菜,還有一件紫色的龙袍。

  我跟天寰相视一笑,拢好头发坐起来,咳嗽了一声。

  圆荷脸色紫胀,百年面有土色,两個人慌张的爬出来,一個将菜盘子遮住,一個将龙袍拉回去。百年重重磕头,圆荷不停的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天寰好像什么都沒有发生一样,以飘若游龙的姿态站起来,严肃的說:“朕不许你们再說一個不吉利的字眼。”圆荷立刻闭嘴,战战兢兢。百年则迷惑的朝天寰望了望。

  他俯视那两個孩子,說:“百年,圆荷,卫护侍候皇后有功,朕有重赏。皇后已有喜了。但是要记住:除了你们两個,暂不要让旁人知道。”

  圆荷傻笑,竟晃悠悠站了起来,百年眼明手快,把她一把拽回地面,语声哽咽:“恭喜皇上皇后,万岁,万岁,万万岁。”我放开天寰的手,走到窗外。心裡充满了从未有過的宁静和安定。

  只听天寰对百年吩咐說:“朕等下要召见众人,你命惠童单独来面见朕,无须赵王得知。”

  百年应声:“万岁。這是方才送到的信。”

  天寰拿起来看了看,对我微笑,好像是让我放心,他眸中锐利锋芒一闪,又对百年轻声重复:“别忘了叫惠童。”我還沉浸在欢欣中,并沒有追问天寰,眺望观音寺金色的塔尖,跟着寺院晚钟为自己腹中的生命祈祷。

  寒风停歇,雪籽打落树枝。這是今年关外的第一场雪呢。来得太快,又恰是时候。

  直到深夜,天寰才回来,我還在等待着他:“地动颇为让人心烦。”

  他有几分疲惫,又似胸有成竹:“不,灾事不過是慌一时人心。长远之处,此次地动对我发展河西四郡极为有利。凉州受害并不大。而肃州是西北唯一還在土族豪强手中的地盘,這次地动,陇西李氏,也不得不借朝廷之手重建城市,赈济流民。朝廷正好取而代之,我已决定将李氏余族全部迁到长安,以高官厚禄养之,但西北的军政之权,只能归于朝廷所派之臣。”

  他說的残酷,但细细想来,也有几分道理。我想到阿宙的心情,才說:“陇西李圣德和君宙约为兄弟的……君宙也這么想?”

  “那是当然。”天寰解开腰带,用勺子调着拌了药材的热粥,一口口吹凉了喂给我吃:“他现在也长大了些……。该明白什么是表,什么是裡。你想他对待李家小妹为何那么冷淡?当然以五弟個性,他绝不会喜歡一個对他那么热切追求的女孩。更深的原因,就是五弟懂得了我对李家的想法,他沒有必要攀扯到這种漩涡裡去。”他收了勺子,笑涡如梦中一般甜蜜:“還是烫到你?”

  我摇头:“听你說话……我都不想吃了。天寰,你叫惠童做什么?惠童這次交出身上的玉锁,无怨的配合君宙设计消灭敦煌的残军。君宙答应放他父亲索超生路的。你還要做什么呢?”

  天寰收了笑,眼神飘忽柔和,修长白皙的手指动了动:“我早就說過我想要什么。”

  我抱住他的腰:“可我不要。”他顺了顺我的长发:“听我說……”

  “就是不要听你,天寰,我怀孕了。這段日子,我們就不能多做功德嗎?地动死了那么多人,你還說好。陇西李氏,也是兔死狗烹的将来。阿宙,只是個可以利用的人。连索超這样的老朋友,你也非要……我不愿意,我喜歡你是东方琪的时候,你要杀死索超,不是杀死心底裡的东方嗎?”我任性的捂住耳朵,他拍拍我的背脊,几次要說什么,但终于沒有說。

  第二日我起得晚了,天寰已不在府中。我让圆荷瞧瞧惠童在哪裡,圆荷說惠童哪儿都找不着。

  我叹息一声。决定微服敛迹的到观音寺裡去拜观音。观音寺后院有一尊秘藏的观音,我到了凉州后,就去拜過。镇寺之宝卧婴吊灯也被阿宙送给了我。這次能有孕,无论如何都该虔诚谢谢菩萨的。我在观音堂独坐了一個时辰,才听到外头有脚步声,竟然是阿宙。

  我吃了一惊,躲到了帘幕后,只见阿宙也不带随从,只是双手合十,在蒲团上磕了三次头。

  他凤眼裡反射出菩萨守持的莲花,落寞而安静,并不像往常活泼的太尉王。我正打算脱身出门,阿宙却高声說:“小虾你走了?”

