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离开
换言之，我因为疲惫而不再思考了。于是脑袋当中混沌般糅合成一块，各個时期的记忆无序地漂游。身为黄星人我還从未感受過這种轻松得可耻的休息方式。
但也不错啊。
不用再去思考未来，而眼下也沒有什么事情，只需要等待航舰飞回黄星就行了。
啊，忘了說了，我是被白洁抬上航舰的。
想到這裡，我稍微转了转头，终于看全了航舰内仓裡所有的人。
蓝冰。白洁。黑丝汀。
齐了啊。
我依稀记得是黑丝汀带来的航舰。但是我的航舰为什么会在她手上，我倒是沒有问出口。至于一直在一旁用一种很担心的眼神盯着我的蓝冰，我也沒有询问她又是怎么跟着我那么久到了這裡的。哎呀，還有，白洁是不是忘记带上那個小黑匣子了？我可是记得登舰的时候她手上什么都沒有呢。
那些事情都過去了吧？
已经過去的事情多着呢。
我翻了個身，避开与蓝冰对视。
“黄星，你打算干什么呢。”我听见蓝冰轻轻叹了一口气，舱室内空间狭小，那股轻柔气息拂過我的耳畔，“你不是大仇未报嗎。快打起精神来自残啊。”
這明明是不想我去做事嘛。
但事实上我是大仇得报了。绿星，白星，黑星统统都毁灭了。当年的那個罪恶联盟如今荡然无存，我反而好像该仰头大声干瘪地笑几声那样。那样做倒是什么意义都沒有了。
复仇原本就是痛苦的事情，完成了又有什么值得欢呼的？
“喂！你现在看上去就跟個废人一样了！”
這话說得很对。我的记忆开始复苏――這是個病句，该改成我开始回忆才对。但我全身每一個部分都在固执地保持沉睡的状态，不愿醒来，倒又十分贴切。不论如何，我确实在回忆我一直以来生存的意义――首先是黄星，我敬爱的宏伟的星球，這种信仰在黑星上接二连三的打击下支离破碎；其次是我的名字，黄逍遥，這個名字来源于一個女孩儿。但是那個女孩……早就死了啊。
是了，我是为了复仇而活着的。但是如今大仇得报，我還有什么生存的意义呢？
干脆等我回到黄星，就接受回收的手续，把我身体裡的那些還能利用的部分拿去做贡献了吧。
我的衣领被蓝冰狠狠揪起，在航舰自带的重力场作用下我的脑袋偏侧下来，正好使我能看到起身的白洁修长的大腿。
“我看不下去了。”白洁說，打开了舱门。我才注意到那边還连着一台更大的航舰。大概是白洁的航舰吧。
還真是担心我才留在我這拥挤的小航舰裡呢。
而蓝冰在我耳边骂道：“你到底還想颓废成什么样子！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嗎？”
我是什么样子？不是你說的嘛，“跟吴彦祖长得有点像哦”对吧。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這裡，還从喉咙深处泄露出一点点嗤笑的气息。
一直捂着肚子坐在角落裡的黑丝汀开口了：“失去了生存目标的人就是這個样子的，你得理解他。”
你還真是一如既往地理解我啊。還好有你在呢。
“那……”蓝冰声音一滞，“我們這些人……就不值得你活下去嗎？”
黑丝汀又一次帮我回答：“凭什么值得呢？他可是黄星人啊。不是为了自己怎么会活下去呢？”
我挺想反驳她，但是仔细想想，黄星是我自己的信仰，复仇也是我自己下的决定，她這么說倒是沒有任何的错误。
“你错了！”蓝冰却說，“沒有人该为别人活下去。”
“不管是黄星人還是我們地球人，或者是你们這些什么星球什么星球的人，我們就都该为自己活着！”
這话有意思。完美地反驳了自己之前說的话呢。
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說的话有問題，她又停顿了一下，又說道：“至少我希望你能……活着。”
啊啦，我這不是還沒死么。
黑丝汀笑了。娇柔的嗓音笑出一种苍凉意味。
“交给我吧，蓝冰。這個家伙只有我能說服呢。”
得了吧。先把你肚子上的伤口处理好吧。白洁和蓝冰看不出来，我的规则探测可是检测到那裡還在渗血呢。
“你……”蓝冰凝视黑丝汀，久久沉默。她最后用同样恶狠狠的力度把我扔下，我的脑壳撞击到墙壁上，发出洪亮的一声“咚”。
這又把我逗笑了。
真好笑啊。一個舍弃了自己的蓝星人，一個早已死去的白星游魂，一台深受重伤的黑星机器，還有一個失去信仰的黄星人。
這艘航舰上的人怎么就這么可笑呢？
蓝冰同样头也不回地走到了白洁那边的舱室。
“你在想什么呢师兄。”黑丝汀问。
你不是很懂我嘛，接着猜啊。
“你說话啊，我现在這样很消耗能量的。可沒有那么多能量再去猜什么了。”
我這才注意到她一直是闭着眼睛說话的。大概是修复伤口這個进程一直在消耗大量的能量吧。竟然连基本的感官系统都关闭了，你的能源到底是枯竭到了什么程度。
算了，枯竭就枯竭吧。正好我也不想說话。
“哇师兄你這脾气是真的大……”說着說着她似乎是哽咽了，但沒有流出眼泪。与此相对是热泪盈眶但一言不发的白洁。最后黑丝汀带着哭腔說道：“师兄，我就要死了啊。”
