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火塘子
“那梦裡的声音是真实的?還是我太渴望之前的世界,才做了這么個怪梦?”
胡麻默默想着梦裡那個怪异的庙宇,以及临醒前听到的那個声音,心裡有种压抑的感觉。
他默默掀开被子,下了床。
在這诡异的环境裡,他衣服鞋子都不敢脱,起床倒方便。
只不過……
……昨天晚上自己似乎一直沒有躺下,那后来這被子是谁给自己盖上的?
屋外,老婆婆果然已经拄着拐杖,背了一個袋子等着。
见到胡麻出来,便冷淡的道:“走吧!”
胡麻既怕她,又下意识的想要讨好她,上前了两步,道:“袋子我背着吧?”
婆婆似乎有些意外,深深看了胡麻一眼。
大约是昨天晚上睡的并不好,胡麻黑眼圈极重,脸色苍白,沒有血色,整個人也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婆婆表情似乎有些沉重,摇头道:“你肩膀上有伤,提不得重物。”
“咱们先去老火塘子,拜了老祖宗们再說。”
“……”
胡麻也不知道,這老火塘子跟祖宗们有什么关系,但神思倦怠,却都懒得问了。
路面是石子路,一些地方還有不久前下雨留的积水,泥泞而潮湿。
晨雾弥漫在寨子上空,将远近的一切,都蒙上了神秘气息。
确实与胡麻记忆中的世界完全不同,古老而偏僻,還有着种莫名的疏离破败感。
胡麻也不知怎地,面对這個世界,居然隐隐有些发怵。
也就在這时,忽然左手冰凉,低头看去,却是那個叫红棠的小丫头靠近了自己身边,牵住了自己的手。
“走呀胡麻哥哥……”
她仰头笑嘻嘻的看着自己,一片烂漫。
看起来,真像一個出门时害怕,便总习惯牵着大人手一起走的小女娃。
“可她是只小怪物啊……”
他内心裡是拒绝牵着這個小丫头的,但又不敢甩开,只能强自忍着。
牵了她,跟着前面婆婆佝偻的背影,向前走去。
……
這是胡麻第二次出门,与昨天的慌乱晕眩不同,這一次,他倒清晰的看到了這個世界的样子,似乎是在一片群山之中,他看向各個方向,都可以看到高耸入云的山峰,与苍翠幽深的树林。
周围是连片的木楼,层层叠叠,碎石小径将其不规则割裂,勾勒成了寨子模样。
這一次,他看的更仔细,仍是沒有发现任何自己熟悉的现代化事物。
无论是寨子裡人的衣着,還是农具,笨拙的石磨与湿漉漉的水井,都透着股子古老气息。
“哗啦……”
走动中,前方有户人家,推开了自家房门。
但一抬头看到了胡麻他们一行三人,又急忙退了回去,悄悄掩上了门。
寨子裡起的早,路上已是时不时便遇着三五行人,但见到了婆婆過来,都悄悄的躲开。
实在退不开的,也只是尴尬的杵在那裡,向婆婆陪着笑脸。
隐约间,胡麻還听到旁边有哪個屋子裡,悄声說着:“胡婆婆本事還是大呀……”
“這胡家小子鬼上身那么厉害,居然也能救回来……”
“……”
“哎呀,看胡婆婆這方向,是往老火塘子那裡去的?”
“祖宗们能认小胡麻么?”
“嘘……”
“……”
“红棠不喜歡乡亲们……”
默默走动中,小丫头忽然抬头看着胡麻,道:“婆婆一直帮他们看病,家裡穷的都不收钱,還送草药,但他们现在却都躲着婆婆,害怕婆婆把他们的命借過来给胡麻哥哥……”
“借命?”
胡麻看着小丫头的脸,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茬。
村民们都怕婆婆,自己也怕啊……
不過,這個婆婆的身份,属于這個寨子裡郎中,或是神婆一类的角色?
在自己前世,一些偏僻古老的村落裡,治病跟驱邪的责任,也往往都是由一個人兼任的。
敬惧眼神裡,一老一小一少年,穿過寨子,来到了北边的一处山坡。
早在坡下,居然已经等着几個人了。
为首的一個,穿着羊皮袄,腰间别了一根长长的生铁烟杆,苍老的脸上满是皱纹。
“胡家婆婆……”
见到胡麻与婆婆等人過来,他便急忙迎了上来,先看了胡麻一眼,便转過了眼睛,犹犹豫豫的向婆婆道:“瞧着胡麻小侄子身体倒大好了,但你……真要带小侄子进老火塘子?”
婆婆缓缓的抬头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几個畏畏缩缩的中年人。
“不可以嗎?”
“……”
“不是,不是……”
老头子忙摇着头,低声道:“小胡麻不是才刚刚好?你要不,再让他养养?”