  我只得走出来說:“我谢完菩萨,当然要走了。可是也要谢谢你,你帮我祈愿是灵验的。”

  阿宙笑了笑,眼尾一挑:“你能有喜,我也替你开心。看你的神色比前面轻松了许多。”

  我老老实实的回答:“嗯,我要沒有孩子,這皇后太难做了,再說皇帝心心念念的就是一個继承人。君王宠爱,得不到才是理所当然,得到了也不能心安理得。何况我是南朝公主,這次他不让我去长安,独自处理南朝进攻,现在我想,也是为了避嫌。他不提,我也不好追问如何打南朝。你說是嗎?”

  阿宙点头:“大哥這次竟然派了年老的中山王去对付边境的南军,让我匪夷所思的很。中山王虽然德高望重,但并不是打仗的好人选。从先帝时代至今,老皇叔从未指挥過一次大战。虽然老皇叔他向来蒙受大哥宠信,但……”他的剑眉蹙起,尴尬的对我一笑:“好沒意思的事。而且還在菩萨面前,当着你說。”

  中山王?我张了张嘴,虽然不够妥当,但皇帝在长安,似乎确实沒有将可派了。长孙老将军护卫京畿,也是十分重要的……天寰在西北,時間绝不会长,阿宙低头沉思,好长時間才說:“我想回到长安去,大哥是什么意思呢?”

  “阿宙,给你句实在话:你直接去问他,比对我說要好。”我觉得累,靠在佛龛前。阿宙默默无语。我看他眉头深锁,不禁笑道:“虽然是太尉王,但见了大哥,你還是個小弟弟吧?自家兄弟,为何要有隔阂?你也知道皇帝不插手西北军事的道理,阿宙你想凉州城外的万匹骏马,你身边的一流谋士,打下西北的奇功,都是他给了你的。连我有孩子,你都比我先知道。你要說皇帝对你不好,又对得起谁?”

  “我从沒有說大哥对我不好。”阿宙有几分恼火:“不過他带走惠童……对了,你知道雪山裡的星图嗎?”

  “星图?”我诧异道,却见外头主持和其他几位高僧走了进来拜见,我只好和阿宙收了话头。

  天寰直到第二天才回来,惠童却不见了。他袖子上沾了点酒气,神色异常的凝重。但我沒有问他一句话。他似乎十分累,倒头就睡,睡完了起来批阅奏折,成日不出房门,直到神医子翼先生到达凉州。子翼先生鹤发童颜,笑容可掬,衣衫上药香扑鼻。他给我诊脉,耐心到我不耐烦为止,我紧张的问:“先生,难道我沒有身孕?”

  他本来在笑的面孔又加了一道笑纹:“切莫多心,皇后有孕月余了,老朽绝不会弄错。”

  我松了一口气,子翼先生从包袱裡取出一個小小的枕头:“這是個定神的药枕,老朽新制打算献给皇后的。皇后若不嫌弃,可以试用。”

  我接了道谢,又說:“老先生?我来凉州受了惊。身体不舒服,孕妇都是這样的嗎?”