嗯？你不是从绿茶的攻击下活下来了嗎？难不成還有什么比绿茶的威胁更大？
我想了想，站起身来把手臂伸過去。這丫头似乎是感觉到我的动作，仍是沒睁开眼睛，只嗅了嗅，然后一口咬在我的臂膀上。我的血液就這样被她一点点吸去。我沒有驱动能量对我的身体修复，于是伤口很快泛白。好在她也适时停嘴了，沒有把我吸干。最后她睁开亮晶晶的大眼睛，嘴角的鲜血使這個笑容染上了几分妖异。
“够啦，够我正常說话了。”她舔了舔嘴角，又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舐去我伤口处那几滴残余。
她的气息稳定下来了，暂时是不虚弱了。但是方才還勉强上升一些的能量强度又以一种极高的速度降了下来。我尝试担心她，又好像還不如担心我自己。
“既然你不愿意說话，那我說，你听。”她拍拍裙子，坐到我身旁，“好像每一次事情的最后都是只有我和你這样面对面谈心呢。”
其实现在是肩并肩吧。
“還记得嗎？還在蓝星的时候，我和你說的那些话。”
不是很想记起来呢，但是很可惜，我忘不了任何事情。
她也沒期望我的回答，继续自顾自說道：“我是什么？我是你的小粉丝啊。”
“但准确一点說，我的诞生原本就是为了记录你的行为。我這一台主机存在的意义就在你身上。”
和绿茶告诉我的话一样呢。
“我需要记录你所有的行为数据，推导出你的行为方式，再结合已有的数据预计你的行为，我主要的任务就是這個。所以当你再次离开黑星并且再也不会回来，我的任务就结束了……我用那個程序同样计算了母皇，显示的是我会在你离开之后被母皇刪除。”
“這是我会配合你的原因。”
原来如此。
“不然……我怎么可能支持你這样折磨自己啊？你知道你有多痛苦嗎？”她這么說着，似乎是眼泪的温暖液体沾湿了我的肩头。
這又是一句病句了。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但我就是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不对啊，我好像不知道什么是乐，也不知道什么是痛苦。
恍惚中我突然想起眼前這個小丫头曾经依着树干对我說话
“你就是要折磨自己折磨别人才活着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口涌出一股热流。
“喂……”我张开口，声音竟然极其地嘶哑，于是我又說了一遍，“喂……”
她身躯一震。
“黑丝汀……有沒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你。”
我听见她深深吸进一口气。
“這才是我的师兄嘛。不過，死了挺好的嘛。”她嘿嘿笑道，然后咯出血来。
在蓝星的往日裡，我一定是会应着“那你去吧走好不送享受只有纯粹的魂灵与世隔绝永世长存的时光吧”，然后转身继续看电视的。但是现在不一样，如果我都不做，她可能真的会死。
沒有考虑什么，我就听见我自己脱口而出：“我准你死了嗎？”
“哎――”
“就是說，我一定要救你。无论如何。”
我动手擦去她嘴角那些鲜血，也不知有沒有混淆进一些我的。
她终于认命任由我摆布。纤细的身体与苍白的肌肤使她看起来如同大号的洋娃娃，我仔细检查了她的伤口，发现确实有一些愈合的迹象，但是這速度也确实太慢了。
或许在能源枯竭之前也沒法医治好吧？這丫头究竟需要多少能量？
“如果找来足量的能量，你是不是就能自我愈合了？”
“可能吧。但是你们的复我利用不了。我需要最本源的能量，這需要大量黄星人――或者你们這些体质的人直接输送出来才行。我计算過，大概是要上千人。蓝星人的话，估计得有個几百亿才行。”
“如果我把整個星球的人都叫過来帮手呢？”
我說的是整個黄星。
她稍微一愣，随即露出一個惊惧的表情：“你疯了？我只是想劝你不要回去……”
“不那样的话怎么能够救你呢？何况我本来就要回去的。不管是为什么。”
她仔细地扫视着我的脸，仿佛想从我脸上找到任何一分的退缩意愿，但是她一定会失望的。
我去意已决。
但是這一次不是单纯地贡献自己的身躯。
而是，拯救。
“這样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抬手到墙壁上，那裡恰到好处地弹出一個小小的插口，刚够她把食指放进去。
我沒明白。
“师兄，既然你這么认真了，黑丝汀也不能认输呢。把我的躯体拿去冻结了吧，至于我……就呆在你的航舰上老老实实地当個操作系统好了。”
她双目闪烁過一片红光，之后這個丫头的身体倒在我的怀裡。头顶上的舱壁探下一個折叠的物理态显示屏，正是一张這丫头在坏笑的头像。
真是你的作风啊。
我抱起這幅娇小的身躯，叩响了隔壁白洁航舰的门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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