“就是因为才好,所以才要进老火塘子。”
婆婆态度看起来很坚定:“祖宗们不保佑他,谁保佑他?”
那位老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为难。
但婆婆却不多說,已经率先向前走去了,小红棠也拉着胡麻的手,很兴奋跟在后面。
那位老人到了這会,便不好再劝了,身后那几個人也都陪着笑脸向婆婆点头。
但等婆婆過去了,却又凑到了羊皮袄老人的身前,有些为难的道:
“族长,婆婆這样做,伱看……”
“沒法子!”
老族长道:“這寨子裡,谁好意思拦着婆婆?”
“要良心不要了?”
“還是看老祖宗们什么意思吧……”
“……”
上了坡之后,胡麻便看到,這一片平地上,有着一個二十平大小的坑。
周围用土砖垒着,呈长條形,坑裡满满都是填的灰。
隐约還能看见,暗红的碳火隐在表层灰下,烟气袅袅,仿佛這裡面的火一直沒有熄似的。
最关键是,在那塘子裡,胡麻居然看到了一块未烧完的头颅骨。
只剩半個,躺在灰上,空洞洞的眼睛,直瞅着他。
“這老火塘子,是個烧死人的?”
胡麻心裡一惊:“婆婆想着带自己過来,不会要把自己填进去吧?”
“跪下。”
但也就在這时,婆婆已经走到了火塘子前,解下了背上的包袱,低声向胡麻說着。
胡麻很听话的就跪下了。
旁边的小红棠倒是不跪,笑嘻嘻的蹲在一边,小手托了下巴看着他。
“跪前面点,让祖宗们好好看看你。”
婆婆一见胡麻跪到了七八米外,皱了皱眉头,示意他上前。
胡麻无奈,只得跪到了前面来,距离老火塘子已只有不足一米,身体已经可以感受到,這個老火塘子裡面,散发出来的烘人热气,黏稠压抑,让他满身是汗,似乎呼吸都有些艰难。
婆婆从包袱裡,拿出了香、碗、肉、符。
一点一点,烧香,供肉,烧符,恭恭敬敬的做了一遍,然后低了头祈祷着:
“胡家进寨二十年,帮邻护寨勤耕田。”
“如今胡家遭了难,仇家逼迫小鬼缠。”
“今求祖宗护我孙,回头多還香火钱……”
“……”
她闭着眼睛,絮絮叨叨,反反复复的念着這些话。
胡麻第一遍沒听清,后面倒慢慢听清了,见她神色凝重的虔诚模样,心裡微微感动。
這婆婆对她的孙子,倒真是很在意的啊……
可惜……
但這一個想法不等闪過,忽然一阵阴风,吹過了老火塘子上空。
胡麻眼前一花,忽然觉得,那老火塘子裡面,烘着人的热气,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這冷仿佛可以直接逼进骨头缝裡,把自己全身都冰住了。
他耳边在這一刻,也堆满了不知从哪裡来的呓语。
仿佛一百個人在窃窃私语,只是這声音都密密麻麻堆挤到了一起,灌进了他的耳朵。
不仅如此,他眼睛也疼的厉害,下意识抬手揉了一下,便忽地怔住。
老火塘子裡,那半個沒烧干净的骷髅头,居然生出了一只眼睛,冷漠阴森的瞧着自己。
紧接着,他便看到一只手,从灰烬裡伸了出来。
再紧跟着,是第二只手,然后是一张人脸,第二张人脸,第三张人脸。
一只一只虚幻的手臂,一個一個冷漠森然,半透明的面孔,纷纷从灰裡钻了出来。
那是数十人,還是数百人,又或是上千人?
他们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如同生长了百千條手臂的蜈蚣,又被重新拼接。
无数的人影,却挤在了這不足二十平的火塘子裡面。
身体交织重叠,如揉碎的人群。
无数脸挤着挤,无数只眼睛上上下下,齐唰唰的盯着胡麻,密密麻麻的一眨一眨。
有的阴森冷漠,有的迷茫痴愚,有的好奇又带了恐惧。
“嗡!”
胡麻被這一幕冲击了大脑,惊恐从胸膛裡泛了出来,几乎要停止心跳。
他就這么呆呆的看着老火塘子裡钻出来的无尽人影。
周围阴风呼呼的围着火塘子转圈,婆婆念诵的声音越来越着急,小红棠躲到了远处。
仿佛诡异的人体树,不停有更多的虚幻人影从火塘子裡钻了出来。
他们就在咫尺距离,居高临下,漠然看着胡麻。
沒有一個伸出手来的。
……
……
婆婆一直低着头,嘴裡念诵着,一直念,仿佛气都不换似的。
但她越念越急,直到身前点的三柱香,以一种异于寻常的速度烧到了底,才忽然停下。
脏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看不见表情,只听到了她那一声失望的低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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