  子翼先生抚髯,环顾左右:“都是這样,都是這样的。……皇后,记得试用枕头。”他提着东西退出,我睡在那個小枕头上闭目养神,不一会儿,睡意袭来。我连忙掐了一下臂膀,子翼先生好像就在屋外,是要哄我睡觉,跟皇帝详谈?我不禁得意,我现在不是小孩子了,就要当上母亲,当然不会受骗了。许久,天寰在门外轻声唤我,我假装睡着,等他关了门,我才踮着脚听他们說话。子翼先生的声音非常清晰,虽然离了不近,但我還是听到了。

  “皇上少年的时候就一直担忧子嗣,老朽当日就劝說您定心于一名女子,专一燕好,這样才可能有孕……”

  “老先生說的对。合适的女子,近年才找到。朕是只有她一人的。”天寰口气淡淡的。但我听了,不由自主一阵高兴。

  子翼先生叹气,說:“老朽爱說实话:皇上正当壮年,此时有子也并不晚。但皇后年龄太小,

  怀孕产子,绝非易事。”

  “她……已经满十七岁了,這年龄,似乎……也可做母亲了吧?”天寰不太确定的问。

  “她幼年可能环境太差,缺乏调养,身体禀赋不佳,渐成外强中干之势。外加她中毒過,虽然以强力驱毒,但底子就更不好。以她的体质,皇上娶来她之后,理应给她善加调养几年,到了满二十岁再受孕,才可沒有危险。皇上在婚后,有否注意给她滋补身体?”

  “……我……我沒有……朕忙于国事……,她看上去并不体弱,人也长得高。”天寰低声道:“是朕疏忽。”我心头一跳,虽然看不见天寰,但可以想到他的表情。神医自然是神医,但是天底下哪有男人讨来成年夫人,养個三四年后,再行圆房的?我不以为然,我自觉身体并不差,民间到处是幼年生活苦的女孩,也不是一個個生孩子?

  “皇上与上官虽然都是好大夫,但你们对妇产方,缺乏临床经验,疏忽也不足为奇。恕老朽直言,成为北朝皇后对一個无亲无故的南朝公主,恐怕压力极大,她的脉象是长期心情抑郁造成的虚弱。這個子嗣,以老朽的医道,应该可以出生,但……”子翼先生放低了声音。

  天寰一句话都沒有。喜鹊围绕草堂叽叽喳喳。哎,孩子对我不利嗎?若是那如来寺的和尚說的是孩子杀死我,那倒也是一桩好事吧。总比其他答案,来的简单。我苦笑了笑。神医說的真是,我回到床上躺好,推开那個药枕。

  又捱了好长的時間,我才感到天寰进屋来。我闭着眼睛,只觉得一双微凉的手小心翼翼的抚摸我的手臂,又若有若无的接触我的脸颊,才碰到,又离开了。他静静的坐在床沿,毫无声息。我忍了许久,真想自己能入睡算了,但心裡越来越烦,不得不张开眼睛。天寰的侧影是我所见最美的,黑眉斜入鬓角,鼻子高挺,唇色浅淡如花瓣,沒有半点俗世气息。但他眼神有几分呆滞,愣愣的望着窗子裡的阳光,好像沒有我,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天寰。”我叫他,他看向我:“醒了?”

  “我沒有睡着。我都听见了。”我直截了当的說。

  天寰低头,捏了捏我的手:“孩子我很想要,因为他身上有南北两朝皇帝的血液,是最合适的统一天下的主人。等你生下孩子,再好好调养,以后未必再要其他孩子了。”

  “我不怕,一点都不怕,。”我直视天寰:“你可是元天寰,這种事情本来不必你来担心。神医也和著名的预言者差不多,不可全信,而且還有机会改变。要是我這人会害怕,当初就不必逃离南朝。不過,我可是一点都无憾无悔。假如我顺顺当当和你结婚,也沒有那么多故事了,你也是不会喜歡上我的。而我在南朝再呆一年,就被他们毒害的永远生不出孩子了。我和你结婚,有无数快乐的时候。我小时候跟母亲在冷宫裡相依为命,沒有吃沒有穿,人人都蔑视我,我只要有了母亲還是很快活。后来能嫁给你,太极殿裡是我們两個人的宫。我应有尽有,为什么不快活?”

  天寰抱住我:“南朝本来是你的,几年以后,我将把整個天下送给你的儿子。”

  我笑了:“我要是生了女孩儿,可怎么办呢?”

  天寰也笑了,他挺起胸膛,对我說:“我的女儿为何不能当女皇?”

  我大笑,耍赖般的趴在他的大腿上,我笑停了,才问他:“天寰,關於南朝进攻,我就问一句:你为何用中山王为统帅,你就不怕出师不利?”

  天寰想了想,才缓缓說:“此次对南朝的战争,胜不是我的目的。”

  胜不是目的?难道存心要败?我满腹狐疑,但望着窗外的蓝天,想想自己和那些劫后余生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的人们,忽然觉得所谓的政治游戏,阴谋重重,但又是看不开的人才会执著的东西。我有了孩子,何必要刨根问底的探寻丑恶的真相?我脱下外衣,弯腰取了子翼先生赠送的药枕,打個呵欠說:“真乏了,我晓得你要看那边的一堆奏折,我就对不住了。”

  谁知天寰微笑道:“今天我陪你睡吧。偶尔我們对不住奏折,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他从来不睡午觉的,大白天,难道他還要脱衣安歇?我瞪着眼睛,看他的手指灵巧的解着领扣,一直脱到薄薄的底衣。他见我還歪头瞧着,居然淡然一笑,又解开底衣的带子,露出月光玉般的肌肤来。我脸热唇干,正寻思如何找几句来调侃调侃,天寰星目横了我一眼,用冷清桀骜的调子說:“怎么,還想要看?”最初认识他时,他就是一向自以为是這么說话的,难怪我当时讨厌他……现在想起来,還是有点讨厌。

  “我……我不希罕,我难道沒有看過?你的身体就像西北的一件特产:夜光杯。晚上凡有月光,它都是会发光的。還自以为有什么神秘嗎?”我說完侧身躺下,只听天寰轻声笑,我一转身,被他抱住,他拉着锦被,把我包起来,大理石似的脸上泛起桃花色:“……夜光杯?你這個坏孩子。”

  我听着他的心跳声,一切似乎都轻松的不像真的,我□□般的叫他:“天寰?”

  “别說话。”他命令我說:“我們要睡了。我七岁以后,除了伤重昏迷,再也沒有睡過一次午睡了。”

  七日后,惠童回到了凉州府中,他穿了一身素服,到我這裡给我請安。

  “惠童……”我知道,他的父亲已经死了,天寰說:索超必须死。那日,他必定是领着惠童去见索超……。我望着惠童,不由得流下了眼泪。推己及人,索超父子的悲哀,我也能体会。

  “皇后,請准许我回到您身边伺候。五殿下說让我跟着您,我就愿意。我父亲离开了,那是他心甘情愿的,也是他最好的归宿。他說,经历了如此多,临终還能见到他认为世界上最美好的一個故人,与一個是敌是友的知己共饮美酒,他死而无憾。”

  我双手扶起他,点了点头,认真的說:“惠童,虽然你是内侍,但在我从此将你视为我的亲人。五殿下的情谊,我不能懂,但不是不懂。但天下就是在死亡和新生中,才不断的变成新的世界,你明白嗎?我难受,只是为了你一個人。”

  惠童擦干眼泪,点点头。

  天寰从未再提起索超,惠童似乎从未离开過我們,而是我們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道风景。

  又過了十日,上官先生从肃州返回,天寰和我一起到门外迎接他。上官清丽的外表,消瘦不少,但他下了车,便握住天寰的手,率先对天寰說:“辛苦辛苦。”

  天寰对他一笑,也沒有多說一句。我总觉得他们两個极有默契,似乎非言语可以形容。

  上官对我也点点头,眼神温柔如水,好像他什么都明白了。天寰愉快地对他說:“你知道星图嗎?我得到一個卦,要是你能彻底解开它,我們就去看。”

  “是那個蕴含天下局势地理的星图?虽然想看……但我的那腿,也是力不从心。”上官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我若彻底解开,你带着皇后去见识见识。好嗎?”

  “我本来就想带她去的。”天寰說,上官又瞧了他一眼:“我怎么觉得你变得更年轻了,气色真好。”天寰不语,我倒笑了。星图……阿宙也提過……。自从天寰来到西北,阿宙的光芒似乎又黯淡了。這是我并不愿意看到的。虽然阿宙只是一個王,但阿宙這個少年,值得更多。

  几天后,我穿着厚厚的毛皮衣服,坐在一只白牦牛的背上行进。這裡是祁连山内的雪山。

  雪峰插天拔地,丽色奇绝。远处绿树如幔,高山深翠,于太阳光中反射于冰心玉骨的山川。

  “太美了。”我赞叹道。天寰好像是一個和這种美景极其协调的男子,他望着我,悠悠道:“早就說了這种景色必定是美的。有人曾說:我想一直走到玉门关外去,看沙漠落日,海市蜃楼,也许我能坐在天池的冰面上……。自从那时候听了這话,我并沒有忘记過。”

  两日之内,我确实在西北看到了沙漠落日,听那驼铃声起,也看到了海市蜃楼,领略了沧海桑田。每一次,這個男人都在我的身边。听他重复我当年的话,我忽然觉得有几分伤感。

  天寰說:“其实祁连山,也就是古代的天山。”

  “是么?”

  “对,因为匈奴人原本将祁连山称为天山,匈奴语的天就是‘撑梨’,后来此地归汉,当地人久而久之,变其音为祁连了。”

  我指着冰泉上的一朵蓝色小花:“你看,那朵花是蓝色的,碧汪汪的可爱。”

  天寰說:“我去给你采来吧。”我忙拉住他:“不要,不是怕你有危险,是花长在那裡不容易,摘下给我,花的根就断了,是罪過。”

  天寰笑道:“我不知道什么是罪過。大概罪孽太深了。”我還是扯住他的袖子,他摇摇头,便放弃了。

  我們行了半天,只听到淙淙泉水声,却看不见泉水的来源。但终于找到了一個洞口,天寰领着我进去,裡面有個大厅般的空间,還有几十個密室般的小洞口。绘满了红白相间的莲花,還有星图一张,密密麻麻的画满整面洞壁。

  我看不太懂,但天寰给我解释說:“這裡面共有一千三百多颗星辰,据說這是西北所蕴含的最大秘密。索超曾說,他的许多阵法,都是从這裡幻化而来。看……那上面還有句话,让我看看。”他直起身体,用火折仔细的望着:“嗯,大约是百年前有人所写。”

  我向后退到一個小洞穴的旁边,想远观星图的全貌,太高深的,非我所能企及。我不愿扫丈夫的兴,就问:“什么话呢?”

  天寰的声音沉沉回响:“江东分王三百年,日出东方,复与中国合。”

  “东方?太巧了,连這星图也是說现在可以统一天下?”我兴高采烈,脚下一滑,身体后仰,却被一只手抓住了。我“啊”的一声尖叫,天寰回头:“怎么了?”他向我走了過来。

  我迅速回头,背后黑乎乎的地方,站着一個男子。個子也很高,朦胧中只有一双凤眼,熠熠生光。我甩了一下手,大为震惊,阿宙怎么也在這裡?

  “沒什么。我沒有站稳,滑了一下。”我极力掩饰,天寰太注意我了,加之看到星图的兴奋,似乎沒有察觉异样。我心裡乱纷纷的,低头打了一個喷嚏:“天寰,這裡有点冷。”

  天寰犹豫片刻,就說:“我們走吧。我并不指望靠這张星图的,方才,也记下了大半了。還是你的身体要紧,动了胎气就不好了。”

  我嗯了一声,就率先出了洞,天寰跟在我的身后,一步步都扶住我走。

  后面的数日,天寰忙于西北布局,又将来凉州避难的李圣德說服,举家入朝。每当入夜,就会在羊皮上,仔细的靠着回忆,恢复那张西北的星图。我們返回长安的日子定下来了,他本人要再去一次雪山,也分身乏术。

  我一直想当面问问阿宙到底跑到哪裡去做什么,可是出发的日期临近,天寰跟我形影不离,阿宙又神龙见首不见尾,所以我沒有成功。不過要是我当时不扯谎,阿宙也许会自己站出来的。

  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中斗婵娟。在凉州城的最后一夜,我們已移居到修缮過的正堂。天寰竟拿出了一把银琵琶让我看。

  “這是父皇用過的,我儿时也见過。当初父皇因李圣德的姑母弹奏琵琶绝妙,亲手将此琵琶赐给了她。后来她回到肃州,终身未嫁,所以李家现在才将此物上给了我。”

  我对天寰的父皇,印象实在不好。真不明白他为何非要多情的送给人家一個姑娘琵琶,反而耽误了别人的终身。我扁嘴不语。

  天寰說:“明天又要回宫了,为了纪念這次西北的短暂之行,我弹奏琵琶给你听吧。”

  “你会琵琶?”我惊愕的說。不過他曾经在桂宫要求我将野王笛借他吹奏,估计他触类旁通,也能弹拨几下。我想到這裡,不禁笑道:“那试试看,我是不会笑话你的。”

  “献丑了。少年人太嫩,其实還是我比较强些。”他向下斜抱琵琶,以象牙拨子弹奏。

  我吃了子翼先生的药,怀孕的不适,也逐渐消失了。這些日子丈夫关怀备至,心情舒畅。

  松明灯下,他拨声如雷,我心神超乎,一曲薄媚,风啸天上来,满室飞春雪。

  那曲音,宛如仙鹤翠鸾,唳月衔花,又仿佛金铃玉佩,切磋宫商。

  他唱道:“南山一桂树,上有双鸳鸯。千年长交颈,欢爱不相忘。”

  我凝神倾听,不禁拍手。天寰抬头一笑:“兄弟裡只有我是父皇身边长大的。父皇无比宠爱我,教我画画,自然也教我乐器。不過我唱歌太少,只记得這首,是父皇十分喜爱的乐府歌。我儿时偶尔偷偷的唱這首歌。但不愿给人听见的。当了皇帝,就再也沒有心情了。要不是此情此景,我也未必想的起来這首歌。”

  我說:“唱的真好,不過你当儿童的时候似乎是极其风流的,若在太平盛世当了皇帝,恐怕也就是和你父皇差不多。”

  天寰垂头笑笑:“也许。不過父皇有自己的苦衷,他对我是特别好的,比民间父子都亲。可惜他与母后感情不谐……”他坚定的說:“等我們孩子出生,三個人一定要在一起。”

  我心中高兴,眼眶都湿了,似乎一切都太顺利了,太容易了,让我有点害怕。我连忙說:“我也唱一首歌,和中原曲子不同,是我来西北后学的一首民歌。”

  我站起来,自己的影子倒映在墙上,天寰的影子也是一样。

  我娓娓唱道:“行舟劳心,万种辛苦。纵万裡乘风,终须把岸拢。

  岸上青松挺,伊人松下等。愿将此身许君手,請来系缆绳,结下個海誓山盟。”

  天寰注视着我,默然许久,寻思了半天,才說:“這次回长安,我就会向中外公布你有孕的消息,不過你不用担心,我会努力保护你,从现在到你生孩子,我是不会离开的。”

  我刚要点头,就听门外有脚步,天寰起身,放下琵琶:“……谁?是五弟嗎?进来吧。”

  阿宙一身翠衫,灯下妖娆,他不带佩剑,只带儒巾,显得美如晨曦,青春冠绝。

  他凤眼迷惘,与我对视一眼,我退后几步,方才我唱歌,他也听了去?

  “臣弟来是为了杨夫人的事,臣弟要数個月后才能交割完毕西北军政,返回长安,但宫中杨夫人身体欠佳,臣弟总是有几分担心。皇上……”

  天寰用跟皮肤色泽相近的象牙的琵琶拨子,拨了拨自己的五指:“五弟,你明日就跟着朕返回长安,西北的交割,朕已安排别人来做。至于你的母亲,朕忘了告诉你……”這时天寰向我這裡侧過身体,他嘴角也有难以捕捉的冷冷笑意:“实际上,她已不在宫中了。”

  我飞快的和阿宙又对视一眼,我身子一抖,阿宙身体一晃。我可是不知道的……!

  天寰反身,毫无表情。他用今夜吟唱情歌,清冷而轻柔的声音问:“五弟,你急什么?又怕什么?”

  其实每周更万字,也是不错的方法,嘿嘿。

  负责任的說,下次更新,为6月1日儿童节。那之前,不要费時間来看了啊。

  指出的小错误,打错的字。虽然網络版不一定马上换,但我在底稿裡是全都改掉了。

  這几日比较忙碌,读者来信可能不能及时回复,但過一段時間我都会回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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